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虹》夏鹤清

41、第41章

　　家门开着，她不需要再从包里翻钥匙，直接走进去，穿过光线不好的走廊，她看到了温舒维的背影。

　　温舒维今天一身黑，黑衬衫，黑牛仔裤和黑白拼色运动鞋，他身材偏瘦，再穿黑色就显得更单薄了，但是他站得很稳，如同屹立在冰雪天中的松树。

　　她的呼吸已经乱了，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制，又听到了温舒维的声音。

　　“周黎在哪？”

　　她整个人都在随着强烈的心跳颤动着。但万幸她是在自己的家里，在熟悉的环境下她有一种当家主人的感觉，而且她逐渐冷静下来了，回答道:“在这里。”

　　温舒维转回身来，看到她冷漠的脸，而且她目光直视前方，压根没往他身上放，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了。客厅里其余三个比她年长的人都在站着。

　　“你去哪里了？”

　　老太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更深刻了，眼里没有了之前养尊处优好几年换来的光芒，现在她眼睛如同井里黑色的死水，散发着浓浓的悲伤。

　　看样子，她已经知道周海良的事了。

　　周黎淡淡道:“我在我租的房子里，今天被房东赶出来了。”

　　她这才把目光放到面前的两个男人身上，先冷冷地瞥了温舒维一眼，最后目光定在温舒维舅舅身上。

　　“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坐到她对面，沉声道:“之前周海良卖给我的产品出了质量问题，客户查出来是假货。”

　　他说完沉默下来，等周黎给他一个交代。

　　周黎看着他，冷冷地微笑，“那是周海良卖给你的，又不是我卖给你的，你要赔偿应该去找他。”

　　“周海良已经死了，退货和违约金加起来五十多万。”

　　中年男人话音落下，整个房子里陷入了死一般寂静，周黎听见身后的老太婆发出一声哽咽。

　　她身体微微前倾，用手支着下巴，“现在的情况你能看见，我们一老一小，拿不出这么多钱。”

　　“这个房子现在转到你名下了。你继承了周海良的遗产，理应替他还钱。”

　　她重新坐正了身子，“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卖掉这个房子呗？”

　　中年男人没说话，后面的老太婆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坐到她旁边，拍着桌子说:“房子不能卖！卖了我们住哪！”

　　周黎看向她，“那你把钱拿出来，把周海良欠下的债还上？”

　　老太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声说:“你那个魏同学不是有钱吗？他之前能帮你爸还上那么多债，现在这五十万他肯定也能拿出来的！他家那么有钱，哪会在意这五十万啊！”

　　周黎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笑道:“那你去找他吧。”

　　“我哪认识他啊！我是让你去！他不是喜欢你吗！”

　　周黎冷笑一声，就因为魏清喜欢她，她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去要钱？人家凭什么平白无故给她钱！

　　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

　　客厅里的四个人一起看了过去。

　　说曹操，曹操到。

　　魏清走了进来，老太婆看到他立马喜笑颜开，起身迎上去，满是泪水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副笑容，“小魏呀，你来啦。”

　　魏清走到周黎身旁坐下。

　　老太婆拍了拍周黎的肩膀，笑着说:“小魏同学每天都来这里等你，他多喜欢你呀！”

　　魏清开门见山地问:“要多少钱？”

　　中年男人说:“五十五万。”

　　魏清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周黎心里也有底了，她知道魏清肯定会帮她的，虽然她真的很不好意思总是用他的钱，但是动动嘴就能解决掉这个问题，她不介意让自己脸皮再厚一点。

　　她试探性地开口:“魏清……”

　　“跟我过来。”

　　魏清起身走进最里面的那间卧室里，她跟了上去。

　　进了卧室以后，魏清把门关上了，坐在床上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你失踪了两天，没有接我的电话，还延误了航班。”

　　她自知理亏，放低姿态轻声道:“你应该知道周海良死了，我要是再跟你出国，我奶奶怎么办？还有我养的那条狗。”

　　魏清脸上笑容消失，“五十五万是吧？”

　　她点头。

　　魏清从床上起来，缓慢地朝她走过去，明明都快到她跟前了却没有停下，她怕被撞到只能往后退，最后她膝盖后面被磕了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床头柜上，抬头冷漠地望着魏清。

　　“我给你花了不少钱了，但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回报。”

　　“周黎，你该拿出点诚意出来，我不想总是做这种没有回报的事情。”

　　周黎咬紧了后槽牙，“有话直说。”

　　魏清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慢慢俯下身子，脸贴近她。她不适地撇开了脸，耳边有一波接一波地热气袭来。

　　“让我上一次。”

　　魏清嘴唇几乎要吻到她的耳朵，语气里带着蛊惑和引诱的意味。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一把推开他，“你有病！”

　　魏清脸色立刻冷了下来，“为什么不可以？我们迟早都会在一起。”

　　他盯着周黎，“还是说，你从来没想过跟我在一起？”

　　周黎喘着粗气不说话。

　　魏清捏住她的脸颊，逼她直视他的眼睛。

　　“周黎，现在做还是将来做都没有区别，早晚而已。我们都是成年人，有什么不能做的？”

　　周黎掰开他的手，刚从他手里解救出了自己的脸，结果下一秒又被他掐住了脖子。她看着他太阳穴上鼓起的青筋，艰难地开口:“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完全可以把这个房子卖掉！”

　　魏清拇指抚摸着她脖子的皮肤，眸色渐渐暗了下去，眼睛有些发直，突然很温柔地跟她说:“好啊，你卖吧。”

　　周黎瞪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不敢相信魏清竟然让步了。然而下一秒她脖子上突然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魏清吮住她一块皮肤，用牙齿啃咬着，她又疼又麻，握紧拳头砸他的后背，用脚去踹他的腿。

　　“你他妈有病啊！松开我！”

　　魏清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从背后抓着她的头发往下拽，迫使她仰起头将整个脖子露了出来。他嘴唇在她脖子上游移着，有向下的趋势，她痒得浑身痉挛颤抖。

　　“你另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是吧。”

　　她声音仿佛从结冰的湖底传来，魏清停下动作，看着她已经涣散的眼睛。

　　“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了，如果你能得逞，我就带着你一起去死！我们都不要活了！”他癫狂地笑了起来。

　　周黎被他折磨得已经没有了力气，推了下脖子上的手，结果还真让她推开了，她越过魏清离开了房间。

　　在回到客厅的这段路上，她一直在发抖。

　　老太婆满脸希冀地望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救世主，她深吸口气。

　　“我打算卖掉这个房子。”

　　视线里老太婆翻脸比翻书还快，周黎刚看到她脸色冷下来，紧接着她粗糙的手飞过来，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她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走了，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看到温舒维挡在她面前。

　　“你爸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就留了这么套房子你还要卖掉！你怎么舍得卖的！”

　　老太婆伸着手还在打她，温舒维在她前面拦着。

　　看到温舒维这样护着她，她真的特别想笑，不是因为她被这一巴掌打傻了，而是因为他们三个人跟完老鹰捉小鸡似的，温舒维就跟那只老母鸡的一样，她觉得特别好玩。

　　老太太还骂骂咧咧的:“白养你这么多年！养了个白眼狼！你有没有良心！连你爸的遗体都不管，就那么扔给医院了，以后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

　　周黎吼回去:“我为什么要祭拜他！他配吗！”

　　“你再说一句！看我不抽死你！”老太太就近从茶几上拿了个竹子制成的痒痒挠，指着周黎。

　　周黎直接夺过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接撅成了两半狠狠地扔了回去。她手心疼了一下，看到掌心被扎进去了一根竹子上的刺，有六七厘米那么长，就在她表皮下面，她颤抖着伸直了手掌，不敢弯曲。

　　温舒维转回身来握住她的肩膀，看到她脖子和锁骨上的紫红色痕迹，他眼里冷了一瞬，沉声道:“周黎，你冷静一点。”

　　周黎猩红的眼睛瞪着他，有些凄楚地笑了起来，“我还不够冷静吗？你们还想要我怎么样？”

　　刚才被魏清羞辱威胁，被她奶奶扇了一巴掌都没有哭，可是现在听到温舒维说她，她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你知道吗，如果我不让自己疯一点，厉害一点，他们就会变本加厉地欺负我！如果我再不护着我自己，那就真的没有一个人会护着我了！”

　　她用纸巾擦掉眼泪。

　　“温舒维，你不喜欢我是对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我，就连我都很讨厌我自己！”

　　桌上有一把水果刀，她拿起来划向自己的手心。

　　在刀尖要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温舒维握住了她的手腕，沉声道:“你干什么？”

　　她摊开手心给温舒维看，“扎进去了一根刺。”

　　温舒维松开了手，看到她面无表情地划开那层皮肤，从渗血的肉里一点一点扣出来那根刺。有时候刺断了扎得更深了，她就用指甲翻开那层肉，就算把伤口面积破坏得更大她也要把那根刺取出来。

　　“她这个孩子就是天生的没有良心！她爸死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老太婆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要不是为了去给你买那个破生日蛋糕，海良就不会死了，海良多听话啊，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心！他又孝顺又会挣钱，让我这么早就享上福了，海良多好啊，海良啊……”

　　周黎把水果刀扔到桌子上，不锈钢碰到大理石发出刺耳的声音，截断了她奶奶的哭声。

　　“他是你的好儿子。”

　　但绝对不是我的好父亲。

　　周黎眼前发黑，像蹲久了突然站起来那样头晕眼花，也有一种在原地转了很多圈突然停下来的眩晕感，她手扶着桌子，慢慢趴到上面，感觉浑身都在冒冷汗。

　　她半阖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温舒维蹲下身子，仰视着她。

　　“身体不舒服吗？”

　　他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黎点了下头。

　　温舒维把她从桌子上扶起来，架着她的胳膊往外面走，她的脚已经在地上站不住了，总要往下摔，温舒维把她提起来了一点。

　　“温舒维，你带她去哪？”

　　中年男人喊了他一声，但语气似乎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发出警告。

　　温舒维什么都没说，带着周黎离开了。

　　他搂在周黎腰上的手腕纤细，袖子被蹭到了手臂上，露出了那个玉镯子。

　　老太太视线落到那个玉镯上，忽然瞪大了眼睛，被抽干了力气似的一下子瘫坐到沙发上，喃喃道:“造孽啊，他这是讨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