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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羚羊村   今个儿 ...

  •   今个儿是旧历初一,朔月夜。
      林春来打开厨房角落的米桶瞧了一眼,不够一个成年男人的饭量,便念叨两句八路神仙各位祖宗恕罪,把神台上满当当的斋饭端了回来。
      可惜冰箱不给面儿,只吝啬给出两个鸡蛋在隔板上打着旋儿,实在寒酸。
      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一袋红烧牛肉味的速食面,林春来才将将拧起包装袋一角,面饼便从另一边漏了出来,随着半块面饼一起掉出来的还有紧抱着面饼的小老鼠。
      “……”
      林春来冷漠地脱下人字拖,送了这位新邻居一份初次见面的大礼,可惜新邻居也非泛泛之辈,嗖得一下没了影儿,拖鞋只挨着对方几根毫毛。
      羚羊村素来排外,这在村招待所内体现得可谓是淋漓尽致。若非王半仙算着说这几日此地有异动,他可实在是真不想来。
      无法,林春来只得外出觅食,他好几天没吃过肉了,这对红隼来说实在过于为难他了。是了,林春来是一只红隼,有幸在建国前成了精,但在队伍里头只算得上晚辈中的弟弟,要不然也不至于被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除了他这只红隼。
      与他同行来这的那只狐狸也不知去哪儿浪了,头天晚上便瞅不见半根毛,林春来满腹怨言但不敢说。
      狐狸是只有千年道行的狐狸,山海事务所花重金才把这祖宗请来当个镇宅吉祥物——鬼知道一只妖怪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这回那祖宗也不知抽了什么风,放下躺着等上供的日子不过,要跟来这山旮旯里。来了便罢了,不然单林春来独自前来,心里也是有些发憷。可来这数日,风平浪静,倒是羚羊村村民,跟被勾了魂儿似的,三句不离新来的大美人,还有几个精壮男人眼底已经显现出淡淡的乌青,是精阳流失的面相。
      可别此地异动就是那狐狸精整出来的。
      枝叶微动,红隼落在枝桠上,冷眼看着那些个村民。
      “外头来的那个还没走呢?”
      “没呢,估计也要熬不住了……”
      林春来内心悲愤,同样是外头来的,苏沉霁搁村里吃香喝辣,村民却避他如蛇蝎,堂堂红隼精,竟然还得变回原型去山里头觅食。只希望这里的蛇别太大,他可好多年没捕过食了。
      ·
      “这是咱自家养的土鸡,可好吃咯,小苏尝尝。”
      苏沉霁轻快地眨了一下眼,小抿一口甜酒,露出个比酒还甜上几分的笑容:“谢谢姨喏,姨也赶紧来吃。”
      “哎,好。”中年女人局促地擦了一下手,招呼来自己的小女儿,“厨房还有两个菜,你来招待一下小苏哥哥。”
      少女不敢直接与苏沉霁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对视,抬手佯装整理刘海,借着手臂的遮挡偷偷打量苏沉霁,却正正对上了双晕着一汪春水的美目,顿时羞得脸颊飞上两抹红霞,轻推一把母亲:“哝,晓得(知道)啦。”
      女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便转身回了厨房。
      没见过几面的年轻男女坐一块难免局促,陈芸绞尽脑汁挑出几个话题,苏沉霁不紧不慢的顺着她聊,但最终总会拐到陈芸不了解的领域上去,跟不上对方话题。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陈芸半僵着身子,眼神不再敢乱飘,只敢用余光瞧一瞧对面人放在桌子上的手,比苏沉霁瞧着更像个初来乍到的客人。
      窗外似有鸟雀飞过,苏沉霁抬头,瞧见那只小红隼正往深山飞去,暗叹对方沉不住气,不过转念,这和他又有什么干系?只要过几天带回去还是活鸟不就得了。
      酒杯见了底,轻磕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玉杯成色不错。”
      听见苏沉霁难得起头了一个话题,陈芸赶忙接上:“我们这穷乡僻壤,也就这些玉拿得出手。”
      “唔。”苏沉霁修长的手指在下巴磨挲,“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这儿产的良玉。”
      陈芸面色变幻了一下,意识到刚刚嘴快了。
      这儿确实产“玉”,这“玉”不是玉石,而是各式漂亮精美的古玉器。
      来源么,自然是盗墓了,故而此地总是排外。
      因为是盗墓,销赃时往往会给它编一段天花乱坠的来历,或是防止别人知道这是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的,或是保护这个村庄不被人注意,或是其他原因……总之,流出去再多古物,村里人都会心照不宣隐瞒羚羊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听说甚么羚羊村“产玉”的传言。
      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陈芸暗唾自己。
      好在苏沉霁似乎关注点也不在这上面,只是顺嘴说了那么一句。
      “这酒甜丝丝的,是什么酿的?”
      陈芸松了口气,一边拿起酒瓶子要替他满上,一边答道:“是我们这特产的野葡萄,混了点药材。”
      苏沉霁虚虚挡了一下倾倒过来的酒瓶:“换个杯子吧。”
      陈芸一颗心又提了起来,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苏沉霁像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接过酒瓶给瓷碗满上,半开玩笑道:“小玉杯装不了多少,喝不过瘾,这酒好喝,莫怪我贪杯呐。而且这玉我也怕给你们磕着了,要真是磕坏了,那我便是卖了我自己也不够赔的。”
      陈芸乐了:“苏哥说的哪里的话,别这么见外,倒不如说是我们考虑不周到,竟然拿了个这么小的杯子。”
      说着,陈芸便把玉杯擦干净放回柜子里,取了个大些的玻璃杯出来。
      苏沉霁原本还想问问村里那些个青壮年是什么情况,想想觉着没必要,无非就是遇上了什么脏东西。更何况陈芸警惕心起来了,再问下去他今夜可不见得能顺利出这扇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觉得不伦不类,还是玉杯才够雅致。
      只可惜玉偏凉,墓里的玉则蓄阴,而这白玉杯落在他眼里简直和墨玉无异,不是凶墓里扒出来的便是墓主人贴身放着的。若是前者,他劫期将近,不得随便沾染这些东西,若是后者,他还是有那么点洁癖的。
      ·
      农村睡得早,今日又下了雨,山路不大好走,羚羊村村民的夜间劳作也将停歇一些时日,也就没人注意到浓墨般的天幕下,原本弯似细钩的月牙儿慢慢变红,似是充血,仿佛谁在天空中划了一道口子。
      天生异象,必有悍物出世,至于凶吉,还是回去让那神神叨叨的王老头儿算着罢。
      苏沉霁点燃一根香烟,夹在两指之间,不抽,过了一会,缥缈的烟雾凝成一长条,往一个方向飘去。
      这是事务所特制的香烟,毕竟有些精怪喜欢出没于人群,若是在人群里点线香寻人实在是诡异,要是热心群众举报做法迷信,虽然不一定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性影响,但多少会耽误点事。
      这一缕细烟不过只飘了一段距离,又毫无规律地散开了。
      “啧。”苏沉霁神色终于认真了几分。
      对方这是有备而来。
      思及那几位精神状态明显不佳的村民,他并没有去深入接触,对方排外是一方面,他也确实轻敌了——好歹是活了千年狐狸,虽说早些年他不是没有被追杀到颠沛流离的时候,但近些年来他的实力可以算是世间头一份了,懈怠是难免的——这几位村民怕是早就成了对方的“眼睛”。
      苏沉霁从口袋里摸出个平平无奇的铃铛,轻轻晃了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以铃铛为中心,空气如同潭水般漾开一圈圈纹路。
      原本要起夜的村民突觉困意战胜了尿意,又躺了回去,陷入了美梦。
      风打着旋儿掠过花叶,像是有什么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幻术布下,对有些人来说是一场黄粱美梦,对另外一些人来说便是天笼地牢。
      很不幸,余惊鸿属于后者。
      不过他确实早有防备。
      不是依赖于那几个村民带来的零星消息,而是源自他对于这个坑了他五百年的狐狸的了解。
      七日前,他借村民的记忆看见了那张熟悉又欠扁的脸,气得暗暗磨牙三日,又花三日布置。今夜封印松动,他终于得见天日,无论如何也要那臭狐狸尝一尝他这五百年是何滋味。
      ·
      不得不说,山林间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林春来难得吃了个饱,就是他刚刚吃的那条蛇好像在员工必背手册中的国家保护动物板块里面见过。
      林春来心虚地转了转眼珠子,决定忘记这码事。
      今夜温差似乎有些大,还没到午夜,就感觉冷得要冻死个鸟了。
      他扑腾了一下翅膀,飞到树梢上,在抬头看见那道红钩时,林春来脑子里那根弦啪得一下断了,王半仙算的具体是哪日来着?好像就是初一前后……
      这么背?
      事实证明,倒霉起来只有更没有最。
      “呀,好漂亮的鸟儿。”
      周围似有女子娇俏的嗓音,却不见人。
      林春来意识到不对劲,扑腾着就要飞走,一边在心里祈祷狐爷爷能不能从温柔乡里出来瞧瞧,这有一只可怜见的鸟就要没了。
      但他没扑腾几下,就动不了了,他的翅膀像是被什么缠住了。定睛看去,竟是如有实质的阴气缠成捕鸟网,等着他自投罗网了。
      林春来暗暗心惊,阴气重到这等地步,怕是再来十个他也打不过。不过随即他又觉得这东西是什么恶趣味,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还要浪费阴气做这无聊的事。
      “这小鸟真可爱。”
      与刚刚略带矫揉造作的嗓音不同,这道倒是添了几分纯真。
      林春来费力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扎了双髫的少女颇不适应地扯着身上辣妹短裙:“对了,桑姐姐,你瞧我捏的这条裙子如何?”
      “你穿什么都好看。”被唤作“桑姐姐”的人——哦不,鬼——眼皮都没抬一下,十足的渣男样。
      林春来心都要碎了,怎么可以有人对萌妹这样敷衍地说话,哦,鬼也不行。
      不知是林春来的痛心疾首表现得太明显,还是扶桑察言观色本事太强——竟能看透一只鸟的表情,只听她幽幽开口:“蔻妹儿死时才十三岁……”
      “!”林春来素来脑子缺根筋,此刻这筋竟难得地搭了回来,这是在嘲讽自己恋童。可是一只古代鬼为什么会对现世律法这么了解啊!
      “我没有!我只是见不惯……”林春来果断否认,却在对上扶桑视线的时候消了声。
      与还在用阴气给自己玩奇迹蔻蔻的少女相比,扶桑穿着一身素白的罗裙,腰间系了条深灰的腰带,发鬓斜斜插了朵白花,这分明是丧服,裹得严实,半片肌肤都不多露。但再瞧那张媚态半点都藏不住的脸庞,竟莫名勾人得很。
      林春来脑子里无端冒出来两个字——艳鬼,一时间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见状,扶桑轻声嗤笑:“出息。”
      话是这么说,她却扭着腰靠近了林春来,贴近红隼,轻声呵气:“我对鸟实在没兴趣,不如变成人罢。”
      林春来早在美人靠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放起了烟花,容不下其他,遑论思考。待他思绪归拢,发觉自己早已变成了人类青年的模样,而且……不着寸缕。
      更让他表情崩裂的是,在他身下也躺着一具雪白但因为情动透了点粉的躯体。
      林春来很惊讶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里还有未成年少女呢,侧头看去,朱蔻早已习以为常地用双手捂着眼了,当然,如果两指之间没有留那么宽的缝隙就更好了。
      “……”
      “草。”
      林春来忍不住骂了一句,就要起身,突然听见远方似有铃铛声传来,动作莫名顿了下。
      不想刚刚还缠着他腰的女鬼突然翻开他,扑到一旁拢住朱蔻。
      疼,又疼又冷。
      林春来动弹不得,觉得酸痛和凉意从骨髓里泛起,无孔不入。
      这是阴气入体作祟的表现,但他到底非人,寻常阴气不该对他有这般大的影响,只怕是自己精阳也给夺了七七八八——换言之,便是阴阳体质暂时互换了。
      他费力抬头,看见那两女子也颤抖着身子——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冷。白衣姑娘正往未成年少女后心处渡从他身上夺来的精阳气,勉力对抗两人体内蠢蠢欲动的阴气。
      作为一个工具人,林春来觉得自己不能更惨了,事实证明,他想错了。
      凌厉的杀招随着即将消失的铃铛声前来。
      与之相对的,山林深处无端刮起阴冷的大风,吹得林春来几乎要睁不开眼,只隐隐约约瞧见那一抹白色蓦得消失了。
      一只手掐上他的脖颈,又松了力道:“怎么是你?”
      这回苏沉霁严肃了许多,轻敌的亏吃了一次就够,现在是奔着先把对方打个半死再带回去来的,谁知眼前半死不活的是那只小红隼。
      这话也就是顺嘴一问。
      他本就是顺着幻境反馈的阴气找来的,没见到鬼物见到了小鸟,除了这鸟被坑,他想不到别的原因了。
      只是拖着这么大一个人实在不方便。
      “你能不能变成原型。”
      陈述句,是命令。
      不过对于妖怪来说,原型状态确实有助于养身体。
      林春来老老实实变成红褐色的小鸟,蹲在苏沉霁肩膀上。
      只是今夜注定无功而返,苏沉霁指尖夹了一点碎片,是先前那铁铃铛的,不知道是对方阴气过于强悍,还是他先前施大范围幻术的灵力过于霸道,总之这个小玩意是废了。
      狐狸的幻术就是这一点不好,如果要隔空施法就必须借助法器。
      若是这小红隼谨慎哪怕一点点,寻欢作乐的同时留下对方一星半点痕迹,苏沉霁也不至于在这丢了线索。毕竟这墓大得很,羚羊村村民的墓群也在附近,阴气混杂,浓重得很,而目前阴气最重的便是他旁边那只小鸟,实在影响他判断。
      ·
      “公子。”
      在阴风四起的一瞬,扶桑和朱蔻便化去身形,由着风把自己带回墓穴。
      石棺里坐着个容貌妍丽的男子,朱蔻很快凑上去,羡慕地摸了摸对方浓墨般的长发:“公子,我瞧外头那些个男子头发不过半指长,公子出去后也要变成那样吗?”
      闻惊鸿神情淡淡:“他们如何与我有何干系?倒是你们,差点给那狐狸逮着了……别是玩够了才去办事吧?”
      朱蔻躲在他身后吐了吐舌头。
      扶桑没了先前在林春来面前的媚态,抬手举足之间规规矩矩,倒显现出几分端庄温娴:“奴家办事不利,先前未打听到那狐狸又寻来了个新铃铛。”
      这话听着是认错,实际含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您百年前夺了那狐狸的玉铃铛,不也功亏一篑?
      闻惊鸿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没吭声,而是慢慢起身,随着他的动作,身上隐隐响起清脆的声音,细细看去,才发现他藏青色衣袍下藏了根鎏金腰带,上面系了个白玉牌,玉牌下不伦不类地坠了俩精致的翠玉铃铛。
      他心里清楚,扶桑是有些怨气的,不然也不会把原本姓名扶琴改作扶桑,谐音服丧,服的自然是他闻惊鸿的丧。任谁在大好年华被拉去陪葬,都不会甘心的,更何况她那时不过是一个撞破了些肮脏事的不受宠通房。
      朱蔻原本倒与两人无关,她是两人百年后某户行商家的女儿,生性贪玩,缠着家里兄长带她出来见见世面。那兄长也是个混不吝的,半点不知会爹娘,偷偷带着妹儿就出来了,后来在此地遇上山匪,他竟丢下妹儿跑了,虽说后来也有差人来寻,但那时便是神仙来了也无法。只是这小姑娘天生颇具灵气,死后竟未散魂,故而便成了这儿的常住居民。
      闻惊鸿素来不关心这些,只抬手给两个小姑娘修复了一□□内暗伤,看着扶桑道:“你确实冤枉,陪我在此蹉跎百年,今后可有打算去的地方?”
      这话他没问朱蔻,朱蔻顽皮,哪都想去,不过她素来黏着扶桑,说是扶桑像她长姐,想来最后还是会跟着扶桑,那便没必要问她了。
      扶桑不言。
      闻惊鸿便明白了:“若是还没想好去处,且先跟着我罢。”
      “是。”
      随着三鬼踏出墓穴,天空中的月亮缓缓恢复皎洁的白。
      闻惊鸿随手落下一道封印,让墓穴从此匿于常人眼中。他养了羚羊村盗墓人许多年,图的不过是那源源不断的活人气,好让封印早日松动。如今钱货两清,他可不是什么做慈善的。
      ·
      原本预计要下好几日雨不明原因地停了。
      陈芸一早起来发现原本借住在她家的年轻男人没了影踪,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养了整个村庄近百年的墓穴。
      听闻消息,她惊骇不已,想当然把二者联系起来,可问及其他村民,却无一人表示自己见过那位男子,所有人都当陈芸得了癔症,想嫁人想疯了。甚至有泼皮二赖子玩笑般地差着媒婆上门,给陈家气得紧闭大门数日。
      不过这些都是没什么紧要的后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羚羊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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