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你欢喜》顾北仓

2、重温？ 有病吧

　　“顾明兮！”

　　“怎么？”
　　男人淡淡偏过头，一身高定黑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银灰领结规整服帖，语气却懒散得像午后晒太阳的猫——全然没有东申三大世家家族该有的凌厉气场。
　　可偏偏是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最让人招架不住。

　　“现在是下班时间。”她咬牙强调，试图用职场身份筑起一道墙。

　　身后宴会厅灯火融融，宾客谈笑碰杯，满室都是江南和陈之影领证的喜庆暖意。唯独她，像被隔绝在一层透明玻璃罩中，周遭喧嚣尽数与她无关，进退两难，连躲开他的余地都被封得死死的。

　　顾明兮漆黑眼眸微微一沉，勾唇轻笑：“所以呢？又想跑？”

　　她指尖下意识蜷缩，肩膀微微向内收紧，这般微不足道的逃避小动作，都被他一眼捕捉。他永远能轻易撕碎她层层伪装出来的镇定乖巧，直直戳进她最狼狈、最不愿示人的软肋里。

　　她那点薄如蝉翼的自尊，在他面前碎得一干二净，也正因如此，她才本能地躲闪回避。
　　眼神锐利如刀，连她指尖无意识蜷缩、肩膀微缩的逃避姿态，都不放过。

　　“我没有。”

　　反驳是无力的，心虚是真的。

　　嘴上这么说着，他欺身而近，她下意识伸手推拒，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你能逃哪儿去？江暖，”不怀好意的弯腰，离得更近了，男人迫人的强势感袭来，“江暖，是你先‘投怀送抱’的，你忘了？”

　　“谁要你管！”
　　试图甩开他紧握的手，可惜，力量悬殊，他站她面前，像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这么高大的人，她想起自己被他扛起时，一定很小一只……

　　“江暖，你在自卑什么？”

　　一句话，精准戳穿她藏了许多年的心事。

　　旁人总说她五六分像江南，不光是样貌，连举手投足间的温婉气韵都隐隐重合。

　　堂姐江南自出生就全是偏爱，生来耀眼，容貌出众、学业事业样样拔尖，从小到大走到哪里都被众人夸赞偏爱，是所有人眼里无可挑剔的完美范本。

　　长久活在江南的光环之下，她悄悄羡慕，悄悄效仿，心底总盼着自己也能像姐姐一样，被人明目张胆地放在心尖上疼惜。

　　面对这般耀眼的旁人，心生自卑本是人之常情，可被他这般直白剖开心事摊在明面，难堪瞬间爬满整张脸颊

　　“顾明兮，能不能麻烦你不要骚扰员工。”
　　试图转移话题。
　　“你我之间，就只是员工？”
　　“不然呢？”

　　谈不上旧情人，算不上知心好友，连萍水相逢都满是狼狈荒唐。他又凭什么轻飘飘一句话，妄图定义他们这段拉扯不清的纠葛？

　　顾明兮静静凝着她倔强紧绷的小脸，眸底光影明明灭灭，像藏了万千未说出口的话，末了只化作一声极轻的低笑：“就这么绝情？”

　　绝情二字砸入耳膜，江暖只觉得荒谬委屈。

　　顾明兮看着她，笑了下，眸中忽明忽灭的光，似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无从开口。

　　恶人向来善于先告状，到底谁绝情？
　　谁一纸调令派她去国外的？
　　谁先拒绝她的？
　　谁对她一再示好的？
　　谁反反复复的？
　　不是他吗？

　　“顾总，过往我不想深究，现在你也不要步步紧逼，不行吗？”
　　试图稳住自己语气，犯不着得罪“饭碗”。

　　他莫名其妙消失，又出现的理直气壮，怎么反而成她“绝情”了？

　　“不行。”
　　顾明兮一秒都没犹豫，干脆利索要同她纠缠不清似的。
　　江暖又气又无力，直白点破：“你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人是我姐江南，不是我，这点你心知肚明。”
　　“嗯，我知道，我可以接受‘姐债妹偿’，不行吗？”
　　“……”

　　胡搅蛮缠？

　　他分明是在逗她，又像是故意为难她，看她窘迫、看她慌乱、看她强装镇定却节节败退。
　　她对他那点残存的滤镜和好感，正在飞速消磨。
　　可偏偏——
　　这个男人总能在她“濒死”之际，强硬地给她打上一剂强心针，让她既恨又……无法彻底割舍。

　　“江暖，你对自己这么没自信？”

　　对！

　　她见过顾明兮所有不为人知的模样：项目会议上雷霆震怒、杀伐果断的掌权者，情场失意独自颓靡放纵的落寞男人，隔着屏幕都能让全会议室员工噤若寒蝉的严苛上司。

　　她窥见了他光鲜外表下所有棱角与脆弱，太清楚他的耀眼，也太清楚他的薄情。这般高高在上的人，她怎敢痴心妄想自作多情？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空气紧绷到快要撕裂时，一道温和柔和的声音适时传来，打破僵局。

　　“小暖？好久不见啊。”
　　两人转头，夏叶端着酒杯，开心的笑着给江暖递酒杯，“上次见你还是……”夏叶仿佛刚注意到边上的顾明兮。
　　“咦？这不是顾总？也……好久不见？”
　　自然得不像刻意，却恰到好处地解了围。

　　顾明兮松开江暖的手腕，语气轻飘飘地调侃：“‘夏总工’还真是八面玲珑，擅长调节气氛。”

　　夏叶也不恼，反而挽住江暖的手臂，笑盈盈回敬：“不及顾先生，热衷‘广结善缘’。”
　　两人面上皆挂着得体笑意，眼底锋芒却激烈相撞，空气里暗流涌动，无声的较量一触即发。

　　“顾总若是情场失意，也不必随处逢场作戏。”夏叶字字清晰，一句话直戳顾明兮心底痛点。

　　江暖心口猛地一沉。

　　是了，她就是“场”。
　　逢“她”做戏。

　　顾明兮低低嗤笑一声，深深望了眼刻意垂眸躲闪、装作无事发生的江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

　　“小暖，你认识顾明兮？”夏叶小口啜着酒，状似随意地问。
　　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早已看透。顾明兮性情冷淡疏离，从不会对普通异性做出方才那般逾矩纠缠的举动，除非暗藏别样心思。
　　除非——

　　“我的，老板？”江暖干笑。
　　“哦？他那样的老板，真少见，是吧？”
　　江暖笑容僵住，“工作上有点误会，而已。”
　　夏叶摆明不信她个鬼，瞧着她微微一笑，并不打算深究，安慰道：“知道了，不问了。”
　　欲言又止的笑容里仿佛藏着“免得你编故事，怪累的”戏谑。
　　江暖：……

　　聪明人就是这样，适可而止，却比刨根问底更让人无处遁形。

　　宴会进行的很顺利，江暖全程黏在夏叶身边，唯恐一个落单被顾明兮逮了去。

　　人生皆是戏。

　　她与他这段荒唐孽缘，要追溯到年初的大阪深夜。

　　元旦假期她独自飞往大阪散心，零点前夕从喧闹酒吧出门透气，酒意混着时差席卷而来，脑袋昏沉发晕，脚下一软直直往楼梯下跌。危急关头，她下意识伸手死死拽住了正要上楼的顾明兮。
　　没有偶像剧里的暧昧，她连拖带拽，他又是拒绝又是挣脱不得，仇人般要同归于尽似的，两人一起狼狈滚下楼梯。
　　幸而楼梯不高，幸而顾明兮皮糙肉厚，哦不是，孔武有力，在滚下楼梯后不仅保住她小命，甚至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的是她，他伤不伤她不知道……
　　她那点愧疚之心也没持续多久。

　　全世界那么多的城市，那么多可能错过的时间，偏偏遇上顾明兮。
　　本该是个美好的邂逅，最后却是落荒而逃而结束。

　　开始潦草，再遇又怎会愉快？

　　掌声雷动。
　　附和着人群鼓掌。
　　堂姐江南与陈之影携手致谢，笑容幸福得刺眼。

　　她躲在角落尽量不引起注意，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感觉有什么人盯着她，像耐心的猎手在等待一击毙命的时刻。
　　不敢转移视线，深怕一个不小心就对视上。
　　心动这场游戏，她有自知之明，不是他的对手，不仅一次，她早已体会过千百次。
　　次次大败而归，一败涂地的落败。

　　是的，她总是输他。

　　江暖悄悄挪到角落阴影里，刻意压低存在感，可后背始终萦绕一道沉甸甸的视线，像蛰伏许久的猎手，耐心等候着能一举拿捏她的时机。

　　她不敢贸然回头对视，心底清楚得很。

　　心动这场博弈，她从来都不是顾明兮的对手。千百次拉扯周旋，每一次她都一败涂地。

　　落败不过是她满心满眼皆是在意，而他向来有恃无恐。从头到尾，不过是她一人自作多情，困在自我编织的心动里不肯脱身
　　人看清自己，已是翻盘。

　　江暖暗暗盘算着，忍不住咬嘴皮，脑子里不断回忆起两人的“孽缘”。

　　是了，一般人遇不到这种事。

　　他们初遇已经离谱，再遇更是“离离原上谱”，荒唐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除此以外，她不过犯了天下好色之徒都会犯的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宴会散场，她跟着人群挤进电梯，角落里，她被推搡到最里面。
　　顾明兮就站在不远处，中间隔着一个陌生路人，她余光能瞥见他高挺的发梢与宽阔紧实的肩线。
　　两人全程静默无言，各自望着不同方向，静静等候电梯抵达楼层。

　　他慵懒斜靠在冰冷电梯壁上，眉眼微微下沉，似揣着满腹心事。

　　江暖暗自揣测，他大抵还在为错失江南耿耿于怀。

　　那时他在露台上，背对着她打电话，从背影都能看出他的喜悦之情，笑得肩胛抖动着，欢乐的气氛，可他说的每句祝福之言都像是不甘，每次笑着调侃都难过的像是要哭似的。
　　她站在他不远处，看着玻璃后的他，一直看着，看着，他笑着，她却难过的想哭。
　　他们都有不可得之人。

　　是的，他们因为疫情，被迫在他的豪宅中一起隔离。

　　在此之前，他们仅有大阪一面之缘。

　　戏剧性的“再遇”，却是如此离谱。

　　……

　　电梯门开，人们都往外走，她也抬脚，在出电梯前一刻，忽而被一股不可抗拒力量拉住，她还没挣扎就看着电梯被按了关门，她来不及质问，电梯门关上，直往最高层走，她手被按在电梯门上，冰凉的触感直达心底。
　　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顾明兮！你干什么！”
　　“江暖，这几个月，有没有一点想我？”
　　“有病吗！我想你做什么！”

　　她想摆脱他，可他力气远胜她百倍。
　　“放开我，顾明兮！电梯里有监控！你不要乱来！”

　　她肩膀一沉，感受他脑袋的重量，全身压在她肩头似的沉。

　　“想不想重温？”

　　他没有底线的邀约，带着点情色意味，江暖只觉委屈。

　　他又不爱她，三番两次捉弄她，拿她当堂姐的替身吗？
　　受欢迎了不起吗？被人喜欢就能为所欲为吗？

　　“混蛋！”

　　高跟鞋猛的一跺，他吃痛松开她，她眼疾手快按下楼层，电梯门打开，他就这么看着她逃出去，并不追。
　　悠哉靠在电梯栏杆上，微微颔首，瞧不清表情。

　　江暖逃也似的跑向逃生梯，快速下着楼梯，高跟鞋没站稳，扭了下，及时握住扶手，这才没摔下楼梯，她委屈蹲下，越想越气，干脆坐到地上，细微的声音都被楼梯间放大，“噔噔蹬”……
　　喘息声也震耳欲聋。

　　“混蛋……混蛋……”

　　揉着脚踝，江暖想，顾明兮凭什么让她难过？
　　她又为什么要为了他难过？

　　委屈，满腹委屈。

　　最后忍了忍，硬是憋回去酸涩的眼眸里的泪水。

　　头埋在膝盖上，长发散了一肩。

　　“王八蛋……顾明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