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歌》墨倾渊

19、待在这不闹 浅淡的琉璃

　　“那个……”房门响起了两声极为尴尬但又不得不礼貌的轻叩，床榻边拉拉扯扯的两个人顿时身形一僵，两双神色各异的眼眸同时朝走廊方向望去。

　　被两道重若千钧的视线注视着，梁素缩了缩脖子，左脚已经后撤回了黑暗里，她努力挤出一丝无辜的笑容，“我晚上可不可以……”

　　“和你们待在一间房里啊？”少女最后的声音几乎轻若蚊吟，要不是秦言卿和阿青都是耳力过人之辈，还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但听清了也听不明白，整个房间更是刹那间变得死寂。

　　阿青一只手被秦言卿拽着，人还是要往外走的姿势，就那么僵在原地，看着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把话说出口的梁素，脑海有片刻迟滞，神色更加诡谲莫测。

　　秦言卿则是第一反应以为听错了，可梁素半边身子探出门框，瑟缩在那就像只可怜兮兮的小兽，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二人。

　　“你……”他不解地开了口。

　　“我，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梁素见终于有人出了声连忙抬起双手使劲摇了摇，比划了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我就在角落里凑合一晚。”

　　天知道她今天经历了多少认知的冲击，先是那个神秘的黑袍人是个什么人皮子，又是这满是孤魂的黄泉客栈，再加上也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鬼的老板娘，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压根不敢睡，只能腆着脸来打扰秦言卿和阿青。

　　虽然秦言卿不会说人话，阿青也总是冷着个脸，但和完全陌生的地方比起来，她还是觉得他们很能给她安全感，毕竟这一路来北海，他们从没少过她吃食。

　　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刚来到门口就撞见这么劲爆的一幕，她知道她的要求其实很冒昧，但眼下这场景，她觉得自己这都不止冒昧了，简直就是坏了人家好事，要被天打雷劈的那种。

　　“你们就……我，我一个人害怕……”梁素挤了挤眼睛，使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一些。

　　诡异的气氛持续蔓延。

　　秦言卿的额角跳了跳，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手上冷不丁被人一甩，就见身前的阿青已经扯回了自己的手，捏着手腕活动着关节。

　　“可以。”少年冰冷的嗓音划破了长夜，在梁素的眼里点亮了一道光。

　　秦言卿暗道不好，轻咳一声：“阿青，我……”

　　少年回眸，漆黑的瞳孔如一潭死水倒映出他的容颜。

　　秦言卿：……

　　梁素愣愣地看着应声的阿青和面露不赞同的秦言卿，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打转，紧接着就见秦言卿破天荒在阿青的注视下讪讪一笑，也忍不住目瞪口呆。

　　这姓秦的，还能被自己的侍卫拿捏呢？

　　三人从月半湾出发本就没带任何行李，梁素如获大赦地低头缩脑进了门，不敢朝主仆二人多看一眼，浑身上下写满了“你们继续不要管我”几个字。

　　秦言卿按了按额穴，退了一步拂袖坐到了床榻上，“你睡窗边那张小榻。”

　　梁素蹑手蹑脚的动作一顿，朝秦言卿看去，确认他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一个箭步冲到窗边，翻身上榻，面朝墙壁躺得笔直，留给其他人一个后脑勺。

　　秦言卿看着那个抖机灵的小贼简直气笑不得，再看他的阿青，后者已经走到门边关好门插上了门栓，这架势显然是不可能把梁素再打发走了。

　　他很是可惜地叹了口气，脱了外袍在床上规规矩矩地躺了下来。

　　阿青捡起刚刚掉落在地上的氅衣，除去上面沾染的灰尘，和秦言卿脱下的外袍一起整整齐齐地挂到了衣架上，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子扔给那边装死的梁素。

　　脑门上落下一床厚实的棉被，梁素没有一点被砸的不悦，忙不迭地坐起来把被子整理好，朝阿青抱了抱拳表示感谢，心道自己真是选对了，她就知道他们是好人。

　　阿青走回床前的时候，见那人阖眼乖乖躺着，脸上没了平日里促狭的笑意，倒真显出几分温驯的模样，半点看不出藏了一肚子的坏水。

　　他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唇角，目光扫过床帐内侧叠得齐整的锦被，无动于衷地解开床幔的系绳，月白色的鲛绡帐顺着雕花床架垂落，隔开了两个世界。

　　最后一道缝隙即将合拢之际，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里侧伸出，绷紧的小臂有力地扣住他的腕骨回撤，把他整个人拽进光线朦胧的帐内。

　　秦言卿撑着胳膊看向守株待兔逮到的兔子，眼底的戏谑快溢出来了，忍不住想要蹭蹭它的小鼻子，奈何兔子的脸凶巴巴的，他只好在心中又道一声可惜。

　　“待在这，不闹。”他轻声保证道，声音压得极低，呼吸扫过阿青泛红的耳廓，指腹故意蹭过他掌心的薄茧，惹得怀里的人一阵颤栗。

　　阿青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下快要乱掉的心跳，外头还有个梁素，他实在不想以这样的姿势在这里和这人掰扯。他故意冷着脸侧过身面向床沿，没说是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是攥着锦被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反正有梁素这个外人在，秦言卿脸皮再厚，总不至于真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秦言卿看着他微微露出来的细颈，嘴角的笑意幽深，悄悄往他后背挪了挪，胳膊轻轻搭在他腰上，怀里的人僵了一下，却没躲开，心里那点猜测又实了几分。

　　其实他很早就发现了，阿青对他所有逾越的举动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力，不会真的生气也不会真的躲开，就好像……他们很久以前就是这样相处的，颇有情趣。

　　他忍不住收紧了搭在腰上的手，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闻着他发间清冷的松香，心底奇迹般的安定了下来。

　　阿青感到腰上一紧，后背贴着的心跳越来越清晰，除此便真如他保证的那样安分，他咬了咬唇，攥紧的手指微微放松，鸦羽般的眼睫轻垂，任由他抱着自己入眠，交叠的身影落在鲛绡帐上，融成了一团模糊的暖影。

　　随着二楼的客人陆续陷入梦乡，客栈大堂内的灯花仿佛也停止了跳跃，一片静谧中突然发出一声噼啪的声响，一袭青影自半空徐徐落地，裙摆曳地，如同一倾碧波铺陈开来，裙身绣着银线的飞鸟和祥云，裙摆边缘缀着细碎的银箔，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走动时似有数不清的飞鸟振翅欲出，极为鲜活。

　　足尖点地，垂落的袖摆如流云漫卷，外层是青色的雪纱，边缘裁成波浪状，绣着青线的竹叶，内层是素白的绫罗，层层叠叠。腰间束着一条银纹锦带，锦带垂下数条银链，链上缀着镂空雕刻的细小银珠，行走时似有叮咚轻响，却又静得无声，只在光影里流转着细碎的光。

　　厨房的布帘掀开，苏梅先是小心翼翼看了对方一眼，随后快步上前，恭敬地伏地行礼。

　　“小仙苏梅拜见青衣使。”

　　“起吧。”浅淡的琉璃色眸子一转，眼底是揉碎了的清寒与温柔，似冬日初霁的雪光，不灼人，却直抵人心，让人情不自禁为那似水柔婉吸引，却又在靠近时为那料峭的寒芒却步。乌发如瀑，松松挽着半髻，余下的长发如墨色绸缎般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轻贴颊边，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似初融的雪水般清透。

　　那是一张和阿青一模一样的脸，但女性的装束让她褪去了那种雌雄莫辨的气息，模糊的界线化作月华般的柔美，身姿娉婷袅娜，一双疏冷的眼在这份温婉的美中点缀了几分端庄与不容冒犯。

　　苏梅态度谦卑地再次行了一礼，起身拱手道：“小仙已经审问了人皮子，魔族早在百年前就在谋划几大魔君重生，羽渊就是他们给大魔无厌择取的重生之地，且之前已数次派遣人皮傀儡寻路，就是为了找到羽渊所在。”

　　说到此处，苏梅的手指微微攥紧，压下怒意定了定心神，“小仙琢磨他的口供，想起此前从凡人间的方向确实有几丝异样的动静，但每次待察觉之时便迅速消散，现在想来或许就是魔族来幽冥海探路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