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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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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王来到吴中为刺史,却未带家中女眷。
柔柔见这少年发着高烧,不忍离开,连续两天未合眼在他身边悉心照顾。
看着他被病痛折磨的痛苦模样,她一一回忆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的所有情形,她想不到,为什么吴侯在离开之前要那样对她感叹。
“易王既有超世之才,又有坚忍不拔之志,是能立大事之人。只可惜……他太年幼,能者皆以为能,便难以容他。”
眼前的人,真的有坚忍不拔之志吗?
她用润湿的棉布擦拭着他额头上的汗滴,不由得嗟叹。
是夜。
柔柔正靠在隐几上阖眼而眠,忽然听到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她惊吓得醒过来,发现是于晞在睡梦中的声音。
她忙亮起了灯,坐到榻上,看到他眉头紧锁,额头上满是汗珠,好像被一个梦魇给压住,害怕得挣扎起来。
“不要,父皇不要……”
他在梦中,无论怎么惶恐都睁不开眼睛。
柔柔坐在他身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只好去摇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叫醒,“殿下,不要怕,都是梦。殿下,醒一醒,醒一醒!”
他霍地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眸子在光下睁得大大的。
他似乎认不得她,脸上的恐惧并没有立即消失,嘴唇颤抖着,文秀的脸扭曲起来。
柔柔看得心痛,俯身将他抱入了怀中,“殿下不要害怕,那都不是真的。”
胸前的衣襟被清水湿润,她的肩膀不由得僵硬了,眼睛一眨,睫毛上就沾上了水汽。
“不,那都是真的。”他害怕至极,也悲伤至极,靠在她的胸口,低低地说。
她咬紧了牙关,疼惜地抱紧他,用最温柔、最真诚的声音说,“那么,都过去了。殿下,都过去了。”
这一夜,在她的安抚下,于晞在她怀中睡去。
那是漫长而又短暂的一夜,柔柔想不起来,她究竟有没有入眠,只是天将明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从他的身边起身,仍然在熹微的光线中,看到他面颊上的泪痕。
她没有问,他究竟做了怎样的梦。
她不敢问,亦不忍让他回顾连在梦里都承受不了的悲苦。
于晞醒过来时,感觉身子已经有了力气,摸着额头,也恢复了原本的温度。
只是他模模糊糊记得,在他神志不清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守在自己身边,她身上有着某种净香的香味……
他余光瞥见枕旁放着的香球,拿起来摇了摇,细细一闻,是白芷的气味。
病愈之后,于晞总还想着要答谢在他病重时照顾自己的人。
她离开的时候,天上的雨该是停了,所以忘了带走伞。
柔柔的假母见到于晞气度不凡,衣着虽不华丽但却考量,就算他没有告知真正身份,也是热心地将他迎入屋内。
院子北边的亭廊下,一名才是总角的女孩正在练琵琶,看到有客人来,不禁往外头望了一眼,被教她技艺的姐姐看到,赏了一下戒尺。
那一声“啪”算不得响亮,可于晞听到,仍旧是蹙眉。
但那终究是别人的事情,他不愿意去置喙,见到柔柔从里头走出来,于晞换上了轻松的面容。
“柔柔姑娘……”发现她的眼圈发红,他心头一惊,忙问,“这是怎么了?”
她假装不在意一般,摇摇头,声音却仍是沙哑的,“殿下是有什么事呢?”
知道她不想提自己的伤心事,于晞就不提,说,“前两天多谢姑娘的照顾,我才好了。”
一道喜悦的亮光从她眼眸中划过,转眼间就又黯淡下来。
她往院子里头望了一眼,示意于晞跟她走。
他不明所以,见她连伞都为打就往外走,立即举着伞去为她遮雨。
等到二人来到了巷陌,她仰面望着他的双眼带着请求,“奴婢想要请问殿下,有没有一点儿喜欢奴婢呢?”
这问题太过突如其来,于晞手中的伞生生一震,惊讶、茫然地看着她,眼中更多的,是犹豫。
“我……不知道。”他只是想来谢谢她,为什么会这样子呢?
或许是早就对这样的答案有所预料,柔柔并不失望,解释说,“关内一位国公花鸟使来到了吴中,看中了奴婢,已经和假母说要重金买奴婢过去。现下吴侯不在,奴婢没有一个可以做主的人,所以才希望殿下帮助奴婢。”
他的眼中光影动荡,片刻之后,懦懦道,“秦国公吗?”
柔柔点头,“是秦国公。”说到这里,她在看于晞的神情,就已经猜到了结果,释然一笑,“既然殿下并无心于奴婢,奴婢也不勉强。”
“我不是不喜欢你。”就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于晞忽然用动听的声音这样说,他抬眸时,眼中尽是凄迷,“我不能喜欢我保护不了的人。”
她双手举起来,拿过了他手中的油纸伞,低着头哀哀地说,“我不怪殿下,毕竟像我这样的人,命运本就注定了。可是……”想起昨夜他在她怀中的失措,她突然就哽咽了,“殿下何必说谎呢?”
他哑然。
“殿下何止是不能喜欢自己保护不了的人?”她怅然道,“殿下你……根本就不能喜欢上任何人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昨夜,她分明听到他在梦中张皇地解释说,他不会去和哥哥们争夺皇位。
那是她才知道,原来吴侯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眼前的人,他的内在远远比他的外表看起来要强韧许多,或许,为了自己能够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是可以舍弃一切旁人视若珍宝的东西的。
“多谢殿下为我画的这把伞。”柔柔抬头望着头上美丽的图案,欣然一笑,“可不可以,不要连这把伞也拿走呢?多多少少,让我从今有个念想吧。”
他的手中握着太重的无奈,没有办法伸出手把她的手紧握。
于晞甚至可耻地发现,自己多多少少,是松了一口气的。
“我也要谢谢你的白芷。”他试图让氛围变得轻松。
她遗憾地摇头,“殿下只品到了白芷吗?”
他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我取《易经》乾卦中正君子之象调制出的香。香本来就是纯阳之物,‘君子’中的五种香都有明心智的功效。我一介妇孺,又能帮到殿下些什么?也只能是这些了。”未等他开口,她继续说,“天行健……愿殿下今后能够遇到能够配得上殿下的人。”
他已无话可说。
袖间盈盈的香气让他再不能言说。
望着她举着伞,娉婷身影渐渐消失在乌衣巷中,于晞举头望着重重往下压的天际。
这天……究竟有多高呢?
明明,已经是这样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