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伴花》江卿臣

1、第 1 章 你

　　你见过铁树开花吗，
　　我没见过。
　　但是，
　　我见过百花凋零。
　　……

　　一
　　我不爱花，甚至落在鼻尖的花粉都会惹来身心的不爽。数枝玫瑰握在手心，尚未萎靡的尖刺上沾滴着鲜血，阳光折射出的粉红色令人垂涎欲滴。鲜红色刺激着眼球，隐隐的躁动里，微含的兴奋感让人忍不住探出舌尖，去寻找那缕淡淡的血腥味；百合的纯白总是那么的令人不爽，鼻息里混入一缕异味，微怂鼻尖，额头的肌肤不再平坦，放眼望去，满眼的白色总让人有足柔躏的冲动。它很纯洁，纯洁到，不应该存在；人人都言，牡丹高贵，然而，寒风扫过后，数层花瓣包裹着的花蕊，毫无保留的裸露在外时，终也是无法避免生命的流逝，再高贵，也不过会被踩做红泥；又道那寒梅，温室的花朵尚可生存在舒适的环境，偏生这寒梅，高傲的令人皱起眉头，非要在凛冽的寒风里，夺人眼球；至于满天星、荼蘼之类的花，又卑微的让人注意不到……
　　只是，随花而生的叶子，偏生又可爱的……让人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曾送过我花束，有热烈的玫瑰，纯洁的百合；也带我看过高贵的牡丹，傲人的梅花；更甚至，用满天星和荼蘼表达自己卑微的爱恋。但每一次，不是他们身上的尖刺，就是他们身上纯洁的颜色，总会让我的眉头微微的隆起。
　　无论是礼品盒上的丝绸，还是各种各样的食品、装饰，但凡是追求美的东西，人们都会喜欢用花朵来寄予自己的情感。然而，我喜欢……撕扯他们。

　　二
　　偌大的绿叶，经过雨水的洗礼，愈发的青翠。不同于花苞的娇弱，一串串的水珠从叶茎滑落而下，光滑柔嫩的脖颈高挺不屈。水珠滞留着，像放大镜，把浮尘最细小的毛孔放大无数倍，又像哈哈镜，把这个世界扭曲，然而，我总以为，或许那个被扭曲的世界才是最真实的世界，而那些映在视网膜上的世界，或许，只是一片假象。
　　叶，不能承其重，欲弃其而自轻。水珠滚落，从叶蒂，到叶尖，晶莹的水珠里，总会有我的身影。凝望着，仿若整个世界都容纳在其中。像喷气机划过，在天空中留下一串云雾；又像泪水划过脸庞，湿润着所有细小的毛孔。粘稠的感觉从来都不会错，双颊上永远都会残留着泪痕，就像此刻的叶片，上面的水珠滑过，总会在沿途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证明他们的存在。但，即便如此，没有任何一片叶子可以留住它的水珠。

　　三
　　传说彼岸花是死亡之花，可它却又在黄泉路上，渡无数亡灵以往生。都说它花开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但真正看见本尊时，那种悲恸倒也是无半分虚假，只是那妖冶的红色还是会让人微微的失望。假如只剩叶片的话，是不是所有亡灵都要在黄泉路上排队，等待一千年，花开之时再轮回。
　　而此时，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眼前的彼岸花，便从花蒂处被剪断，整齐的切口，让人哭笑不得。

　　四
　　安置在庭院里的芭蕉，如美人般婀娜多姿，阳光洒在叶面上，一条条叶脉纹理清晰，仰头向上望去，忍不住伸手遮住阳光，却又微展手指，从指缝间窥探太阳。却不想一片阴霾斜下，竟是一片芭蕉被风吹斜了一角，大片的芭蕉叶遮蔽了整片的天空，如同井底之蛙一般，站在叶片下仰望天空，却发现，触目所及，均是荫庇遮日。透过阳光，竟满眼都是生机勃勃的翠绿色，它空灵，透彻。房前的滴水观音就没有那么充满生机了。盘踞的根部外，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干皮外衣，沉郁的颜色总是那么老成，高傲的挺直胸膛，胸有成竹的样子羡煞旁人。细窄的叶尖处隐隐的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如美人垂泪，惹人疼爱。而诸如绿萝这些嫩绿色的小叶片植物，又总会适时的在闷热潮湿的天气里，使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它们所净化的空气便已然是能够和花朵的香味相媲美的味道了。

　　五
　　我知道自己偏爱叶子，可能是因为它们的本性，又或者是因为我的天性，又或许是因为它们配角的身份，总愿意让我对花朵产生各种的偏见。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当有人闯入你的生活时，即便他只是一个路人，都会影响你的世界，甚至会改变你的思维。就好像……掷一枚石子于湖面，虽然它最后沉入了湖底渺无音讯，但其实，你无法否认的是，那一刹那，湖面是会有波澜的。
　　入夜，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只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某个不知名的声音莫名响起，刹那间，灯火通明，虽然没有明灯三千，但是那一刻，我的眼睛里盛满了烛火，和满地的鲜花。炽热的红色和纯洁的白色缠绕交织，相互矛盾的颜色迸发出巨大的震撼力，强烈的撞击着眼球……至于那些绿色，早已和黑夜混为一谈，毫无半点声色。
　　大概就是那一刻，他和那些花朵一起，闯入了我的世界。

　　六
　　再后来，虽然依旧满眼绿色，却早已在心里，不动声色的将娇弱的花朵放在了角落。

　　七
　　无数次看见水珠滚落到水面的姿态，我都在想，虽然雨后的天空依旧湛蓝，而我只看见它扰乱了这面水镜的宁静，却不知道它产生的蝴蝶效应，会在哪里折射出一道彩虹。
　　直到他站在我的面前我才隐隐发觉，可能，他就是那个蝴蝶效应产生的意料之中的意外。

　　八
　　叶片从来都不会挽留一滴水，花瓣却永远都无法拒绝一滴水驻留的请求。我在叶尖上摇摇欲坠的水滴里看见了世界，却总以为停留在花瓣上的水滴只会折射别人的颜色。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水一样，雾蒙蒙的一片，却又总是能看清他眼底的一切。都说眼睛里常含水的人，看着天空都是水濛濛的，无数次直视那个眼角微微发红的人，总疑心他是否能看清我身上的一切。然而，所有的疑惑都会在那人凝视你时打消。
　　他眼里的水，并不像泪水，倒像是一种装饰，一种用来装饰美人的宝石，透彻晶莹，总是莫名地让我想起雨后花瓣上残留的雨水。而他的眼睛就是那个盛装雨水的花瓣，却又不再折射别人的颜色，反倒是像叶尖的雨滴，不断地翻滚，酝酿。晶莹的水珠里有我的身影，而他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我的身影。
　　我在叶间的水珠里看见了世界，却在他的眼中，看见了一整个我。

　　九
　　我知我不爱花，却总也不拒绝他的花。
　　他知我不爱花，却总跟我讲铁树会开花。

　　十
　　后来，我手捧一束花，他问我，说，你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一时冲动，我很想告诉他，我所有的冲动都是发自内心的。只是冷静了，理智回来了，我，便只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我的冲动，却不能告诉他，我是真心的。就像那年，他问我，你信不信，铁树是会开花的，虽然，我不晓得，他说的铁树是哪个铁树。但，我想的是，一个是不能开花，一个是数十年开花，无论是哪一个铁树，我都不会看见它开花了，因为，（我总认为），我们，根本不会在一起。而现在，不过是贪恋罢了。

　　十一
　　“这束花好看吗？”
　　“不好看……”
　　“你知道吗，绿叶配鲜花，那些叶子愿意为了花朵做一辈子的配角……”
　　“那要是没有了鲜花，绿叶不就是主角了吗，哪里还要甘不甘愿……”
　　“你相信铁树会开花吗？”
　　“不相信……”
　　……
　　你说，如果当年问这些话的人是我……
　　又如果当年这些所有的回答都不是否认的……
　　很可惜，也许我会爱上花朵，也许未来我会愿意做主角，也许有一天铁树会开花，但，对不起，我等不到了，我能等到的，也只有百花凋零了。
　　……
　　希望，那个把花束带到我的世界里的男孩子，他的世界里，永远都是千里花海繁，万里花香飘。

作者有话说

　　人们喜欢用铁树开花去形容极难实现的事情，然而真的有一种植物叫铁树，它却是会开花的。
好像，也没有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