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61、1997年10月X日 中州商场的

　　中州商场的税务专管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却已混得油嘴滑舌精于事故，和蝼蚁一般的商户们打交道的时候，又完全能够做到铁石心肠不屑一顾。此时，他正从中州商场蚁巢般七纵八横的狭窄通道穿过，身后紧紧尾随着几个商户代表，就同一个问题一再地与他进行纠缠。
　　“十月份儿的税俺前段时间交了呀，咋说俺没交哩？”商户们七嘴八舌地争相说着，焦灼的心情，真实地表现在脸上。
　　“没有，没有，”税务专管员一边加快脚步，似乎想把商户们尽早甩开，一边笑着摆摆手，说，“那是九月份的，十月份的恁没交。”
　　“九月份的九月就交了呀，”商户们越发焦急，乱糟糟地争辩着，“商场这么多人能记错喽？”
　　“恁交没交所里能不知道？”税务专管员带着不为所动的职业微笑，一字一顿地说，“不会搞错，赶紧交吧。”
　　一群人不知不觉已来到楼层出口，到了这里，任何争论都意味着盖棺论定。因为，与公家的争议，绝对不会允许你蔓延到下一个空间去。所以，税务专管员在迈出那道门的一霎那，非常精准地抛出了一句谁也无法承担的威胁：“交晚了罚款啊！”
　　说完，头也不回蹦蹦跳跳地下楼去了。
　　商户代表们回去把税务专管员的意思一转达，中州商场的商户们一下群情激愤地吵开了。
　　“十月份的税咱明明交过了，凭啥让再交一回！”
　　“咱交过就是交过了，他们从来不给咱票，说咱没交咱就没交了？谁给他再补一回哩！”
　　“就是，不给他交，欺负人不是这样欺负的，把商户都当傻子了！”
　　情绪到了顶点的时候，有人随即振臂一呼：“走！找他们领导去，钱肯定是让他们底下人分了！”
　　“就是，”众人纷纷情绪激昂地响应，让人仿佛看到了大泽乡起义的那个场景，“找他们领导去，太黑了，敢这样干！”
　　“书记，”有人喊，“你领导俺去，俺都跟着你！”
　　在大家都吵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老郑始终一言不发，低着头，手头忙个不停。听到有人喊他出头，半天才把眼神从老花镜上方投射过来，不温不火地说：“恁先去呗，我忙完撵恁去。”
　　人们的劲头顿时泄去大半，嗓门也低了下去。最终，聚集在过道里的商户们渐渐散去，就像《多收了三五斗里》纷纷散去地那伙子农民。
　　商户一边散开，一边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相互打听：“恁交不交？”
　　“不交咋弄？”被问的人义愤填膺地回应，“胳膊能拧过大腿？咱商场大户肯定都先交了。”
　　问的人叹了口气，晦气地总结说：“都是狗舔□□各顾各！”
　　当人群彻底散干净，小齐小声问妻子：“咱交不交？”
　　“咱不交咋弄？”小霞带着怨气，说，“咱用的是人家小蔡柜台，咱不交，小蔡能不交？”
　　“这多一个月税，”小齐又急又气，“几百块钱呢，咱受不起啊！”
　　小霞反问：“那你有啥办法？”
　　小齐一下语塞。
　　“还有，”小霞严肃地提醒老公，“我给你说，你不要吵吵得那么厉害，那么多人，就你吵吵得厉害，枪打出头鸟你知道不知道？万一有人想治咱，咱在这儿生意都做不成！”
　　小齐重重地叹息一声。
　　伴随着这声叹息，传呼机的滴滴声同时响了起来。一看是新乡号，小齐站起来去回。
　　等老公回来，小霞问：“谁了？”
　　“咱二嫂，”小齐说。
　　见老公神色不佳，小霞追问：“说啥了？”
　　“说咱爸回山西了，问咱知道不知道，我说知道。。。”
　　“就说这？”
　　“还说小宇学习不好。。。”小齐说。
　　小霞有些差异，打断老公，问：“不是说小宇学习可以吗？”
　　“刚开始可以，”小齐说，“说现在学校不中，小孩子们没人学，把小宇都带坏了。。。”
　　“那咋办？”小霞问。
　　“咱嫂想花钱给泽宇转学，”小齐说，“钱不够，问咱钱能不能还喽。。。”
　　小霞一听，不屑地说：“拐半天弯不就为了要钱？”
　　见老公愁眉苦脸的样子，小霞说：“给她给她呗，咱手里有一千多块钱，这两天凑够了还她，我还不想欠她哩！”
　　“好不容易攒这点儿钱，”小齐叹息着说，“一下手里又空了。”
　　“空了就空了，”小霞赌气说，“空了也不想欠她！”
　　“主要还不是这，”小齐神色愈加凝重，声音也更低了下去，“我说了你别生气。。。”
　　“啥呀？”小霞惊恐地瞪大眼睛，说，“你别吓我！”
　　“咱嫂说，”小齐吞吞吐吐地说，“想把小宇往陵园小学转哩，陵园小学现在是区重点小学，花钱托关系也不好进，划片儿才能进，咱嫂准备把小宇户口落到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