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2、1993年5月X日 中州商场是

　　中州商场是河南省郑州市的一个综合性批发市场，最特别的是它的位置。它的位置得天独厚，极为优越，坐落于郑州市火车站商圈，兴隆街与福寿街交叉口西南角。商场与郑州长途汽车站一墙之隔，距离郑州火车站站前广场仅三十米，是与全国以及河南这两大交通枢纽距离最近的综合性批发市场，没有之一。
　　除了地理位置，开业时间也让它占尽先机。商场开业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可以说是全国至少是北方地区最早的批发市场之一。商场一共五层，一楼二楼是小商品批发市场，三楼是电子元件批发市场，四楼是家具卖场，五楼是商场商户仓库，商场工商所也在五楼一隅。
　　与五楼一间间仓库、四楼开阔通透的家具卖场不同，一二三层完全是另外一番模样。柜台一个挨着一个，一眼望不到头，货架如一堵堵墙般排列着，遮挡着人的视线。柜台和货架如此密集，把过道挤压至最窄，横七竖八的，让不熟悉商场环境的让如进入迷宫般晕头转向。
　　地理位置加之开业时间的绝对优势，商场生意想不红火都难。一年到头，除了春节闭市放假几天，全年无休。来自四面八方的背着提着大包小包大箱小箱货物的客户，如同蜂巢里的蜜蜂一般，沿着狭窄的过道摩肩接踵挤来挤去。商场生意好，也让商户们像打了鸡血似的天天早早就赶到商场。商场楼下每天一大早就停满了商户的自行车，来得稍晚一些的，停车就成了一件非常头疼的事情，不得不向看车的大妈大姨们求助了。
　　对任何一个商场而言，商户都是最重要的资源。中州商场的商户在开埠之初，可简单分为两大群体：一是开封尉氏的本地农民，一是南方的外来商户。此刻暂不介绍他们。随着商场赚钱效应在当地慢慢传开，越来越多的郑州市民也后知后觉地加入进来。这部分人就复杂了，干什么的都有，有无业的，有下岗的，有家里做着其它生意或小买卖的，甚至有原本在事业单位上班的人。李兰与合伙人孪晶与那个时代千千万万勇敢舍弃铁饭碗下海经商的人一样，试探性地在中州商场三楼电子元件批发市场合买了一节柜台。柜台一米五长，五十公分宽，配一个上窄下宽的货架。她们联系了洛阳的一个电子元件厂家，经营电子元器件很有代表性的一个品种：发光二极管。
　　根据百度百科，发光二极管的解释如下：发光管就是能把电能转成光能的电子器件，最常见的叫发光二极管（LED）。‌它的核心是一个PN结，通电后电子和空穴复合，多余的能量就以光的形式释放出来。‌‌LED现在已经特别普及了，寿命长、体积小、效率也高，所以从指示灯到照明、显示屏都在用。‌‌
　　两个在事业单位干了半辈子的中年妇女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迈出了这一步，谁知马上就尝到了甜头，即便是两家分，收入依然比原单位工资超出好多倍。欣喜之余，也让两人的想法渐渐产生了分歧：一个力求稳当，安于现状；一个渴望抓住机会，把生意迅速做大。当意见无法调和，分家各干各的就成了必然。好在两人都是比较理性的城市知识分子，友好协商后，孪晶留在了三楼南厅的老柜台，李兰则在三楼北厅买了一节新柜台。
　　分家的办法也十分简单高效：孪晶站在柜台里，把货物从货架和柜台里依次拿出来放在柜台上，李兰则站在柜台外，把货物分成数量相等的两份，一份由孪晶再放回柜台，一份由李兰放进柜台外的纸箱里。
　　两个好友兼合伙人的长相和穿着如同她们的经营理念一样差异巨大：孪晶双眼皮，矮矮瘦瘦的，皮肤松弛，留着剪发头，穿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两条胳膊都带着自己缝制的花袖头；李兰则稍高一些，体型较为富态，长着细细的眼睛，皮肤细腻紧致，头发烫了，穿着也更洋气，还化了淡妆。
　　两人一边齐动手，一边嘴也没有闲着，轻松愉快地聊着天。
　　“给你看柜台的找好没？”栾晶笑着问。
　　“找好了，”李兰笑着应道，“今天就来。”
　　“怪是时候哩！”
　　“可不是。”
　　“找的谁呀？”
　　“说是表妹家的一个小妮儿。”
　　“老家的？”
　　李兰笑着嗯了一声。
　　“还是老家亲戚用着让人放心。”
　　“咱商场不都这？谁敢用外人呐。”
　　“中。你这可以腾出身子往外跑了。”
　　“你真不打算找个看柜台的？”李兰笑着反问，“自己忙里忙外？”
　　“我没你那么大想法儿，”栾晶笑着说，“老老实实守着李秋珍那点儿发光管卖呗，外面没啥忙的，送货让小孟跑呗---天天送哩？”
　　“现在生意这么好，”李兰替好友有些惋惜，“不抓住机会，可惜了呀。”
　　“没啥可惜的，”栾晶却看得很开，“想想几个月前，咱还拿几百块钱死工资哩，现在有啥不知足的？我知足了。”
　　“是啊，”回想几个月前甚至更久以前的那些年，李兰感慨地万端，“没想到这条路真走对了，以前成年累月闷在单位里挣那点儿死工资，哪想到有这么好个地方，早知道早来了！”
　　“这商场也就三五年！”
　　“能提前个两年也行啊，咱不都早挣住钱了？”
　　“你这人就是始终不满足、好折腾---也确实是你的优点儿，要不也不会拉着我来这儿了。。。”
　　两人正说笑着，李兰无意间一抬头，看到一个瘦瘦的、头发快掉光的老头正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慢慢走着，一边左看看右瞅瞅，似乎在找人。
　　李兰赶紧丢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过去，笑着打招呼：“爸，你来了？”
　　父亲骤然看到女儿，终于长长松了口气：“你这儿真不好找啊，几楼都跑遍了，问谁都不知道。”
　　“我给俺妈说过多少遍了，三楼南厅，三楼南厅，咋还让你满楼找哩？”
　　“一进来哪儿哪儿都是人，转来转去，头都是晕的，楼层也弄不清了，东西南北更分不清了。。。”
　　李兰注意到父亲身后紧跟着一个瘦小黝黑女孩子，遂笑着问：“这是咱那个亲戚吧？”
　　“就是，就是，”爸爸忙笑着介绍，“叫小霞---这是恁姨！”
　　“姨！”小霞红着脸，叫了一声。
　　小霞此时还穿着从老家来的一身衣服，在当地人眼中，这身衣服又土又厚，根本不适应郑州的气候。可能感觉到了郑州天气太热，小霞光着脚穿着一双拖鞋，拖鞋颜色鲜艳样式时髦，是舅舅小兵女朋友的。
　　兰姨上下打量了一下小霞，笑着随口问了一句：“咋穿着拖鞋来了？”
　　刚见面就被阿姨责怪，小霞感觉自己犯下了很大的错误，头马上垂了下去，脸涨得更红了。
　　“走，走，走吧。” 李兰笑着招呼，“去认认咱的柜台。”
　　李兰带着父亲和小霞往回走，顺着过道一直走到尽头，在最靠边儿的一个柜台前停了下来。
　　“来，小杜，”李兰笑着叫相邻柜台里的一个年轻人，“把凳子给我递一下。”
　　这个叫小杜的年轻人黑黑的，忙站起来，从旁边柜台后抓起一个没有靠背的三脚凳，递了出来。
　　李兰把凳子挨着柜台放下，让父亲落座，然后，拍着柜台，笑着对父亲和小霞说：“这就是咱的柜台。”
　　父亲四下里胡乱打量了一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管点头称赞：“可以，可以，好，好！”
　　“还是有点儿偏。”李兰一下子就指出了这个位置的缺点。“先在这儿吧，等有好位置了，往中间挪挪，那边儿正对着电梯。”
　　对女儿胸有成竹的规划，父亲似懂非懂地笑着点点头。
　　“恁来得正好，”李兰笑着拍了一下手，“我正收拾呢，让小霞来跟我搬东西吧。”
　　“去吧，去吧，”姥爷忙轻推了一把小霞，“赶紧去吧，妞！”
　　李兰又把小霞带回栾晶柜台，笑着介绍：“这是恁栾阿姨，以后有啥事，只管来找她。”
　　小霞红着脸，叫了一声“姨”。
　　“好，好，”栾晶笑着说，“来得正是时候。”
　　“你先把这个送回咱柜台。”兰姨指着一个装满货的纸箱，笑着问小霞，“还记得地方吧？”
　　小霞下意识地点了下头，随即又茫然地啊了一声。
　　“顺着那条路一直走到头。”兰姨拉住小霞，笑着给她指路。
　　小霞又匆忙点头，弯腰抱起箱子就走。
　　“抱动抱不动？”兰姨一边想帮忙，一边笑着问。
　　“抱动，抱动。。。”
　　“还回来啊！”李兰冲小霞背影喊了一句。
　　小霞又赶紧应了一声。
　　“多大了？”栾晶笑着问。
　　“十七八了？”
　　“不像啊，跟十四五一样。”
　　“农村孩子，”李兰毕竟是从农村出来的，对农村了解得一清二楚，“看着都比实际年龄小。吃不好，天天下地干活，风吹日晒，又瘦又小，可不是感觉不大哩。”
　　“她吃住咋弄？你那儿能住下喽？”孪晶十分清楚李兰家的住宿条件，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大床上，根本没有地方再住进去一个人。
　　“正好小兵谈个女朋友俺妈不同意，”李兰庆幸地笑着，“俩人搬出去住了，让她先在俺妈那儿住吧。”
　　“那她上下班哩？”
　　“今天俺爸送她来了，以后让她自己骑车上下班---还没问她会不会骑自行车，应该会吧，农村孩子，不会骑自行车，跟没腿一样，十里八乡，咋跑？”
　　“十七八，”栾晶沉吟着，“能干个两三年？咱商场都找十五六的，甚至更小，能多干几年。”
　　“看情况吧，找得早了，少干两年，找得晚了，多干几年。”李兰得过且过地笑着说。她口中的这个“找”，是给她看柜台的女孩子找对象的意思。
　　正说着话，小霞急急慌慌转了回来。李兰又指着一个纸箱，笑着对小霞说：“还有这个，抱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