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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麦娅的梦 “慢着,你 ...

  •   “慢着,你每天都在我家忙什么!看这一地的画,张牙舞爪,像鬼魅一样,怪诞,还脏!你需要我帮你找心理医生吗?”
      听到麦娅刚回来便发出抱怨的声音,朱茵苦着脸说:“是的,如你所见,我用艺术来投射我低落的心情。”
      麦娅坐在高脚凳上,说:“你遇到处理不了的伤心事了?”
      朱茵说:“只有你能帮我,倘若你愿意的话,我来后你欠我的人情都一笔勾销。”
      见对方好奇地答应下来,她从桌上捏起一本书,端庄地坐在藤椅上,闭上眼睛,面带微笑。
      麦娅目睹她的动作,愤怒地说:“你在玩弄我吗?”
      “不,我在进入状态,现在,你只需要从房门走出去。”
      再问时,朱茵已默不作声,麦娅只好照做。
      她开门准备出去,临了特意回望一眼朱茵的仪态,而后转身合上房门,面前却是一条荒凉破败的走廊。
      麦娅痴立在原地,对身边一切充满陌生感,她茫然地向后看去,依然同样是陈旧的半掩的门,里面昏暗,从门口的光线中能看到尽是漂浮的尘埃。
      她忽然听到楼下有伙伴的叫喊声,于是连忙轻脚走出这一层,沿着斑驳的螺旋楼梯下到平地上,只见另外三个朋友正坐在路沿石上休息。
      “来缅怀学校的旧址,结果全是破土残渣,都找不到取景的地方。得亏你敢进这危楼里晃悠,还进去这么久,冷不防跑出老鼠野猫,吓得你不敢动。”一个人调侃麦娅说。
      麦娅挠头回她们:“我不骗你们,这里顶楼最西面的房间里,似乎是住着人的。”
      “活见鬼,你指的地方可不是欧文老师当年的办公室?破窗户破帘子的,难道还有流浪汉?”
      “难道说我是白日梦了不成?刚才在上面一晃神的功夫,我的面前似乎是一扇很精致的白色的门,里面有一位女士,端坐在炉子旁边,捧读一本书,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在笑。然后我再一回神,发现那扇白门又变得破败了。”
      麦娅身旁的女生双手环抱,略带怨气地说:“听得我起鸡皮疙瘩,再编这样的故事,以后再不陪你出门了。”
      “差不多到时间了,麦娅,你这次到县城来,还要约见你男朋友,别耽误了正事。”
      麦娅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拉着她边走边说:“他说在为搬到我那边工作准备了,我正还因此有些不知所措,你们待会帮我把关。”
      四人站在门口合影留念,而后叫来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县城外环的公寓楼。
      麦娅坐在后排,只觉得车子颠簸,引得浑身不适,她握着闺蜜的手,细声开口说:“我现在肚子很痛,能不能停一下车。”
      另外三人听到麦娅的哽咽声,忙挤上来看她的情况,却只能眼见她锁紧眉头,嘴里嘟哝着讲不清话。
      在麦娅的眼中,围在身边的人和物逐渐被黑影裹蚀,向自己无限远离。她最后眼前朦胧,觉得眼眶湿润温热,抬手擦拭眼泪,冷静片刻后,面对雪白的墙壁和床铺出神。
      一旁的男人忙碌的身影打断了麦娅的念头,他给麦娅捧来一杯热水,着忙说:“感觉到阵痛了是吗,医生护士马上就来,可能今早就会把你送进产房里。”
      男人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将麦娅的手握在胸口,安慰说:“看你疼得流泪,因为我们的孩子,真是让你受苦了。”
      麦娅仰坐在病床上,挺着肚子,笑着说:“快别这样想。我跟你讲,我刚才朦胧中梦见自己回到我们毕业不久的时候了,就是你黄昏下吻我的那天,多么美好。”
      经历了半日的折磨,麦娅生下了一个女孩,她的丈夫及她的公公婆婆,为她联系了一间宜人的月子房,干净整洁,有窗户可以望见远处的风景。
      一个月后,麦娅问丈夫有没有想出好名字,丈夫却说让她来做决定。麦娅没好气地说:“我可没读过几本书,我就叫她小麦娅。”她说得自己笑了,丈夫也跟着点头。
      展眼时间过去一年半,小麦娅已长得伶俐,十分讨邻里的喜爱。某日清晨,麦娅牵小麦娅的手出去散步。
      公路旁是一片幽深的树林,麦娅正走着,恍然瞥见林子里有黑影,来不及细看,却见小麦娅像是被什么吓到,或是被什么吸引,咿呀着循着小路往后边树林深处跑。
      麦娅只得去追。她在这住了几年,从未发现林子的另一边是空地,隔出十几米,空地接着一片黑麦田。小麦娅拨开比她还高的麦子,小身影消失在麦丛中。
      麦娅紧跟上去,胡乱地拨弄着向里走,却始终无法找见小麦娅,她焦急地几乎哭出来,大声喊着她地名字。
      前几天才下过雨,田里泥泞,她只觉得腿上愈发沉重,进退不得。此时背后传来闷响,紧接着是急促地咚咚声,她慌乱中以为是黑影在追她,忙向前奔跑,不想脚下一空,摔倒跟前。
      …………
      麦娅在一阵摇晃中醒来,她发现自己在灯光十分昏暗的地方,周围人和自己一样,从各自的地铺上坐着,有的茫然看向头顶,有的颤抖着和别人抱团。她听着自己不安的心跳,抹去额角的汗,双腿蜷起,长舒了一口气。
      卧在她旁边的女人也翻身醒来,舒展着胳膊,对麦娅说:“外面又落炮火了,敌国应该是想晚上奇袭,不知道明天来接救我们的车可不可以开过来。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做噩梦了吗?”
      麦娅摇头说:“我梦见我结婚了,还生了一个美丽的孩子,多么幸福的时光。要是没有这场战争,或许这会是真的,或许我不会梦碎,来面临这恶臭冰冷的现实。”
      女人听完躺下说:“有多久没度过安静的生活了,我也该早点去梦里体验片刻的好日子,万一哪天无福消受。”
      没过多久,防空洞上传来车轱辘滚压的声音,而后是鸣笛声。麦娅的心里没有底,缩在墙角,盯着入口处。
      一束强光从涵洞照射进来,一队持枪的士兵背着光走进来,为首的军官喊了几句麦娅听不懂的号令。似乎是安排完毕,队尾的士兵用力吹响哨子,尖锐的声音逼得防空洞里所有的人垂手站立好。
      麦娅听见身旁的女人用恶毒的话语咒骂着她们,眼见流民被成队地带出去,她们两个也无奈地置身其中。
      敌人们在断壁残垣之中选中一面高墙,让俘获的普通人站在墙下。士兵们开始抚摸自己的枪杆,颇有仪式感地向弹匣里填满子弹。一队的人头颅被打得粉碎,脑液混成泥浆,另一队人就被迫踩在尚有余温的尸体上,他们被击中胸脯,挣扎着贴墙呻吟,然后是下一队。
      麦娅害怕了,惨象印在眼中,只引得干呕不止。女人站在她前面,将手向后伸,将麦娅的手腕紧紧握住。
      一颗手雷忽然在前方不远处炸开,溅起尘土,波及小片的敌军。不远处的巷口有身影在晃动,他们鲁莽的行为让自己处境危险。敌军反应过来,忙集结小队,分道包抄,两方很快交火。
      女人转过身来,眼神坚定,告诉麦娅:“快跟我跑,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平时与女人交好的几位朋友,默契地在队伍里弄出乱子,流民们三两相伴往各处跑。
      麦娅被女人牵着,跑得飞快,马上能跑进山坡的密林中。那边或许有山洞、翻过去还有山崖,藏好不动,也够他们找上一番功夫,说不定真的可以逃掉,麦娅胡乱想着。
      女人突然倒下了,没有任何预兆,她在麦娅面前被追上的敌军射中。麦娅蹲在她身边,眼泪不停地涌出来。又是一声枪响,麦娅疲惫地倒在了女人身上。
      …………
      “劳烦医生您登门了,她正在卧房休息,容我时间叫她起来。”
      一位女士打开屋门,掀起门帘,惊讶地说:“麦娅你睡醒了?我住在你对门,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麦娅站在墙角,神色怪异,疑惑地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我明明和她一起死了......不对,那应该是个梦。我今天似乎是答应谁要帮她忙来着。”
      她正嘀咕着,瞥见柜子边有一块镜子,忙举起来照看自己。她咿呀地坐在床脚,险些把镜子摔碎,大叫道:“我怎么这么,成熟,和我妈差不多的年纪?”
      女士同医生倚着门框站在一起,注视着麦娅的言行举动。女士无奈地说:“从两个月前开始,她就时常有这样的反映了,明明这么心善的人,时常关照我们房前屋后的住客,不知是独居久了捂出了疯病来,还是叫恶风吹着了,怎地变成这副模样。”说着眼睛湿润了。
      麦娅不解地和二人对峙,说:“你不能怪我,我还没回过神来,我需要揪出究竟是谁在恶作剧。”
      说罢抓弄起自己的脸,想要除去脸上虚假的妆容,又在房间内巡视一圈,最后趴在窗户上看,想找出是谁在暗地里导演这场笑话。医生见状,以为她会跳下去,忙上去抓住她的腰,不停地念叨安抚的话。
      麦娅挣扎开来,呵斥说:“别碰我,我男友连我的手都没摸过,哪能叫你这样的生人占了便宜。”
      医生举着双手后退几步。女士附在他的耳边说:“听说她年轻的时候伤到过头脑,后来结了婚,生了个早夭的孩子,再后来那几年打仗,她在战争中受到不小的创伤,战后流浪许久才安定下来。当年承受的打击,日积月累在心里生长,到这体弱的岁数,撞见什么触景伤感的事,压垮了她的精神,也说不定。”
      麦娅在窗边自言自语:“要么这可能是梦,那我该如何醒来?”她咬自己的手指,又望向楼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最终生气说:“梦能有多真实,我不信了,你们两个别拦着我。”说罢不顾衣着径自下楼向外奔去,因为不认识这里,一路磕绊,惹得女士和医生担心不已,都和她保持距离前后跟从看护着。
      …………
      麦娅甩开了他们二人,跑到精疲力尽,却仍然感到十分真实。日破西山,她只好就近到桥洞下休息。
      桥洞下的平地上横斜躺着不少乞丐,她弄散头发、摸脏脸、裹紧身子,勉强到一个女乞丐旁躺下。水声,车轱辘声,桥上喧吵声,乞丐们身上烘臭的气味,几乎让她感到抓狂。
      女乞丐见她睡不着,扭头唾了一口痰,笑着说:“放松点伙计,这儿的生活要安稳得多,不会有人用枪指着你,把你当动物一样玩弄,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朋友们陆续失去生命,而你却在他们的保护下得以苟活。”
      麦娅正觉得她的话好似梦中遭遇,忙向她打听细节。女乞丐见状说:“什么事都不如我编的故事动听,我可不是这些地上躺着等死的,你付我钱,我保管像演话剧一样,让您听得心满意足。”
      见她逐渐疯言疯语,又说是编的,麦娅索然无味,翻身过去,悻悻地闭上眼。
      翌日,麦娅接续朝离那公寓楼相反的方向走,她不想承认这不是梦的猜测,但她的确没有任何熟识的人,这让她毫无安全感。
      她穿过一片树林,眼前的路上蓦地出现一个女人,她便打量着她,女人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
      忽然女人扭过头去,一副着忙的姿态,可她身边只有灌木丛。麦娅看她突然跨过草丛进入森林中,暗想:她会不会是疯的人,偏偏叫我撞了个正着。而后赶忙跟上去。
      未及向深处走,麦娅突然劝自己:“在梦里别过分计较。”于是将身上沾了泥水的衣服扯下,沿着小路悠悠地走远了。
      不知不觉间,麦娅走近一栋老楼,从倒塌的铁围栏上走进院子,登上三楼,细下看过,觉得这楼和自己的中学相去无几,不过老旧了许多,她在走廊的尽头休息,很快听见楼下有人嬉笑,上楼的脚步声在楼内回响。
      麦娅认为自己应该躲起来,担心是看门的来巡楼。她从门缝里看见走来一个卷发洞衣阔裤的女生,正靠在窗边对着窗外。麦娅眯缝双眼,感到难以置信,小声说:“这不是我吗?或者说,这是我应该的样子,而她却在我面前。”
      她的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不管女生因为刚才的动静已经注意到这里有人,她大步冲出去,揪着她的衣领,厉声质问她是谁。
      女生慌忙中双手扑腾,含糊地挤出麦娅两个字,又不住地呼喊求救。她用手肘抵住麦娅的胸口,想要把她推开,又怕又气地说:“哪里来的野人,离我远点。”
      争执之中,女生的半身已担在窗沿上。麦娅冷漠地说:“见鬼去,今天我已经受够了。”而后用力将她推下去。
      望见女生卧在下面的沙土地上没了任何反应,麦娅双手抱头,冷静下来,脸上只剩惊恐。她忙要下楼去看女生的情况,这时却听到远处有受惊的呼叫声,原来是和女生同行的几个姐妹发现了她,正相继赶过来确认她的情况。
      麦娅正四顾寻找躲藏逃跑的方法,回看方才自己所在的房间,原先破旧的木门却已俨然洁白如新,恍惚之间,周围的景色也在疾速变幻,唯一静止的就是白色的门框中,正端坐着看书的朱茵。
      朱茵合上书,抬起头,带着笑意对她说:“身上怎么这样脏了,不收拾干净不准进来。”
      麦娅也终于确定自己回到了家中,她回味着踏出门后的记忆,脏污的衣服彷佛在为她的经历的真实作证,她不禁问:“我现在还在梦中吗?”
      “这由你来决定。你应该为此高兴,你比其他人更快地度过了你的可能的一生。”
      “我不相信,我在回来之前,就已经半梦半醒了。即使我成了老妇人,我也清晰地感觉到我不是她,我也不属于那里。”
      “你的生命在那里结束,譬如一条路已经走到尽头。你并没有接受它,于是你原路逃了回来。你在路上遇见了你自己,而刚才你选择亲手将她推下了楼。”
      麦娅将朱茵的话在心里复述几回,忽然如雷轰顶,略带哭声地问:“之后会怎么样?”
      “你已经不会再走上这条路了。我将成为你新的人生列车上的乘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麦娅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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