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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馊主意 “我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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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饭碗,众芸来到心理系主任办公室。
众芸看了眼屋内几个正在整理资料的同学,有些尴尬看着系主任:“石老师,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原本端着茶杯站着的石教授索性在众芸对面坐下,“这儿没外人,什么事你直说就是。”
众芸知道今天这面子可能保不住了,但想了想饭碗要紧,硬着头发开口:“石老师,您知道的,我早就跟着众老师完成了临床心理学硕士研究生的全部课题,论文也过了……”
“但是我复核不过,对吧。”石教授摊摊手。
“是。同期专业成绩比我差的同学全都过了,只有我还没过。”
石教授不紧不慢喝了口茶,享受地吞下,才反问:“你这意思……我针对你?刁难你?”
众芸的恩师众柏一直和石教授平分本校心理学的秋色,鉴于本校心理系在本省以及全国的地位,自然,两个人也就是这个地界里的黄药师和洪七公,也可以说,甄嬛和皇后。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几十年,结束这场长旷世持久战的历史战役是三个月前的心理研讨会,那天,石教授和众教授在会议室几十个人面前当众拍桌子,众教授最后那一拍,让自己突发了脑梗进了医院,术后又遇感染,现在还在ICU……
众柏病倒后,学校把他名下未毕业的研究生连同他心里系主任的头衔,均转到了石教授的名下。
众芸尝试把自己放得更低:“石老师,上上次的论文您给我打回去了,内容都是关于这两年我在心理咨询室的工作研究,专业刊内部刊上都认可过……”
“但我不认可。”被迅速打断。
旁边整理资料的声音停止,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看着这场交锋。
众芸艰难地点点头:“好……那上一次修改,我把内容又回到了这两年和众教授一起做的临床课题,全是医院里的真实个案,所有数据我都有经手,连定期随访都是我在做……”
“众柏病了以后这项课题中止了嘛,也没有意义了。”
老师两年的心血,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抹杀。
众芸强压住内心的委屈和不忿: “石老师,那您能不能给我指个方向,我的论文要如何才可以达到您的要求?”
“你怎么修改都没用,众柏给你定的研究方式我就不认同。”
众芸有一种在过桥时被拦腰劈断桥面的绝望。
石教授瞟到旁边的几个学生的表情,或许想挽救一下自己不近人情的形象,语气不再强硬:“虽然我和众柏在学术上不同派,但除你之外其余几个研究生我不是也给过了,证明我很公私分明嘛。”但带着阴阳怪气,“我们学校一百多年的历史啊芸老师,总不能因为你是众教授的亲侄女,这个硕士帽子我就不负责任地随便发吧?”
众芸受完了这一通语言耳光,带着脸上无形的巴掌印离开了刑场。
众芸胡乱走到了操场。秋天是萧瑟的季节,就算操场这种全是塑胶并没有草坪的地方,也能感受到草木枯黄的氛围。
众芸想起七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操场边的光景:报完名后,她背着一个破烂的牛仔布包、穿着已经被反复洗了三年、薄得只剩一层的高中校服站在这里看人踢球,有路过的陌生女生看到她,点头冲她友好地笑了笑。那一刻,众芸相信了众教授的话——“只要你考进这所大学,从此万事无忧,他们是追不到你的。”
此时的众芸叹口气抬头,看到操场后那一栋由向澜他们赞助新建的建筑——主体已经完成,外立面的玻璃在夕阳下泛着墨绿色的柔光,它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最健全的校内心理诊疗中心……它那么大,却容不下一个她。
真要被逼出校园吗?想到这里她已经忍不住冒虚汗,就像让一个恐高患者一辈子都在蹦极,让一个幽闭恐惧者一辈子都住在电梯里……不行,她会死掉的。
手机振动,她没有点外卖也没有未收快递了,她知道来电是谁,只有那个人和她长期有着联系。
“喂。”众芸接起来。
“宝贝,你救救我哦。”老同学夏樱的声音嗲嗲的。
“嗯,你说。”众芸打起精神。
“我今天最后这个号,男性60岁,赛乐特刚从一颗加到一颗半,出现了手抖的副作用,我给他减回一颗吗?”
“你这样当着患者的面打电话问我……好么?”
“他就诊卡消磁,去弄了,你快告诉我……遭了他回来了宝贝。”夏樱的声音瞬间压低。
众芸听到电话那头一个老者的轻咳——“咳,一把年纪了,夏医生叫什么宝贝啊,老李就成。”
众芸忍住笑,能想象到夏樱的白眼。
众芸指示:“你问问他,还有没有别的症状,比如排尿困难。如果有,不必减量了,直接换成来士普,半颗起步,一周后调整到一颗。”
随后,众芸听到了和她预估的一模一样的症状,又听到夏樱在重新开处方过程中的叮嘱,中间夹杂着老患者对年轻女大夫的语言调戏,以及夏樱四两拨千斤的回怼……
夏樱就是那个当初在操场上第一次冲众芸笑的陌生女孩,后来,是她的同班同学、室友、唯一的好友。
人如其名,夏樱有着圆圆的脸弯弯的眼角甜美的打扮嗲嗲的声音,是人见人爱的女生。
不同于闭关苦读的众芸,夏樱本科毕业就进了本校的附属医院当起了住院小医师,今年开始偶尔坐坐门诊。心理科不比别的科室那样紧张过劳,加上富足的家庭背景,夏樱可以拥有一个舒适的人生。
众芸从听筒里听到关门的声音,然后夏樱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来:“好啦宝贝,搞定!救命之恩么么么。”然后是肆无忌惮地对着听筒亲亲的声音。
众芸盯着远处的新大楼,终于泄气地对夏樱说,那你现在能救救我吗?
“啊?你来大姨妈啦?我马上过来!”
咣当一声,不知冒失鬼夏樱同学到底是碰翻了诊室的椅子还是垃圾桶。
半小时后。众芸在门口接到夏樱,夏樱手里还拿着违规带出来的救命东西——一次性针筒和一支安痛定。
众芸有严重痛经,普通镇痛类口服药物均对她不起作用,只有这个针剂。
营养不良的众芸16岁才来例假,第一次就痛得生不如死。深更半夜之际,她实在忍不了向福利院的管教阿姨寻求帮助,阿姨半梦半醒着问:“我不是下午才给你吃了两颗止痛片?”
众芸已经痛出眼泪,求救一般:“我吃了,好像不起作用。实在太疼了阿姨,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那是那么多年来,众芸除了学校和福利院的医务室,第一次进医院去看医生。
急诊的护士一边打针的时候,管教阿姨一边打着冷嘲热讽地在旁说了一句 :“哪个女生不来例假,就你矫情,还要上医院。”
护士笑咪咪地附和:“确实,没见过这么疼的,我们来的时候还正常值夜班呢。”
针剂舒缓伴随而来的是,是众芸的月经羞耻感。
从此不敢喊疼,每个月都是吃下无用的止痛片、红糖水,然后一个人在无人角落痛得上吐下泻,反复死去,又活过来……直到大一军训的半夜在卫生间被夏樱撞见,那时众芸蜷缩在蹲坑的边上,像癌症终末期的病人,让夏樱吓得差点打了120。众芸死死拉住她,小声请求:“要不……你先去医务室帮我问一句,他们有没有一种叫安痛定的针药?我打过一次,只有它管用……但你先别说是有人痛经,先别说……”然后,可能是因为疼痛,也可能是在新同学面前觉得难堪,也可能是记忆里的苦……众芸捂着腹部、把头埋进膝盖,夏樱听到了细微的哭声。
一向多话的夏樱沉默了……
第二个月,有医疗家庭背景的夏樱从自家药房带来了安痛定,直接在宿舍里帮众芸打了针,虽然笨拙的注射手法让众芸的臀部肌肉处痛了一周,但也从此让众芸放弃了每月固定时间痛到想自杀的念头。她展示着一打针药对众芸承诺:“别怕,以后我管你那不听话的大姨妈。”
确实,她俩是救命的交情。
此刻的夏樱和众芸并肩走在银杏大道。是放学时间,周围三三两两的学生约着走出去打牙祭、逛街、看电影……其中不乏一些众芸熟悉的面孔,他们与众芸四目相对后都迅速把眼神调开。人之常情,大多数人不愿意让周围的人知道自己去看过心理医生。
“吓死我了……你这次不痛啊?”夏樱问。
“痛什么,都没来。”
“……”夏樱打量了一下众芸,咽了咽口水,才问,“你生什么病了吗?”她绝对不会怀疑众芸是不是怀孕了,这和如果有人告诉她众芸出校门去郊游了一个道理——不可能。
夏樱这才从众芸简单的叙述中,知道是因为什么事让众芸焦虑的内分泌都紊乱了。
夏樱听完后忿忿道:“石教授敢说自己不是公报私仇?众老师要是知道……算了,他不就是仗着众老师不可能知道吗。”
“对了,今天不是ICU探视时间吗,众老师还好吗?”
“我今天没空就没去,听ICU的胡主任说还行,有点意识了,反正学校指示了不计代价医治,别担心。”
夏樱的相簿里,其实就有今天去探视的照片,照片里众教授蜡黄色的脸被口腔和鼻腔里的管子挡去了一半,旁边的仪器上显示着他不规律的心率,还有并不乐观的氧饱和数值。但她想此刻的众芸不能再被不良消息打压了。
“对了,校长你去找了吗?”
“找过了。他说学术的事情以导师为准,心理中心的事由资方说了算。”
夏樱嗤之以鼻:“真是墙倒众人推,校长是觉得犯不着保一个可有可无的你去得罪那两大巨头,亏他当初有脸在她女儿高考前请你去做心理疏导……咦,他女儿好像……喜欢女生?”
“你看我干嘛?”众芸一脸懵。
夏樱狡黠一笑, “我的雷达告诉我校长的女儿挺喜欢你的,你要不要去试试?”
“馊主意。”众芸看看周围。
“怎么馊了,新鲜靠谱,这叫‘曲线救国’……”
突然,夏樱对众芸做了个“嘘”的动作,众芸纳闷,明明是她自己在讲话。
“那是谁啊?”夏樱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算了,你也不认识几个人。”
众芸循着夏樱的目光看过去,金黄的落叶中,那头红卷发格外显眼,只不过今天换了黑西装,是黑鹅。
“这个还真认识。她就是金主爸爸——向澜。”
夏樱张嘴瞪眼地吃惊:“这么敬业吗?下班时间了还来学校里谈合作?”
众芸解释:“她在咱们学校读在职的MBA。”
夏樱点点头,目光一直没有从黑鹅身上移开,“天菜啊。我的雷达告诉我,她与我是同道中人。”
众芸做出一副累了的表情,我觉得你可以修一下你的雷达了。
夏樱突然一拍巴掌,“对哦。”目光终于从黑鹅身上收回,看向众芸,“你留校的事,去想那不可能的石教授和没用的校长干什么,应该直接从金主爸爸着手!”
众芸瞬间一个头两个大:“你别告诉我你又想让我去试试……”
“我去!”夏樱迅速打断众芸,随即凑到众芸耳边,“我去和这个向澜谈恋爱,然后让她把你留下来,怎么样?”
众芸一时之间哑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