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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向何方 “ ...

  •   “你手里藏着的是什么?”齐清筠发现尹珣手中有一纸角露了出来,显然是仓促之间胡乱塞的。
      “没什么,就一张废纸罢了。”尹珣一脸正色。
      “嗯?拿出来……”随后,齐清筠一手把他的手拉到身前,扣住手腕,把尹珣的手指掰开。
      尹珣的手指并没有用力,轻轻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齐清筠的脸色。
      “南妃诞下一子,次日即被立为太子……我这下,彻底被弃了……”齐清筠神色平静,“也好,这样就不用受困于这身份,我也能堂而皇之地去余杭见我父母,而且,我们这次不正好要领兵去余杭吗?”
      尹珣觉得有什么沉在齐清筠心底,齐清筠微微垂着头,尹珣很想把他按在自己怀里,齐清筠无论坐在哪里,背部绝对不会挨着后面的椅背或是人,就像那些夜间单脚立在枝头的鸟,一有点风吹草动,立即振翅而逃,尹珣不知道齐清筠心里这万干思绪,却知道他一直都想逃离,但到底想逃离什么,尹珣说不清。
      自儿时起,父亲常年征战沙场,作为朝中大将军的儿子,所谓伴读,不过是扣在皇宫里当人质,只是他没想到遇到的是齐清筠,遇到的是在暗无天日的皇宫里成长的齐清筠,齐清筠已与十年前听他弹琵琶的孩童不同,这位皇子早已明白权力在这个鲜血淋漓的世界上意味着什么,唯有手握兵权,才有选择的权力,才能无悔,而尹珣,是可以拉拢过来为己所用的。
      “我会活着吧。”齐清筠有些茫然地说了一句。
      前年,祈安国长安寺。
      那时,南妃怀孕的消息传遍朝野,轰动后宫,震惊全国,当朝皇帝齐珩决意举行礼佛,以祷告神明,希望南妃腹中的孩子是个男婴,让齐清筠来主持,意在以同辈的身份相告,更显诚意。
      如此一来,齐清筠陷入了一个更尴尬的境地,他很明白齐珩是有意为之。
      那日,齐清筠一身华服,华服以荼白色为主,其间绣有银白的暗莲,以墨色绣上鹤纹,衣摆分为三部分,末部渐渐由荼白泅染至墨灰,腰间系有缃色的衣带,自身后垂下,拖曳至衣摆,华丽而不显奢靡,层层叠叠的金线衬托着飘带,细致但不显繁多,金冠束发,冠侧飘着云纹轻绡,金色的耳坠,精雕细刻着半开的钵夹摩花,拂晓的风似乎能把花瓣吹开。
      佛门清静,本应着玄青叠藤黄的礼服,形制严格,奈何南妃喜闹,便另安排了一套礼佛仪式,端重之下融进了几分嬉闹。
      齐清筠手持金制赤莲,托在臂弯处,莲柄修长,其花盛放,颈间佩璎珞,引出编织好的红绳自然垂下,绳的尾端打上一个极小的福结,在佛教中寓意为“无量光明”,诸佛菩萨超越男女相限制,而齐清筠有联系佛界与凡界的角色职责,服饰也自然不分男女,大典前闰来戏称:“殿下,您信不信这天绝对是您这辈子最有钱的一天。”
      寺庙里的和尚早就把寺庙打扫得一尘不染,前街熙熙攘攘地挤满了百姓,笙箫管弦响起,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引着皇帝和嫔妃的马车不疾不徐地前行,宫女身着藕色宫服,霜色暗纹,海棠红的发带束着青丝,簪着各式鲜花,明眸皓齿,素手携篮,漫天洒花,两道的孩子们纷纷探出身子,抢夺花朵,积攒在怀里,一位乐师坐在一个移动的台面上,弹着箜篌,旁侧的乐师们吹箫鼓瑟,那位乐师齐清筠曾见过,他在宣王府的茶宴上奏过箜篌,那时把尹珣拽去听琵琶没看清,现如今细细端详,天人之姿,奈何用素绡遮住了眼睛,此时的京城繁华、坦荡,才子风流,游侠饮酒,又带着一种深沉的霸气。
      众人喝彩连连,惊叹阵阵,没有一点杂色的白马拉动着不知是谁端坐其中的车驾,朝晖散落在金碧辉煌的宫阙,灿烂若锦,那些贵人们似乎是乘风而来的。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佛门的撞钟声似乎惊醒了一场华美铺张的风尘之梦,到达长安寺的车驾奏乐瞬时歇停,却余音绕梁,长安寺的门就此訇然打开,山间小路盘旋,烟雾升腾,泉水泠泠作响,林鸟鸣声上下,贵人们在山门前下车,要徒步登至峰顶的庙堂,南妃身着石青广袖礼服,自车中缓步而下,胭脂在柔白的肤色上恰到好处,可能是阳光略有刺眼,微微蹙眉,皇后与皇帝并立在前,皇后眉目温雅,花青作底,荼白相衬,忐忑地握着齐珩的手,隐隐透出忧色,齐珩一身玄青,上朝时的冠冕,皇后和南妃头戴金制莲冠,而后跟随着许多妃嫔,苍青衣裙,月白披帛,其间佩饰,随风盈动,佳人容颜,明丽夺目。
      齐清筠持剑而行,依祈安国的习俗,在长安寺祈祷过后,要去天坛祭祀一番,而天坛祭祀,必不可少的一项即剑舞祭祀,齐清筠的剑术一绝,无人可及,但他没想到,起剑于众人眼前的机会,竟是在祭祀典礼上。
      祁安国刚结束了错综复杂的政权更替,无数人成了权力斗争下的孤魂野鬼,皇宫历来如此,齐清筠身陷最无情的家庭,血亲互谋,其阴影自始自终都笼罩在齐清筠入宫起的所有光阴上,战战兢兢地面对齐珩的各种灌输,沈衡时刻提醒着他隐藏收敛,各种勾心斗角和利欲熏心撕裂了他所有的童真,宫里的一切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冷静谨慎的个性,温润清冷得像个儒雅书生,是齐清筠给大多数人的印象。
      齐珩万万想不到,还不足一年,祈安国就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农民起义,祈安国的“安”最是不可“祈”。
      这些天来,齐清筠反复练习祭祀剑舞和祈祷词,这些年来,天还没亮,就要去练武习文,却没得到任何天资过人、天赋异禀的相关形容,说实话,齐清筠打心底希望所有付出能赢来一句肯定。
      他稍稍回了一下头,看见红杏在身后的队伍里,天青色的衣裙稍稍掩没了平日里的活泼乐观,之前红杏还笑着说要给他攒嫁妆,早就酿好了一坛酒,他还因为这个故意没理红杏两三天,现在想来,不过一场玩笑,更何况他这辈子都可能没有机会喝这一坛酒。
      心中有所思,时间就流逝得快了,恍恍惚惚间就到峰顶,顶着几十斤重的服冠一路走来,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常年练武的倒觉得还好,倒是那些天潢贵胄时不时停下歇息,左右都有宫女素手执扇,动来风起,但还是汗珠微泌。
      礼佛典礼上,齐清筠规规矩矩地走上台去,规规矩矩地念着梵文,规规矩矩地念祈祷词,台下端坐着许多人,寺僧在外围了一圈,在上香火时,齐清筠默默朝佛像祈祷了一句:“希望南妃腹中是位小公主。”
      这句话一出口,齐清筠自己惊到了自己,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自以为的那般风光月霁,扪心自问,他为的是什么?自己却不假思索的给出了答案:
      想要活下去!
      他很清楚自己面临的是什么,齐珩的态度是什么,历朝养于皇帝膝下,而后被杀的事例数不胜数,父子相争,兄弟反目是这宫内常有的事,他并不渴望王权,他仅仅是想要生存,为生存而仅有的挣扎。
      他有他的私心,自己却又抵制着承认这份私心。
      本来他觉得,所谓羽化成仙和长生不老一样,都是人在得到钱财之后不满于现状而构想出来的,却没想到,自己会将那点挣扎寄托在神佛之上。
      礼佛典礼后,寺僧引着各位前去住处,闰来早已把室内铺设好,尹珣倚着木桌,画着一些兵器的图设,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圈淡淡的阴影。
      齐清筠没有理他,自己去倒了杯茶喝。
      齐清筠从没想过可以被人护佑,自然不信神佛的怜佑。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这样的世人多了去了,王公贵族想着封妻荫子,天潢贵胄惦记长生不老,民间稍微有点钱的人都信奉“风水宝地”一说,生前就忙着为自己死后找一块好地竖碑建陵。
      齐清筠一掀起竹帘,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鸟笼,一只不知名的鸟在那里上蹿下跳,它的毛色很好看,大部分羽翼呈青碧色,腹部稍有些樱草色,黑色的眼睛察探着这个新环境,鸣声嘤嘤。
      “尹珣,这只鸟,你捉的?”齐清筠知道尹珣没参加礼佛仪式,独自纵马往山林那边跑去了,这些听木鱼铜磬长大的鸟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困入笼里。
      “是我捉的,捡根木棍甩过去就晕了。”
      齐清筠暗叹尹珣的精准,想起他小时候囔囔着红杏给他捉只鸟,好不容易抓来了,但那只鸟绝食而死,这件事一直带着愧疚沉在齐清筠心底。
      “尹珣,把它放了吧。”
      “怎么,殿下不喜欢?”
      “野生的鸟,养不了的。”齐清筠提起了笼子。
      “殿下随意。”尹珣说着跨过门槛走了,顺带微一错身看了眼齐清筠。
      等到那只鸟意识到笼门已开,左右确认一番后,振翅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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