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DYEDYE

4、你是我无法触及未来可期间真心

　　「我想离你再近一点、再近一点，然后，拥抱你。 」

　　那晚之后，莫邪把夏阳送回家后便离开了，夏阳抱着软软的枕头睡的很舒服，那晚他睡的很甜，很香。
　　因为周末不上课，所以夏阳整整两天没有见到莫邪，他也联系不到莫邪。
　　或许那个人是有急事，接不了电话吧。他安慰着自己，只好等周一见到莫邪了再说。

　　可周一莫邪没来学校。
　　夏阳总有一种被猪白嫖了的感觉。
　　而那头猪，就是莫邪。

　　短信电话还是一样联系不上莫邪，夏阳真的慌了，这个人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想去找他，但不知道去哪找，他甚至连莫邪家里的地址都没有……
　　但他不能就这么坐在教室里啊！既然不知道莫邪在哪，那他就把整个城市都掀翻了找。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他就画一张莫邪的肖像画印刷几百份贴到大街小巷做寻人启事！

　　“老师，我要请假！”

　　做好决定的夏阳拎起书包丢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跑出教室。
　　一座城市里的店门能有多少，他一家一家的找，一座城市能有多少山山水水，大不了走遍那里的土。
　　再不行的话……再不行的话他就回到儿时住的村落里去，他总觉得莫邪与他儿时失去的记忆在隐隐牵连着。

　　夏阳健步如飞的奔跑在大街上，他穿着薄款秋衣外套，跑的满头大汗，秋风一吹吹的后背一阵发凉，促使他停在原地打了个喷嚏。
　　也是因此，对面马路上正着急忙慌的找着他的少女才得以看清他的脸，隔着一条十字马路大喊着叫住了他。
　　拥挤的车辆堵在大马路上，少女这时也不管什么红灯了，她着急忙慌的躲避着车辆跑到夏阳面前。

　　少女累的两手扶着膝盖弯腰喘气，夏阳现在对莫邪的担忧已经超过了对其它所有的好奇。

　　“有事吗？”

　　夏阳冷了冷眸子盯着少女看，心里确是藏不住的焦急，此刻少女也终于缓足了劲抬起头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夏阳的错觉，少女的眉眼间与莫邪很是相似，就是没有莫邪右眼旁的泪痣。

　　“你跟我来！”

　　“干什么！？”

　　少女说着就拽住夏阳的手腕要拉着他走，力气大的可怕！夏阳内心很是绝望，究竟是他自己力气太小了还是其他人力气太大了！？

　　“你松开！！”

　　少女不为所动，她紧紧握着夏阳的手腕，一边跑着一边说。

　　“我带你去找你想见的那个人！”

　　想见的……那个人？
　　夏阳不再挣扎，任由少女拉着他跑，现在他也只能相信眼前这个少女了，如果真能见到那个人的话，也值了。

　　少女把他带到全市最大的一家医院，又坐着电梯来到了最高层的重度病房。

　　一股不好的预感弥漫在心头，他看着少女推开1号房门，把他带进房间，白色的窗帘正好被风徐徐吹起，床头柜上摆放的花瓶里落下几片小金桔花花瓣。
　　花无根，本就活不久。

　　床上……躺着一个皮肤苍白无力的身影？？？，少年沉沉的闭着双眼，他身上穿着一层薄薄的蓝白条住院服，口鼻戴着呼吸器，心电图监护器持续发出的尖锐声音与显示的心率跳动惹的人心慌慌，生怕下一秒就变成直线。

　　阳光轻轻撒在冰冷的病房中，给少年的身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少年细长的睫毛一颤不颤，但却被阳光照的闪闪发光，他静静的，平躺在白色的床铺里，看着就像睡着了一样。

　　是他。

　　他怎么会成植物人？
　　夏阳睁大眼睛瞳孔剧烈的缩小，不可置信的看着白花花的被子下，躺着的人是莫邪！

　　“我哥十一年前遇到山体脱落，当时他一脚踩空摔下了山，中途又心脏病发作，多亏了山下是一片孩子们常来游玩的田地，事发当日有孩子听见了声响，叫来大人查看，正巧发现了滚落到田园上的他。”

　　“那…他现在是……”

　　少女满面愁哀，从口中慢慢吐出了掺杂着厚重绝望的三个字。

　　“植物人。”

　　夏阳感觉自己现在牙齿都在打哆嗦，他说不出话。
　　此时此刻，在推开病房看到这个少年的瞬间，就好像曾经无数模糊的记忆都悄然的、缓慢的、浮现在了那虚无到可怕的大脑里。

　　而那些，都是关于，他们的回忆。

　　“云哥哥，我要吃鱼。”
　　“云哥哥，我想跟你睡一个被窝”
　　“云哥哥……爸爸妈妈吵架了……我怕。”
　　“呜……云…哥哥，我想和你一起走。”

　　夏阳四岁那年，他的隔壁新搬来了一户邻居，也是同样的双层小别墅，那户人家有一个小哥哥。

　　“云云，这是隔壁的夏阳弟弟，今后要好好相处哦。”

　　说这话的是这个哥哥的母亲，小小的云方晴遗传了阿姨的样貌，生的很是俊美。
　　云方晴很高，明明只相差一岁，看着却比夏阳大了两岁。

　　在夏阳印象中，云方晴就像一束微弱的曙光洒在了他的人生中，不刺眼，但很舒服。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山丘最高处，张开双臂沐浴在毫无杀伤力的阳光之中。

　　在云方晴，哦不、是莫邪的印象中，夏阳就像个发光的小太阳，虽然忧郁了点，虽然平淡了点，是个瘦瘦弱弱的小矮子。
　　但在他面前一跳一跳蹦哒着喊着要吃鱼时的小孩，咬了一口烤鱼立马笑的跟一抹阳光似的，或许是在夕阳的衬托下，但那真的就个超级超级无敌可爱的小太阳啊。

　　夏阳很粘他，就连他上厕所都要揪着他衣摆跟着的那种，但莫邪也从没想过要甩开小夏阳。

　　夏阳带莫邪抓蝴蝶蜻蜓独角仙，然后再一起放生，莫邪带夏阳去抓鱼，然后给夏阳烤鱼吃，莫邪带夏阳在山林里看流星雨，躺在草坪上数星星。

　　大城市很好，可没有莫邪陪他数星星，餐馆里的饭很好吃，可没有莫邪陪他吃烤鱼，滑梯游乐园真的很有趣，可没有莫邪陪他一起玩。
　　莫邪陪不了他了，莫邪不存在了，他再也不能跟莫邪说话了，哪怕是坐在同一片草坪上，在同一片天空下，被同一颗太阳温暖着，什么话也不说。

　　可没了莫邪，这一切就都没有了。

　　夏阳七岁那年，一切悲剧的开始。

　　“云哥哥明天见！”

　　“明天见啦，别忘了早点到山上。”

　　“好！”

　　小夏阳踮着脚尖冲自己对面的哥哥挥手再见，然后一路小跑进家门口，此时的夏阳已经和门把手差不多高了，他拿出钥匙打开门，但门没锁。
　　家里一片狼藉，碎玻璃，凋谢的花朵，撕烂的书本纸张都静静的躺在地板上，夕阳静静照射进未开灯的房间里，显得凄凉。

　　明明今日的夕阳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橘黄色的色调甚至更暖一些，可又比往常的哪一天都要冰冷。

　　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走到玄关，一脚踏下去才发现玄关瓷砖上有一摊水，沾湿了他的鞋袜，许是那碎了的花瓶惹的祸。
　　客厅里女人毫无生气的跌坐在光滑躁乱的地板上，见到夏阳进来，女人微微抬头，拾起手边的一切物品疯了似的像小夏阳砸去。

　　“滚！都滚啊！！”

　　“我跟你爸离婚了！你跟着那人渣过去吧！！”

　　女人疯狂的哭喊着，把男孩赶出了家门，但在法庭上，她又后悔了。
　　夏阳跑出家门的那晚，女人着急忙慌的寻求周围的邻居帮忙，她说，夏阳是跟她吵了架，赌气离家出走，住在旁边的莫邪得知夏阳不见，也跟着亲戚们四处寻找夏阳的下落。

　　莫邪焦急的奔跑在他与莫邪常去的小公园，往日夏阳父母每次吵架吵的特别凶时夏阳就会躲在这个公园里的大象滑梯下面躲着，把自己隐藏至黑暗中。
　　就像躲猫猫一样，莫邪每次都能找到夏阳。
　　正在他大脑疯狂转动不知夏阳会去哪里时，他突然想起自己今天与夏阳约定好明日傍晚在那座景色最好的山上看流星雨，说不定夏阳正是去那了！

　　脚下的山路坑坑洼洼的崎岖不平，此时莫邪担忧的大脑可比山路复杂多了，尤其是这一段路极其难走，他踏着泥土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着，此处地势险峻，仿佛走山路的人哪怕一个疏忽就会被它席卷去性命。
　　去找夏阳的路永远是那么难走，但莫邪从未想要放弃过。

　　莫邪走在山林，他几乎是每经过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就往里伸头探一探，心想着说不定他的小娃娃就蹲在哪棵树洞里悄悄抹眼泪呢。
　　忽然间，莫邪感受到地面传来了微微一震，同一时刻，他的心脏像是被电钻钻了一样泛起一阵钻心的疼，但找不到夏阳他不能回去，这样想着，他又往前踏了一脚，此时正好在山边，他踩下去的土地石块还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便突然塌陷。

　　巨大的震荡和轰鸣声响彻在他的耳廓，肮脏的泥土散沙飘散在空气中，或许该说他运气好，或许该说他命大，莫邪顺着斜着的山体滚落进麦田边。

　　虽被及时发现，但医生们也救助有限，八岁因为这起意外事故的莫邪成了植物人，昏迷到了，或许是自己真没救了，莫邪的灵体回不去自己的身子，也就一直跟在夏阳身边与他作伴，只是夏阳看不到他罢了。

　　他白天的时候与夏阳一起看书，学习，看他所看，猜他所想，他们依旧能看到同一片风景，他们依旧能睡在同一张床上，只是这些日日夜夜都是在其中一个人感受不到另一人的存在时过来的。
　　夜晚，他就闯进他的梦里，逗逗他，陪他玩，在现实中偶尔在他耳朵边吹口气，夏阳就好似真的感觉到了一样偏偏头，脖子后缩浑身打了个冷颤。

　　跟夏阳一起过的生活是最美好的，即便在夏阳以后的人生中并未出现莫邪这个人。
　　那年，夏阳听说云哥哥为了找他结果遇上山难生命危在旦夕，是因为他，全都是因为他，他害死了云哥哥，他很自责，他以为他的云哥哥回不来了，他怕，他恐惧着。

　　夏阳眼神涣散像个死尸般望着车窗外的山林，和那个慢慢变小的小村落。

　　母亲让他滚，他滚了，母亲说他离家出走，他也认了，母亲为此打了他一巴掌，他也受了，那莫邪呢？他最错了什么？为什么在莫邪出事后母亲要那样厌弃的对他说莫邪出事是莫邪活该，为什么又要急忙忙的搬离这个小村子。
　　他连云哥哥最后一眼都没见着，就被拖上了车，带离了这个地方，离开了小镇，离开了莫邪身边。
　　他厌恶死这种感觉了。

　　而造成夏阳失忆的最主要原因，是他与母亲搬去城市后经历的一场“意外事故”。
　　周遭都是高楼大厦，一眼望不到远处的风景，他不喜欢。
　　大马路上堵塞的车辆疯狂交错按喇叭的声音吵闹得很，他不喜欢。
　　冰镇可乐冰镇酸梅汁这样的饮料里掺的水太多，他不喜欢。
　　面包不再只是麦子，面粉，牛奶，鸡蛋，糖霜做成的，而是有很多奇怪的调料混杂在一起，香精放了很多，不好吃。

　　唯有每当风儿轻轻吹起，刮乱他的发丝，鸟儿飞过身边，传来叽叽渣渣叫声的感觉能够唤起一点在麦田里奔跑的气息，可他身边少了个人。
　　没有那个人，一切都是索然无味。

　　他漫无目的机械式的走在大街上，望见来来往往飞速行驶在马路上的车辆，一瞬间有什么想法点亮了一下他目光黯淡的眼睛。

　　山林，小村，莫邪。

　　他全都记起来了。
　　此时已踏上前往山里火车的夏阳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个在他面前哭的不成样子的少女的声音。

　　“求求你，救救我哥哥吧。”

　　“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