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63、1997年11月X日 小齐骑车带

　　小齐骑车带着小霞，正悠闲地行走在南阳路的自行车道内。这是一条郑州南北向的重要通道，它从火车站中州商场东门出发时，有一段很短的路叫福寿街，向北过了解放路，它换了一个名字叫铭功路；铭功路并不是一条直路，而是几乎成四十五度角向东倾斜了一段，然后，再取直，过了金水路，道路变宽，它才叫南阳路。南阳路也不是朝向正北方，而是向西倾斜大概三十度角，一直过了北三环，又被赋予了另外一个名字：江山路。这条由很多名字组成的道路，承载着火车站地区向外疏导交通的重要功能，所以，它经常处于一种车流和人流繁忙拥挤的状态，特别在上下班的高峰时段。
　　两人刚过了岗杜北街，忽然，背后有人笑着问：“恁这是去哪儿哩？”
　　“光辉，”小霞一回头，首先笑着叫起来；接着，笑着回答：“去俺姥姥家。”
　　光辉骑着一辆破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尾随在小齐的车后，笑着问：“郑纺机家属院不是？”
　　小霞笑着说：“对呀。
　　“一路，”光辉笑着说。
　　“生意怎么样？”小霞笑着问。
　　这句话是中州商场商户间见面时最常用的问候开场语，一般回答也都很圆滑和公式化，比如“就那样”“还可以”，让人摸不清底细。怎奈，光辉是个非常实诚的人，兼之与小霞又特别熟悉，心里有什么话，脱口就说了出来。
　　“不好，”光辉摇摇头，笑着说，“我一直都觉得不好。”
　　紧接着，光辉笑着回问：“恁怎么样？”
　　这是商户之间长期形成的另外一个默契，也是被问者几乎必须回问的一句话。通常的回答也都是“就那样”“还可以”，让对方同样摸不着底细，如果是小霞这样乐观开朗心眼儿超多的人，则一定会笑着回答“不错呀”“好的很”，让对方心存敬意不敢小瞧你之外，反而更摸不清你的底细。怎奈，这次抢着回答的是小齐，他与光辉的实诚不相上下。
　　小齐回过头，苦笑着接话儿说：“也不好。”
　　光辉使劲蹬了两下脚蹬，和小齐并肩骑行，笑着替小齐寻找原因：“恁没赶上好时候，早两年好了，现在不中了。”
　　“为啥现在不中了？”小齐笑着问。
　　“国民购买力下降，”光辉压低声音，笑着说，“说白了，老百姓手里没钱了，钱都集中到少数人手里，这些少数人花不了几个钱，而且人家也不在国内消费。”
　　听光辉讲得这么神秘，小齐笑着追问：“这些少数人是谁啊？”
　　光辉欲言又止，嘿嘿一笑，说：“自己体会，自己体会，不能说！”
　　说笑着，眼见来到南阳路与黄河路十字交叉口，小齐小霞要右转弯儿，光军继续直行，几人笑着挥手道别。
　　小齐的思维依然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对小霞说：“光辉说生意好不起来了。”
　　“你听他的，窝囊废一个！”小霞鄙夷地说，“他还说早两年生意好哩，他不是早几年从恁手里接的柜台，咋没做起来哩？”
　　“就是，”妻子的话让小齐非常好奇，问，“为啥？”
　　“他媳妇在银行上班哩，”小霞委委地说，“工作多好？他爸是老干部，住着公家的房子，按说家庭条件好的很，他太老实，又胆小，还好神神叨叨的，你看你问他个啥，吓得他连话都不敢说！卖那点儿东西，天天不死不活的，刚开始干时啥样儿，现在还啥样，你看看商场，小蔡东军，和他差不多一块儿的，都是这两年做起来的，敢说这两年生意不好？他自己把握不住吧！”
　　“看来商场做生意，”小齐感慨地下结论说，“不同的人，结果会很不一样啊。”
　　“那当然了，”小霞说，“差别大了！”
　　路过菜市场时，小霞对老公说：“我看住车，你去买点儿熟菜吧。”
　　在一个熟菜摊儿前，犹豫再三，小齐终于选定了三样儿小菜。老板一称重算账，小齐觉得超出了自己的心理预期，有些肉疼，便对老板说：“莲菜去掉点儿吧。”
　　他紧盯着老板的手头动作，一会儿又赶紧说：“再添点儿吧再添点儿，不够一盘了。。。”
　　这时，摊前还站着两个浓妆艳抹、小姐模样的妙龄女郎。她们后来，等着小齐买完菜，她们好点菜。等了半天，见前面这个大男人为两小片莲菜如此反反复复地折腾老板，忍不住捂着嘴，交头接耳地不住偷笑。
　　小齐和小霞刚到姥姥家的楼洞口，正好小兵和小云挽着胳膊从楼上下来。小兵腆胸叠肚，穿着黑亮的毛领皮衣，身材婀娜的小云则是一件时新合体的呢子大衣。
　　小霞抢先笑着打招呼：“去哪儿哩，舅？”
　　小兵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笑着说：“同学请客。”
　　小云和善地笑着对小霞说：“恁姥姥姥爷在家哩，饭做好了，恁上去吧。”
　　还没上到姥姥家那一层，从虚掩的大门，就听到屋里有人激烈地大声说话，像是吵架一般。
　　“姥爷，姥姥，”一推开门，小霞就笑着打趣说，“恁老俩又吵啥哩？楼底下都听见了。”
　　姥爷指着一个小木柜，笑着说：“这个小柜子买的有点儿问题，让小兵明天去换一下。。。”
　　话未讲完，就被姥姥打断，余怒未息地嚷起来：“他天天睡到中午，一起来就跑没影了，你让他去哩！”
　　小霞一听，就觉得这是个没什么大不了、值得这么争吵的事情，忍不住笑着说：“咱家不是有个小三轮车，拉着不就去了？”
　　“这么简单个事儿，”姥爷笑着说，“我给人家说好了，明天让小兵跑一趟，恁姥姥就不愿意。”
　　“不是我不愿意，”姥姥大声辩解着，因为户型小，吵得人耳膜嗡嗡响，“你指望上他指望不上？他给你说今天有这事儿，明天有那事儿，半月给你办不成，你由着他拖？时间长了人家还给你换不给你换了？”
　　“跟人家说好了，”小霞笑着出主意说，“俺姨也可以去吗。”
　　“那个更指望不上！”姥姥挥挥手，无奈地说，“到现在家里三轮车摸都没摸过，一说：‘我不会骑，怕撞着人家！’”
　　“那三轮车多好骑哩，”小霞笑着说，“小，又不是大的，我不用学就会了---姥爷姥姥，别吵了，明天我去！”
　　“不用你，”姥爷笑着说，“我去。”
　　小霞坐下来，挽着姥爷的胳膊，笑着问：“俺舅日子定了？”
　　“还没最后定，”姥姥说，嗓门终于降了下来，“这不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哩，恁舅不管，恁姨不管，小云不管，我不会骑三轮车，天天光让恁姥爷跑哩！”
　　“俺舅那么大了，”小霞笑着说，“又是他的事儿，你让他跑跑呗。”
　　“唉，”姥姥重重叹口气，说，“谁也指望不上，还是自己来吧！”
　　姥爷站起来，笑着说：“赶紧吃饭，赶紧吃饭！”
　　小霞跳起来，继续亲昵地挽着姥爷的胳膊进到厨房里，端出一锅稀饭和一盆馒头，还有一盘黑乎乎的炒咸菜。小霞顺便又拿出几个空盘子，把带来的熟菜倒进去，一并摆到桌子上。
　　姥姥看了一眼，说：“这么多菜，咱吃不完，给小兵一样儿夹点儿，他晚上回来饿了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