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年八月 ...

  •   **年八月二十日 星期五 小雨
      下午五点二十。她又来了,在靠窗的最角落里。像往常一样,在背光的阴影处,安静地坐着。
      五点半,天上挂起了霞。橘色的夕阳光穿过落地窗,吻在她脸上。使她看起来朦胧而神秘,像是旧上海十里洋场走出来的人,随时会走进银幕的样子。还是像往常一样,她点了一份Espresso(double shot)。当褐色的汁液从蓝瓷杯中流入口中时,她的眉微微皱了一下,眼中荧光闪烁——她流泪了。不知是被口中的苦味,还是心里的苦味,刺激了。
      七点,她喝完咖啡。整个过程缓慢且伤感,她有时哭,有时笑。笑的时候,是凄恻的。喝完咖啡,她像往常一样,在铺着米色印蔷薇碎花图案桌布的白漆木桌上摊开一本书,开始看起来。
      像往常一样,晚上九点,她叫买单。我走过去,收拾餐盘时,突然忍不住,装作不小心,碰掉了她的书——那是一本《诗经》!拾起书时,我偷偷看了扉页上的名字——桃夭。很淡很瘦的两个字。“祁桃夭。”她看出了我的意图,说。她的声音很软,但不是温暖的软,带着苍凉的寒冷。我的脸红了,抬头慌忙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时唇在笑,眼神却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暖意。
      像往常一样,九点十分,她走出咖啡厅。玻璃门在她的背影消失时,折射出路灯冰冷的光,她像走进黑色的幕布般消失在夜色中。
      对了,她今天穿着旗袍。深红烫暗金莲花纹滚边旗袍,元宝领,凤尾扣,露出颈间镶金水滴形红玛瑙项琏坠子,耳际垂着配套的玛瑙耳坠。不知怎么,我觉得那是几滴溶血的泪痕。

      我写下这篇日记,眼前又浮现出她的身影。我叫小C,是S大大四学生,在一间叫“研磨时间咖啡屋”的咖啡厅做应侍。假期我在这里打工,以凑足出国的学费。我依然记得初次见到她的情景,溜圆的肩膀,纤细的腰肢,丰满的臀部。着一件墨绿暗纹水印花旗袍,挂一串长长的白色珍珠颈琏,耳垂上两颗同样质地的珍珠耳钉流淌着匀净的光泽。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个浅绿色的翡翠手镯,这个手镯似乎对她很重要。以后见她的时候,旗袍换了很多,唯独它一直在。她走进这间以怀旧风格装饰的咖啡厅,恍惚间我有时光倒转的错觉。我看了一眼乳白色墙上浅褐色船舵形摆钟,时针正指向五时十二分。她在靠窗的角落里背光处坐下,做工精致的深色系旗袍隐现在光影中,若即若离,欲说还休。她的眼睛深沉且柔软,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层清冷的阴影。周身散发着一种忧愁感伤的气质,像一杯冷了的那加雪飞咖啡,香醇犹在,只是,冰冷如斯。我记得那天是二月三日,我的日记本里从那天开始就有了她的影子。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一切。她就像银幕里的人物,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却不能,亦不敢触摸……
      今天,我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祁桃夭。念这三个字时,嘴唇的开度由小到大,仿佛吐出一串珠玉。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此时我觉得这诗句是如此美丽。

      夜已深,秋日的夜带着十分的凉意,我在散发出白光的荧光灯下开始复习。我想考A国的H大很久很久了。假期里,我白天打工,晚上复习,有时候我会被这样枯燥的生活方式苦恼到进入一种狂躁的状态。自她出现以来,这种狂躁越发频繁了。我总是禁不住想起她,她在喝苦咖啡时微皱的眉,她忧郁的眼神,她冰冷的声音。她在想到某些事情时颤栗的双肩,像一枝风中颤抖的飘蓬。每当想到她带着苦痛的一颦一笑,我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撕扯般阵痛。她是有故事的女人,我多想听她讲讲她的故事,我知道,那一定是一个悲哀的故事,我愿意分担她的悲哀,可是我却如此卑微,卑微到不敢让她意识到我的存在。
      是的,我喜欢她。这种喜欢像一颗茁壮的植物,在我的心里生长,每天都会蔓延到更多的地方去。也许某一天,它会长成一种叫作“爱”的东西——就像植物开了花!我期待又害怕这一天。
      最近我迷恋上了我的工作。以前我只是把它当作挣钱的手段,并没有从中得到多少快乐。但现在我喜欢它。每到下午时分,我都会莫名地兴奋且紧张。我渴望见到她,却又害怕见到她。我想看到她的样子,却为她的伤感更加伤感。时间越迫近五时十二分,我的心跳就越快。有几次,我都魂不守舍地在工作中出了错,好在客人并不深究,老板也没有责怪我。我觉得很愧疚,可是我管不住我的心呵!五时十二分,门开的那一刹那,我的心便又是我自己的了。我在看到那个穿着旗袍的身影的瞬间平静下来,在她在那个角落坐定的时候,平静地走上前去,彬彬有礼地问她要点什么,像对所有其他客人一样。但是我的心在颤抖着,我听见心弦颤动的声音,带着微痛的颤动。“Espresso(double shot)”总是她的回答,淡淡的,软软的,却冷冷的语气。每当我听到这个答复时,心里都很疼——那是所有的咖啡中最苦的一种。她喝的时候从不加奶,亦不加糖,看着她流着泪将它喝完,我的心里也在流泪。我很想对她说“换一种咖啡吧!”但是我不敢,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应侍,而她是那样高贵那样神秘。我除了让她点单,没有资格跟她说任何其它的话。尽管我是那样想和她说说话,那样想听听她的声音。

      “换一种咖啡吧!”
      终于有一天,这句话说出口了。
      但说这话的人不是我,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他西装革履,打着漂亮的领带。他有一双深情的眼睛,眉眼间带着迷人的风流。他在看她的时候,眼神很软很软,脸上的表情小心而专注。他的声音很好听,有撩动人心的磁性,饱含了深情,让人听了心里发软,发疼。
      “何必以牛奶和糖的掩盖来欺骗自己?”她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神在一瞬间软了下来,一种温柔的神情浮上脸颊。然而这种神情瞬息即逝,她只是挑了挑眉,淡淡地说,语气依然冰冷,“它的本质仍是苦的。”
      “只要你肯接受它们,苦味是可以改变的!”男子有些急,那语气分明是心疼。她低下头使她的神情不太分明,可她的肩开始颤栗起来,像一只孤独的小兽。他抬起手,想放在她的肩上。她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瞥了他一眼,依旧冰冷的眼神。他怔了怔,停下了正在进行的动作,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像是扑空了一个想抓住的东西。
      “苦的就是苦的,加多少的掩饰都改变不了本质。”
      “桃夭,何苦这样固执。”
      “南青阳,何必这样虚伪?你既不肯放弃你的迷恋,又为何纠缠我?”
      “我对你如何你是知道的。”
      “你对她们如何我也是知道的。”
      “桃夭,你知道,我无法改变。”
      “我并不希求你的改变,我只是要你放手。”
      “桃夭……”
      “请给我片刻清静。”

      她的脸上罩着冷漠,如一层薄薄的霜,她的眼睛很亮很亮,冰冷的亮。他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低下了头,走出了咖啡厅。直到门关上的刹那,他的眼睛都不曾离开过她。他的确是一个漂亮的男子,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时刻,依然那样风度翩翩。他们很般配,我想着,既喜悦又心酸。
      男子走后,她眼中的亮光滴到了桌上。那是一滴忍了很久的泪,在桌上摔得粉身碎骨。她突然伏在桌上,痛哭起来。那痛苦隐忍了太久,此刻像一道潜水找到了出口,溃决起来。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像一片风雨中飘零的枫叶。啜泣的声音和着缠绵悱恻的钢琴曲传到我的耳中,我说不出的心疼。附近桌上的几个客人看到她的样子,起了怜惜之意,向她投去了关切同情的目光,踟蹰着,没有再多的举动。显然,他们与我一样,想安慰,却不敢接近。
      良久,她从饮泣中恢复过来,擦干了眼泪,脸色苍白。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样子,她将垂着流苏的台灯和插着新鲜玫瑰的花瓶向外移了移。那一桌的玫瑰是我精心挑选的,娇嫩欲滴,她的眼睛在玫瑰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闪过一丝温柔而忧伤的亮光。我以为她是被这精心挑选过的玫瑰的娇艳打动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猜对了,却只是猜对了一半。她的上半身隐在了它们的遮掩之后。我借着上餐的机会绕道经过她的桌,发现她取下了那只翡翠手镯,怅然若失地看着它,脸上竟是一种惊恐的表情。她很痛苦,看到她痛苦,我的心隐隐发痛,差点打翻了手中的通心粉。客人瞪了我一眼,我没有丝毫不满情绪,连连向他道歉,他如何反应,我根本不知道,我的心不在这里。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痛哭,在遮掩之下毫无遮掩的哭。我的心成了一片废墟,当这嚎啕痛哭变成嘶哑的啜泣时,我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再也没有力量装作路过她的悲伤。终于,我鼓足了勇气,走向那张被我以一种癫狂的状态擦了无数次的桌。
      “小姐,”我的声音是训练有素的彬彬有礼,“我现在在学习调制咖啡,请问您能帮我尝尝味道吗?这是我刚刚磨制出的。”我欠身极其小心地将乳白色镶金边的咖啡杯放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一杯她常点的Espresso(double shot),我在深褐色的液体上用Cappuccino的肉桂粉做了一朵百合花形状,这是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活儿,我知道她喜欢百合——她身上的香味是香水百合的味道。做完这些,我的心里像卸下了一层重负,却又像加上了一份重量。我屏住呼吸万分紧张地站着,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这等待的几秒钟像几个世纪一般漫长,我在后来等待考试结果的时候都没有感受过这样焦躁热切的煎熬。
      她缓缓直起身子,慢慢抬起头来。她的每一个动作我都记得那样清晰,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在我的脑海中上演过无数场。她的双眼已然红肿,像吸足了水而饱胀的桃。那漆黑如墨晕的眼珠仍闪着光泽,那双看不到底的眼直直地看着我的眼。如果她会读心术,她便能从这双眼睛中看到那深藏已久的无望的热慕,可是她不会,她只在这双眼的坦荡中看到真诚。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笑的涟漪,冰冷的涟漪。抬起没有戴任何饰物的右手,拿起瓷杯,呷了一口浓香四溢的液体,那朵百合在液体流动而生的波纹中晕成一朵蓬软的云,“很真实的苦味,却不是到位的苦,咖啡粉用量少了些许。”她缓缓的说,一语中的——我为了减少苦味,少放了一点咖啡粉。
      “谢谢,小姐,冒昧问一句,以后您能一直帮我品尝咖啡吗?”我小心翼翼的问,一个可以称得上“蓄谋已久的阴谋”即将开始上演。
      “只要我还来这里,我就帮你,只是,我能得到什么?”她问道,显出一个商人应有的精明,但精神依然萎顿。
      “一双耳朵,听您倾诉的耳朵。”她既能放声大哭,就有了倾诉的需要,女人最脆弱亦是最坚强的时候,就是她痛哭过后。这个时候,倾听是最贴心的举动。
      “用两只耳朵来换两瓣唇,有趣的交易。是的,我需要一个听众。听一个我还不知道结局的故事,但我知道,当故事讲完的时候,自然会有结局。”她说这话时眼中的冰冷消解了一些,像她手中消解了一点苦味的Espresso(double shot)苦味。
      我的心里开出花来!
      于是我听到了如下的故事,每一天,评完我磨制的咖啡后,她接着前一天结束的地方讲述这个故事,故事的结局她没有讲。最终,是我怀着最大的热情去补写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