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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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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十三年,冬,扬州城西,荒林。
三条人影以极快的速度在枯索的枝干间穿梭。没有星,没有风的夜有深宫冷院的凄凉。不高的地方有森冷的光,淡而微弱,却莹莹的亮,那是等待猎物的夜莺的注视与窥探。恍如白昼的扬州越来越远,灵动的笙乐却鲜明起来,隔世又没有明显的界限,天上人间。
风在耳际呼啸,当先的那人突然停了下来,荒林失却了三个仅有的动感,趋于死寂,风更加放肆。“你们先回去。”许久,才这么一声,荡了好久。“可是少主,大司命吩咐过……”沙哑嘶裂,像龟裂许久没有甘泉的地表,带点卑怯,让人厌恶。但见红光大盛,闪现扭曲的枯枝,风竟被迫迟疑。不过,只是转眼而逝的一瞬,一切刚要活起来的生命又沉静下去,风再次畅行,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空气中弥散起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重令人极不舒服的粘稠。“滚。”没有强横,但不可抗拒。“是……”另二人语带疑惑,不敢怠慢,奋起身行,传说并不可信。
余下的那人并不动,疏懒的月。赶路中的人却犹在梦里,少主没有杀他们,看来少主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喜怒无……“啊——”一阵惊怖的尖叫划破晚风,犹如被笞痛的怨鬼的哀号,荒林成了囚鬼的炼狱。那人低叹一声,回向扬州城。
扬州自古就是中原繁盛的象征。江南的物产大多在扬州集散,大食、波斯等国的商人在此云集。所以有“天下之盛,扬为首”的说法。高台暖响,脂粉徜徉,醇冽的酒香四溢。耳可闻琴箫合鸣,眼又见舞影婆娑,纸醉金迷。四方的宫灯赋予扬州不夜的欢愉,火红的流苏在风中摇曳。小贩们扯开破嗓子吆喝,清晰杂乱,又被鼎沸的人声埋没,高低不定。斑斓的风车有些惹眼,风带着它重复着同一轮回,像摩肩接踵的人们,坚守着凡人的幸福。
云曜坐在拱桥最高的栏上,懒懒的倚着他的光转,一片茫然。桥上仍旧是拥堵的人群,缓缓前行。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都带着满足的微笑。他孤立,像跳出圈外静止的时间,与身边往来的人永远是不相交的平行,优越?亦或是悲凉?他不知道。
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云曜知道,可以想象得到,是好奇的人驻足,或放慢脚步侧探;是小姐少妇的眷顾,她们矜持保守,但也忍不住拿眼悄悄瞧他。自汉以来,西域人并不少见,但比起那些粗犷豪放,云曜带有一种水乡的诗意,更何况他俊美出尘如同仙人。云曜没有回眼望去,虽然那檀扇下的红晕会令他暗自发笑,可今天,他没有心情。
光转又快了一些,它今天见了两次血,会厌烦吗?那张扭曲变形的脸跟他的内心一样丑陋,死神来临的恐惧令他丧失了金钱堆筑的尊严。这样的人值不了那些钱,云曜很不甘愿,他的血不配流过光转。
飘来的目光变得有些异样,云曜侧过头,去听桥下的流水。那贪婪的目光却迟迟不肯离去,定在云曜价值连城的外袍上。雪一般的纯,轻如无物——那是天山极峰上雪熊的皮毛。这是敦煌城主虔诚的供奉。中原笃信佛教,西域却是一片百家争鸣的景象,各教派支流多如牛毛,何况修罗俨然已成为第一大教,而他这个深受先人荫庇的“少主”,自然受到为数不少的教民的拥戴。
云曜冷笑,却发现自己连这样的笑都不会了。即使在西域有着高贵的地位,他还不是如此疲于奔命,每天只知道被着满身旧创来回奔突于必须在他手上结束的生命。云曜觉得好疲惫,但是他不能停,为了他的族人,也为了弥天的仇……
在桥上待了不知多久,熙攘的人群也渐渐稀少。倾城该着急了吧。云曜这才起身,往城外走去。
云曜避过喧闹的主街,转进僻静的内巷。“糖葫芦哟!卖糖葫芦咯!又香又甜……”主街轻微的吵杂,不知怎的,这句在云曜耳里分外真切。
糖葫芦?倾城像是提过,想是不错的东西,因为那时,倾城嘴角有不同的笑意……
“救命啊!不要——啊——!!!”刚想循着叫卖声展开身形,近在咫尺的喊叫打乱了云曜的注意,叫卖声被盖过的一瞬,方向已难以确定。
云曜不得已提劲再探,叫卖声却早已停下。有一点点失落,看不到倾城难得的笑了。回过身,这才发现,刚才的声音不是近在咫尺,而是根本就在自己身后,灯火的阴影里,有几条身影,是三个男人,似乎在对一个女人做着什么。
“你们滚开!滚!别碰我!啊——不要——!”女人的叫喊,“嘿嘿,等会你就舍不得我们走了”“大哥大哥,货还不错哦”“我先来!我先来!”男人的□□,接着是衣服撕裂的声音。
云曜就这么看着他们,淡淡的,他不是喜欢看,只是在想,糖葫芦到底什么样啊?
“大哥大哥,好像有人在看我们诶……”其中一个小弟眼角瞄到一个白晃晃的修长身影,终于发现云曜的存在,低着声音。那个“大哥”好像也感觉到了,三人一起停下动作望过去,那个女子也忘记了叫喊挣扎,他到底看了多久了?
云曜想着自己的事情,那边厢则是莫名其妙,就这样,双方对望了不知多久,“救命啊——”那女子这才反应到自身处境,有希望自是奋力挣扎,更朝着云曜大喊,终于打破奇怪的对峙。那三个男子也反应过来,两小弟自然钳制住那女子,“大哥”则出来发话了
“小子,要想多管……”这边还在编排着狠话,云曜竟转身离开。那四人彻底懵了,这唱的是哪出啊。
三痞子还在错愕中,那女子又是最先反应过来,这次她毫不费力的冲将出去,直到云曜跟前。云曜感觉到有气息逼近,本能的闪开,但由于内巷窄小,外袍袖摆的一角还是被那女子攥在手里,然后被劈头盖脸的来了句“你是不是男人啊!?居然见死不救!?”说完这话,女子已经呆在当场。这是怎样一个男子啊!微弱的红光下,是棱角分明的脸庞,白如脂玉,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五官如雕,已非言语可以形容,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冰蓝色?清澈奇幻,让人不自觉陷进去,自是绝美得让人沉沦。
云曜则仍是淡淡的,眼光落在被攥在手中的外袍上,直直地看着,却是笼着事不关己的气息,仿佛这件外袍已经不是他的所有物。他散发出的寒气则让女子不自觉的想闪躲,抓住雪白外袍的手也想缩回来,可转念一想到现实处境,还是鼓起勇气,“救我……”声音哀怨低怜。
小巷中还在持续奇怪的对峙,“痞子”中一人先醒悟,拿手肘顶了顶旁边犹在愣神的“大哥”。
“啊……对,臭丫头……”“大哥”回过神来,“兄弟,上!”不就是个瘦弱的小白脸么,自己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又是一阵人的气息逼近,而且更加浑浊臭恶,云曜这次没有动,
“啊!”一声尖叫,“大哥”已被弹飞了出去,吐出一口鲜血,气绝当场。
“呀!啊!!!快跑啊!!!啊!!!!”见此急迅的场面,另两人早已顾不得“大哥”的尸体,连滚带爬的逃命去了。
“谢谢……”女子松了口气,出声道谢,望着这个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心中百转千回。
“小女子越凡汐,敢问恩人高姓大名。”云曜仍望着还被越凡汐抓在手中的外袍,似没有听见对方说些什么。
“阿嚏!”越凡汐刚想再问,才发现自己如今是衣衫不整,瑟瑟寒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突然右手一轻,一件温暖的东西落在了身上,“救命恩人”早已不知所踪,只残留如檀如兰的淡淡香味。
“公主……公主……”渐进的灯火夹杂急切的呼喊,夜里越发分明。
越凡汐默默攥紧了始终没有放开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