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孤岛》张泽君preencheung

22、22 “我出羽田

　　“我出羽田机场了，你在三岛吗？”星野真由美发来了短讯。
　　“我和孩子们在热海度假呢。你已经回来了吗？怎么没多待上几天，好不容易出趟远门。”
　　“给我一个能找到你的地址，我这会儿就去热海。等见了再说吧。”

　　午后要和妻子、儿子们去热海山林动物园，但偏偏这时候接到了真由美的电话，真是让人难办呢。大岛与真由美的牵绊，就像是风筝的线，只能交给风向决定远去或归来。真由美说了很多次告别，现在又急着见面，真是受人宠坏了呢。
　　儿子们一直嚷嚷着要去动物园，就连沼津泻食游商场那种夹在游乐场里的小型动物园，大岛厚佐也没抽出空。大岛厚佐并非是不情愿，只是麻里说了一次就再没讲了，他自然地抛到脑后了。
　　麻里非常喜欢小动物，虽然不喜爱猫狗，但如果是猴子，梅花鹿什么的就别提多么欢欣鼓舞了。志宪与俊浩或许遗传了妈妈的兴趣，同样对动物园充满了热情。另外麻里还爱好骑马，偶尔同学聚会就约在了马场。
　　正当午饭的时辰，真由美乘坐的新干线驶入了热海驿。“我下车了……”，大岛厚佐见到短信，忙和妻子说公司有急事，要去回一个电话，便焦急地离开了饭店。大岛出门坐上计程车赶往车站，真由美已经出站等候大岛，计程车抵达热海驿外，大岛没下车地透过车窗伸手招呼真由美上车。随后安顿真由美住进一家和自己酒店临了一条街的旅店，然后和真由美说好了一会儿回来便离开了。
　　大概耗费了四十分钟，大岛厚佐又回到了妻子和孩子们吃午饭的餐厅。盘子里的食物基本吃光了，但麻里和儿子们依然坐在饭桌旁，专注地等待着他回来。
　　“豆腐煲凉了，也不剩下多少了，再给你点些寿司吧？”
　　“我吃这些就好，压根儿不饿呢。你领孩子先回房间吧，哄他们午睡。我得先处理完事情。”
　　“要紧吗？没事的，下午我带孩子们去动物园就好，如果你结束得早，再来与我们会合吧。”
　　得知丈夫需要留在酒店处理公务，妻子虽不愿意，但也没有发泄自己的不满情绪。全家能来热海度假，麻里已经很感激了。没必要理由再额外为难对方不是吗？她心里如此揣摩着。孩子们更是无所谓，只要能去动物园就好。
　　大岛厚佐心里思忖着，他有时候真的不明白，到底是妻子通情达理还是她不再爱自己。可是这样猜度妻子，又难免太过侧影之心，大岛只好作罢收起了胡思乱想。
　　返回真由美旅馆的走廊，大岛刚才离开时带走了门卡，他继而刷开房间门，屋内一股啤酒气味飘散着，却看不见真由美的身影。
　　“喂，你怎么自个儿喝起酒了？美国好玩吗，有没有去去一趟迪斯尼？和我们的对比对比。”
　　此时从洗手间走出来的真由美，突然瘫倒在大岛的身体上，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在公共场合还能逞强的真由美，现在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猩红的眼睛分明是刚刚哭过。
　　“趁你出去的功夫，我打开了冰箱，啤酒，快来一起喝啤酒哩！”
　　“你不是说自己不爱喝酒吗？”
　　“喝醉了就好了，管他爱不爱呢。我从来没有真正喝醉过哩！”
　　“美国的重逢不愉快吗？一路上看你的脸色氤氲，现在又兴致勃勃地嚷着一醉方休。”
　　“不要问我好不好，陪我喝酒，你到底喝不喝？”
　　“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好吧，和你一起喝酒，敬两位不爱喝酒的人！”大岛厚佐说着呷了一口手中的麒麟牌拉格。
　　“可我喜欢聚会，和同事们喝酒，边喝酒边聊天棒极了！”
　　“你醉了，少喝点儿，喝喝这个……”
　　“富士清水有什么喝头啊？生活明明是五味杂陈的，是酒，不是矿泉水！况且我一瓶都没喝完呢，你当我是小孩子呀，这么容易醉醉。”
　　“好吧，干杯！该劝的我劝过了，现在让我们不醉不休吧。”
　　“听呀，它们碰到一起了，叮叮响呢。飘乎乎的……”
　　“我先给给浴缸放上水，一会儿泡泡澡睡得安稳。”
　　“你就看不出我不伤心吗？我不想做。老实地陪我喝酒呀。”
　　“泡澡出出汗，可以解解酒。否则睡着了酒气很大，睡不踏实。”
　　“你不用急着回去吗？扮什么好人。”
　　“你真的醉啦，已经听不出来真话了。”
　　“哼，洗就洗。难不成我还会怕你吗？我可是寡妇呢，自己的丈夫死了又活了，都蒙在鼓里。”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酒精的刺激，还是热水的作用，真由美的身子异常滚烫，她的面颊像烧红的玻璃器皿，白里透着红，好像指尖轻轻一碰就会烧烂了指纹。此时的真由美，和平常的时候很不一样，虽说醉酒的她使人明显感觉到了率真，但仍然给人一种镜中存有的两倍距离感。不知不觉，他们又一起洗澡了。
　　真由美马虎地擦了擦身子，然后侧身趴在被子里，腰肢无意地起伏成妖娆的弧度，仿佛一座东京湾上的跨海大桥，传输着相反方向的车流。
　　真由美虽然不属于大岛厚佐，离开了他，又回到了他的身边，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命运使然呢？大岛厚佐带着微妙的心情凝视着真由美，脑海中浮现了拾重山上的时光。真由美的身材纤细，比妻子麻里瘦弱许多，容易惹人怜惜。说来奇怪，动物界越是弱小的个体越是容易遭到族群驱逐，然而人类社会却是怜香惜玉的。并不白皙的肌肤，反而时常折射出光泽，空气里扬起的晶莹亮斑呼应着躲藏的日光。没有圆润造型的胸脯，像是热海的丘陵。是啊，大岛还在陪妻子和儿子出游呢。
　　“哎呀，我不想做呢，我们今天可以不来吗？”
　　真由美讲话的语气带着哭腔，但她的双眼枯竭，仿佛没有降水的贫瘠土壤。
　　“好啊，都听你的，我抱着你睡吧。”
　　“我可不喜欢抱着睡觉，真是太难受了。”
　　“一担心就给忘记了，按照你的方式吧，只要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别再惦念我了，我不想想他了。要不和我聊聊你的事，怎么不去再找个工作？”
　　“工作啊？可做什么好呢。”
　　“想想看啊，法语老师？为什么不可以呢。”
　　“是个不错的主意哩！等我有了新工作，我们可以在三岛市租一个房子。”
　　“金屋藏娇吗？你想得倒挺美。你太太呢，她怎么办？”
　　“金屋算不上哩，至多是一个陪你康复的港湾……”
　　“说好不说我的，怎么又脱口而出了，你们男人真是情绪简单的动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哩。”
　　“好好好，我们只说我的事情。说出来你不相信，她怀孕的时候，竟然主动去街上收集小卡片放到家里的信箱。风俗店里的女子还以为她是同性恋呢，都不愿意理她。”
　　“太过份了！你真的好残忍，你会不会明天起床了就命令我去找陪酒女，哈哈。”
　　“我知道你是在开玩笑，我当时也以为她是和我说笑呢。不料后来真的实施了，想想也是，我们只是被观念拘束住了，她身体不方便，我又不能满足，这样刚好两全其美呢。”
　　“或许她是为了新鲜感？就像现在的你和我。”
　　“一次，她事先声明自己已经用家务钱付清了费用，叮嘱我只需要给小费。”
　　“她想得很周到啊。似乎也找到了属于她自己的乐趣。就像做主妇的家务事。”
　　“人和动物一样，都是驯化驯化着就开始享受其中了呢。”
　　“那是谁驯化了我们呢？丈夫吗？”
　　“哈哈，男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呢。命运吧，恐怕是命运驯化了我们。”
　　“失业以后呢？她照样尊敬你吗？”
　　“是呀，一直都是唤我作‘旦那’呢。”
　　“真不公平哦，她如此得毕恭毕敬，却换回你躺在我身边的结果，可真有你的！”
　　“不要高估女人，也不要高估男人。我想她只是努力地爱着这个家，为了孩子、丈夫，而不是因为爱我。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和她之间的感情仿佛一团火熄灭后的灰烬，你懂吗？”
　　“自私自利的男人！不过你敢和我开诚布公，我就相信你说的。虽然我无法感同身受，但经历了一场特殊的婚姻以后，我开始醒悟了。”
　　“说好不说你的事，你怎么自己提起来了呢？今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和你住在一起？哈哈……总有一天，你同样会伤害我的。”
　　“如果我会伤害你，我一定提前让你知道，以便你可以做好防备。”
　　“哈哈，你还真不一样。别说笑了，我不需要你的任何承诺，诺言就是用来违背的，所以我们才痴迷着虚构，漫画、能剧、电影、小说，还有些什么呢？”
　　“《伊势物语》《平家物语》创作完成以后，属于传人 、茶人和文学的时代便结束了。生活更像是虚构的，应该还有‘生活’吧！。”
　　“幸运的是我们总能面带微笑地谈论起生活，无论它是怎样的不幸。”
　　“是啊，当我们面带微笑谈论生活的时候，就好像所有的麻烦都瞬间化解了。”
　　“有朝一日吧……”
　　“人们会明白的，这显然是不对的。”
　　最后这句，大岛厚佐与星野真由美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