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一一九九

2、壹

　　新正三年，郁蒸月。
　　“公子，你慢些走，小的我跟不上了……”
　　声音淹没在赶的庙会的熙攘人群、鼎沸人声中。其间一个青衣的年轻男子，听见身后的呼唤，弯起眼睛笑了。趁着拥挤的时候，迅速地转进了最近的一条小巷，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专捡人少的地方去。
　　若俯瞰，此处是皇城。有百条主道与无数小巷，有溪有湖。都被朱红色几丈高的城墙围起，城中自成天地。太皇有雅兴，在城内遍种樱树。每到清和、郁蒸两月，城内各处被粉簇环绕，远处看去如有色的雾气。城内百姓住得久了，脾性也变得柔和起来。皇城后被高山环绕，城前则是一马平川。此时兵盛力强，四方皆服，于是城内一派歌舞升平，常有大型集会。
　　青衣少年寻左思右地到处奔走着，似乎有目标，又似乎是漫无目的。渐渐远离了集会的中心，听不见喧闹声后，他的脚步才终于慢下来。四处看了看，却并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
　　那就这么边走边找吧。他想。本来想着一直走就应该到城的外墙，却发现原来城内的道路虽四通八达，却也是按照怀抱皇宫的走势设计，一条路无法笔直通向皇宫，而是分出好多个分支岔路。于是他要从皇宫正前的那一条大道走出城外，也需要拐无数弯，走无数岔路，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但是他也不像是要放弃的样子，倒是很开心地边走边看周遭的街道，借着偏僻巷道里的微弱烛光。
　　约摸走了一个多时辰，少年终于有些丧气。自觉得腿软口干，望了望四周，是仿佛连接着没有一丝缝隙的民居与大院，包围起来，无路可走。
　　他长出了一口气，就近捡了一处石阶坐下。刚开春，石阶依然带有凉气。他抬头，看见天上星河依然，还是像自己终日看见的那样，同一个位置，同样的闪烁。
　　歇一歇再找找好了。他这么想。好像是早已下了很大决心般地。

　　初春的夜晚倒还是有些冷。原来一直抱着怀炉的自己不知道。清凉的夜风吹过来，吹掉压枝的樱树上粉白的花瓣。有些掉到他的肩膀上，有些在他的头顶。他抬眼望去，夜色里的樱花也能让人满怀柔软。
　　他张开手，想用手心去接住飘落下来的几瓣。

　　“喂，你在这干嘛？”
　　身后的大门开了，有几个人出来，其中的一个对坐在台阶上的他这么说。
　　“我……”
　　“你还是快走吧，王爷马上要回来了，别让他看见。”
　　那个人——应该是王府的家丁，这么说。青衣的男子听见，微微变了脸色，赶紧站起来，整了整前襟，正要离开——
　　“不碍事的，他想在那，就让他在那吧。”
　　突然有一个声音这样说。青衣男子转过头去，听见身边的家丁答应了一声恭敬地退下。
　　他看见八人抬的黑红色轿子，内里有谁，正掀开了帘子往自己这边瞧。大院里透出来的灯光，轿子内里准备的烛火，映照出一个星目剑眉的男子，眉宇有英气。
　　那男子望了望，似是动了动嘴角，放下了帘子，径自走进了院门，把灯光一并关在门里，只留下青衣男子，手心依然握着樱花瓣，只是微微地出了汗。
　　“王爷问你，要不要在这留宿一晚？最近外邦作乱，恐怕城内有歹人。”
　　刚才的家丁又开了侧门跑出来，问。
　　原本摇了头想离去的男子，又不知怎地，跟随着家丁入了门去。

　　他在客房里躺着，辗转难安。想了想，又从床上起身，穿好了衣服束好头发，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去。
　　他从未来过这王府，也赞这王府里的园林景致。但是还有事在身，也不便细看。他想这王府也总是小过这皇城许多，怎样找都一定找得到出口的。
　　“这位公子，为何如此匆忙？”
　　路过一处花园的门口，却听里面有人悠悠地开了口。他站定，不确定到底叫的是不是自己。这时花园里又说：
　　“站在那里坐什么？”
　　他转过身去，看见花园的亭子里的灯笼下，刚才见过的那个人坐在那里。
　　“我……”
　　他迟疑着，往花园里踏出一只脚。这时站在花园内里、他刚才并没有发现的两个侍卫小声地提醒他“注意你的称呼”。
　　于是他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亭子里的人见他迟疑不决的态度，笑了两声。
　　“不必拘束。公子是睡不着吗？要么来喝两杯？”
　　他听见，想了想，便走近了亭子。不知为何灯光下面的那个人，虽是英武，但对他笑的时候，又有一种邪魅的气息。
　　思前想后着，也不知道该不该向他开口。而这王爷也仿佛没有等级之分般地，叫平民身份的他过去。
　　他过去，看着半卧在榻上举着酒壶的王爷，那个人的背后是缓缓飘落的白色樱瓣。那个人对他笑。
　　他不知怎地有点全身发软。他又走近，王爷把握着的酒壶举到他面前。

　　“皇上。该回去了。”
　　他的手指刚要触及壶柄，不知何处突然跳出两个人，把他拉开，然后单膝跪拜。
　　“你们……”
　　他诧异。还没有问出口，榻上的王爷却也突然翻身下来。
　　“臣不知是皇上大驾光临，多有怠慢，请降罪。”
　　“不，没什么，是我不对。”
　　他这么说。看着王爷缓缓抬头，又对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