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虹》夏鹤清

16、第16章

　　车子继续往前开。杜斯越坐起了身子，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睛，看到皮面上有两滴水。

　　他伸出指尖轻抚着，两滴汇聚成一滴，湿湿凉凉的。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舔，有点咸。

　　这辈子他可能亲不到她的脸，但是现在他尝到了她的眼泪。

　　“装醉吗？”

　　车里很昏暗，可以掩盖住一些小动静，杜斯越不知道是怎么被他发现的，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装睡，但车里的气氛已经变了，越发有种欲盖弥彰的味道。

　　他答非所问:“那天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温舒维沉默了片刻，“听见什么？”

　　“关于我小姑和姑父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他看到温舒维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收紧了，牛皮套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杜斯越很少看到他生气。

　　或者说从他懂事以来，就没有见过温舒维生气的样子，回忆里也没有任何关于他生气的记忆。

　　“那天撞到周黎，你是真的很害怕吧？”杜斯越笑着问。

　　温舒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道:“如果杀人不犯法，我会直接撞死她。”

　　杜斯越眼里的笑意消失了，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他看向车窗外，嘴角渐渐落了下来。

　　外面下起了雨，周黎之前看过天气预报，也提前备好了伞。

　　她的伞是在学校的超市里买的，伞布是纯透明的，坠着雨滴会非常好看。只要十块钱一把。

　　她上一秒还在欣赏伞上的雨滴，下一秒就有大风刮过来吹断了伞骨，她只能用手撑起来。

　　强风一阵接着一阵，她寸步难行还撑着把逆风的破伞，干脆就近找个垃圾桶扔了。

　　马路上车来车往，她在人行道上小心躲避飞过来脏水。

　　记得以前下雨的时候，周海良突然拿着抹布跑出去了，她寻思着什么事让他这么着急，就跟上去看了看，原来勤俭持家的他趁着下雨天把车子都给洗了。

　　想起来周海良那个傻逼样，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立刻收住笑容。

　　今晚，她被温舒维拒绝了。

　　她应该难过一点，这样才对得起她对温舒维的认真。

　　回想自己活的这二十几年，她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去争取过一些东西。

　　小时候，她有喜欢的东西从来不会哭着闹着要，只会眼巴巴地看着它们被别人买走，因为周海良不舍得花钱买给她那些所谓美丽的，却毫无用处的东西。讽刺的是，周海良从不会为此感到自责愧疚，反而夸奖她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从小就知道体谅周海良的辛苦，让她放弃了许多自己喜欢的东西，也让她失去了“争取”这项能力。

　　她最羡慕的就是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知道用撒泼打滚去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青春期时她也放纵自己尽量向他们靠拢，随之而来的是她与周海良亲情破裂，反目成仇。

　　放弃了这么多年，今晚在杜斯越的推动下，她为自己争取了。她给温舒维发了消息，她还问温舒维喜不喜欢她。虽然这个结果不是她想要的，但最起码她有了一个结果。

　　周围有探索的目光朝她投过来，她浑身湿透，头发和衣服都黏在身上。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目的地，也不知道新租的房子在哪个方向。

　　她伸进湿淋淋的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好几遍开机键，可手机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又开始翻背包，没有找到现金。在这个手机付钱的时代，纸币早就看不到了。

　　她在住了这么多年的城市里迷路了，不好意思麻烦路人，只能一直往前走，祈祷警察局快点出现。

　　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怕脏水溅过来朝路边靠了靠。

　　那辆车速度慢下来，跟在她身后开始不停地按喇叭，她不敢回头，心里有些害怕。

　　以前上小学的时候，她因为去同学家玩而没有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怕到家太晚被周海良责骂，她在炎炎夏日下跑回家，途中有个骑三轮车的中年男人从她身边经过。

　　他穿着发黄的白汗衫，拖鞋里的脚有一层黑泥，头上戴着褪色的安全帽，皮肤黝黑。周黎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噘起嘴巴对她做出亲吻的动作。她当时翻了个白眼，狠狠地朝地面啐了口吐沫，以此来表达对他厌恶。

　　为什么有些男人就是管不好自己？

　　她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直接跑了起来，身后那辆车速度也加快了，喇叭按的越发频繁，还用车灯闪她。

　　在她快要被那辆车超越的时候，车窗放下来，里面露出了一张她极其熟悉的脸。

　　有时候心里想到一个人，不久以后就会莫名其妙地看到这个人。比如现在，她竟然看到了周海良。

　　几个月没见，他的脸不像以前那么圆润了，脸上的肉整个耷拉下来，皱纹也跟着掉下来。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神也没有那么凶了。

　　“你跑什么！上车！”

　　车子停了，周黎也停了下来，满脸疑惑地看着他，打开车门上了车。

　　车里不止周海良，还有魏清。

　　魏清坐在驾驶座，脸色凶得好像要杀人。周海良坐在副驾驶，把外套脱下来丢到了她脑袋上。

　　“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周黎打着哆嗦，“手机没电了。”

　　周海良冷哼一声，“你玩手机的时候有电！”

　　周黎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车子停在了她家门口。

　　她记得这个房子之前贴了封条，可是现在里面却亮着灯。想起她那个只知道作妖的奶奶，她抗拒地后退了一步。

　　“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住。”

　　周海良看向她，阴阳怪气道:“你现在还没嫁出去呢，就开始躲着我了？”

　　“不是，我养了条小狗，要是我不回去，没有人给它饭吃。”

　　“没人给它饭，它不知道去找吃的吗？它还能把自己饿死啊？”

　　“可是它还很小……”

　　她话没有再说下去，眼看着周海良的表情已经不对劲了。

　　“你倒是挺关心那条狗啊，怎么没见你关心过我呢？合着你老子我还不如一条狗啊！”周海良伸手出去抓她，半路被魏清截住了。

　　魏清盯着他，面无表情，手指却在暗暗用力，对周黎说:“把位置发给我，我把那条狗带过来。”说完扔开周海良的手，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周海良这次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脸上的怒气一下子没有了，讨好地笑着，“谢谢你啊，麻烦你了。”

　　魏清笑道:“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