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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塔罗 爸妈不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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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位于山城大学中心的琴湖边,夏日的蝉鸣震耳欲聋,也盖不过树荫下的人声鼎沸。
新生军训刚刚结束,各种社团组织就争分夺秒地开始招新,两天时间把大大小小的临时帐篷、遮阳伞,搭满了整条沿湖路。摊位前各色海报横幅互相挤挨着,那叫一个争奇斗艳。
明明在军训期间已经各自在新生群里宣传了两三轮,现场的活动氛围还是非常到位。
合唱团、街舞社的帅哥美女往那一站就是活招牌,至少传承了十届的音箱播着全损音质的流行歌曲,成了整个会场的背景音;
话剧社门口两个天津男生在表演相声,围观群众听得有滋有味,恨不得给他俩送个快板上去助助兴;
周易社社长贴着花白的假胡子坐在那里,嘴里神神叨叨地帮人摇签算卦,面前队伍竟排了一长串。
几个女生一路左顾右盼地逛过来,怀里就被硬塞了好几包糖果玩偶小礼物,然后嘻嘻哈哈地把它们往一张桌子上一放,叫道:“姜安楠!”
摊位上的女生在埋着脑袋写字,按着纸张的手指白净,时不时拢一下垂落的长发。她闻声抬头,见是自己舍友,眼角眉梢瞬间弯了起来。
“还在这乖乖坐着干嘛!走啊,跟我们去玩儿!”扎高马尾的女生说。“你们学生会还愁招不到人?要愁也是愁怎么选人吧!”
在这场一年胜过一年的抢人大战里,作为“老牌官方组织”,学生会依旧坐观虎斗,默不作声地在桌角叠了小山似的申请表。
姜安楠原本正在整理表格,被她们三两只手拉着拽着,无奈地笑着放下笔,和刚逛完回来接班的大二学妹匆匆嘱咐了几句,就跟着舍友走了。
几人把摊子逛了个遍,快走到尽头的时候,大家商议接下来去哪里。高马尾的女生忽然发现,湖边角落上有个社团居然才开始慢悠悠地搭棚子。桌面上散落着几盒牌,看上去花里胡哨的。
于是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拖着几人过去,问正在安装棚子的同学:“你们这是魔术社吗?什么时候开始表演?”
“不是,我们是神秘学社。社长马上就来。”
神秘学?那是什么?盗墓,奇门遁甲,还是起死回生术?
大家正猜想着,突然,面前冒出一个超级巨大的黑色帽子,差点把她们吓一跳。
定睛一看,原来帽子下面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生,脸上和手上不知用什么颜料画着奇怪的金色图案,看起来充满神秘气息。三十度的天气,她披着小斗篷,两手提着大裙子,走到刚搭好的棚子里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牌摆成整齐的一列。
“这就是我们社长。”刚才的同学说。
“塔罗占卜。你们要问什么?”女生理好了牌,双手交握看着众人,幽幽地说。
此言一出,大家立刻兴奋起来,呼啦啦围过来一拨人。
“原来是塔罗!那我要测感情!”“可以测六级能不能过吗?”“这学期会不会取消体测啊?”……
看大家七嘴八舌,社长目光扫视了一圈,小手随意地一指:“你,对就是你。穿白衬衫的,过来。”
众人纷纷回头。
“我?”姜安楠一脸惊讶,“我刚没说话呀……”她眨巴着眼睛小声说,身体却老实地挪到凳子上,板板正正坐好了。
“我看你跟我有缘,第一个给你测。”社长笑眯眯看她一眼,不由分说地打开一副塔罗牌倒出来,在桌面上铺成一个漂亮的扇形。
“哇运气真好!你打算测什么?”舍友们从人群中挤进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
其实没什么好选的。对单身人士来说,最感兴趣的除了猜测未来对象会是什么样的人,喜欢的人对自己印象如何,就是什么时候才能遇到真爱啦,身边有没有人在暗恋自己啦之类的。
姜安楠想了想,在诸多问题中选了一个最抽象的——“今年的恋爱运势如何?”
二十年来,姜安楠自认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看完“神婆”仪式感拉满的一整套洗牌动作,也受到了莫名的感染。
于是她心里默念着问题,非常虔诚地从“神婆”手里抽了一张牌。
“神婆”手腕一转,牌被翻开。是一位头戴王冠,手握权杖的美丽女子。
“女皇牌。”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的牌?我家宝贝大学毕业前能不能尝到爱情的苦?”舍友在后边揽着姜安楠的肩,急切地追问。
社长指着牌面的权杖、长袍、盾牌、森林、瀑布、麦田等等元素,不慌不忙地向她们解释了一大堆。最后才下结论道:“女皇牌象征爱与美,在感情方面代表快乐的恋情,谈婚论嫁,主动和吸引力……”
其他的都不重要,“恋情”两个字简直震耳欲聋。这不就是说桃花要来了嘛!
“哟哟哟!瞒着我们有男朋友了是不是?”“我想哭家人们,请告诉我这一定要是真的。”“虽然咱们楠楠母胎单身,但我不管,今年我必须吃到喜糖!”……
舍友们激动不已,当场叫着要她请客吃饭。姜安楠被这几个活宝闹得招架不住,脸上微微泛红,只好赶快转移话题。她边说“到你了汪筱,快点~”,边推着那个高马尾女生在板凳上坐下。直到汪筱开始紧张兮兮地抽牌,几人的注意力才回到占卜上。
逛完结束之后,姜安楠又去了趟教学楼,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山城大学宿舍是六人寝,条件极其一般,没有电梯也没有空调,但胜在上课距离近,交通便利,在寸土寸金的当地是独属于学生的“福利”。
夜晚的女生寝室总是欢声笑语不断。几个舍友正在和其他人分享今天在湖边的经历,看见姜安楠推门进来,回忆起在神秘学社占卜的事,三两句玩笑话之后又乐得滚作一团。
姜安楠坐在床上,耳朵听着寝室里其他人聊天,回微信消息。今天晚上母上大人似乎很闲,半小时给她甩过来三四个链接,什么《精华:考前60天四六级冲刺提分秘籍,速看!》《重磅:官方透露考研最新真题,秒删!》《后悔没早点看到:熬夜的八大危害,转发给你的家人!》……
姜安楠一看见那些标题就头疼,在表情栏里扒拉两下,挑出一个乖巧的回复过去。对面立刻又发来一条,她点开,只见母上大人说: “加油宝贝!多读书多学习,你是最棒的!”
“……”
处理完消息,姜安楠顺手点开订阅号,随意浏览着。山城大学官方发了“见证成长,情系母校”征文比赛的推送,其中一篇题为《那年夏天宁静的海》的文章抓住了她的眼球。仔细一看,还是写二中的。
文章写得让人非常有代入感,姜安楠仿佛又看见了那片熟悉的海面。在提到食堂的美食时,她几乎能闻到牛肉拉面的诱人味道,听见午休铃声在遥远的教学楼响起。
看着文章,姜安楠不禁回忆起自己的高中时期。她各科成绩都挺好,唯独作文是个短板,尤其是抒情文。
语文老师常常看着她的卷子叹气,想不通为什么一个学生其他题目答得近乎完美,作文能写得如此干巴巴的。说要是她作文得分高点,名次起码能往上窜几十名。
因此,当得知姜安楠填志愿选了中文系时,朋友都调侃道,有史以来最不会写作的作家要诞生了。
虽然进入中文系后,学习上并没遇到什么阻碍,毕竟这个学科培养的本就不限于作家,但姜安楠仍然对系里那些写的一手好文章的才子才女抱有深深的敬意。
于是她往上滑,正想看看写这篇征文的校友是谁,就听见汪筱在上铺喋喋不休地叫自己的名字。
原因是她突然想起上个学期,姜安楠曾在路上被隔壁学院的男生要过联系方式。于是旧事重提,试图证明虽然姜安楠至今为止母胎单身,但异性缘还是不错滴,具有近期火速开展恋情的潜能。
“我真的,谢谢你的祝福!”姜安楠咬牙切齿地说完,顺手拽来一个毛绒抱枕,就往上铺砸去。汪筱大叫一声,在上铺左闪右闪躲避攻击,还能抽空继续贫:“哎对了,后来你怎么拒绝他的来着?我记得很精彩啊!”
姜安楠踩在梯子上,半个身子趴到汪筱的床上,凭借一双长手终于把她教训了一顿。对方夸张大叫着倒下去,仰面朝天控诉她对自己的好舍友下手太狠。
……
虽然姜安楠不肯提,但当时的场景汪筱其实记得很清楚。
那天她们宿舍一起去上课,姜安楠穿了一条白裙子,柔顺的披肩长发随风飘扬,像个仙女。
前面一群男生中的一个犹豫了半天,在旁边人的推搡下,捏着手机站在路边等她们过来,还没说话脸先红了。
结果呢,姜安楠听完人家的话,愣了一愣,回答道:“不好意思,爸妈不让我加陌生人微信。”
“……”
她当时就震惊了。
没想到在恋爱自由的21世纪,在青春洋溢的大学校园里,居然能听到身旁的女孩为了拒绝搭讪,说出这么一句石破天惊的话。离谱程度仅次于“我不用微信”或者“我没有手机”。
男生大概也震惊了,好半天才找到自己舌头,连声说着没关系然后跑走了。
后来她问姜安楠为什么给对方这么下不来台的回答,姜安楠竟疑惑地问她,这有什么问题吗。她看着对方眼睛里清澈的愚蠢,发现这孩子在感情方面似乎真的缺根筋。
因此,虽然她不信塔罗牌,但还是很好奇——如果哪天姜安楠真的谈了恋爱,那会是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大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