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 Drop ...
-
Drop pop candy(钟荧)
又名:治疗叛逆且呈现海王症状的少女有良药
两个平凡普通人的恋爱
Bgm:drop pop candy(Reol?/ ギガP)
Ooc致歉
0、
人生路上除了勇于追梦,还要恋爱自由!更何况身为海王,目标自然是万千世界里的星辰大海。——荧。
1、
手中夹着黑皮公文包的棕发男人正在人流攒动的地铁站台出口处,时不时抬手看一下手上的腕表。
天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积雨云,轰轰作响的雷声与时不时一闪而过划破天际的闪电都预示着还有一场大雨。
行色匆匆的小姑娘背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吉他盒子在人流中窜动,黑色的小皮鞋踩过十几分钟前积下的浅水坑,溅起不大不小的水花。
奶金色的发紧紧贴在头皮上,与身型不符的宽大校服外套罩在身上,暗蓝色裙摆似乎也有些沉重,至少没有轻巧地颤动亦或者翻飞,及膝长的奶白色袜子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点肉色。
一只刚刚淋过雨的“小落汤猫”。
注意到这些小细节的棕发男人向小姑娘的方向走了几步,一把拉住毛毛躁躁的小猫爪子,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弯曲手臂上带着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全身上下几乎湿透的小猫抬起那双又大又圆的蜜瞳瞥过来,发现是他不由嘟起嘴。
“钟离叔叔。”
不情不愿地打了个招呼,被人捉住的小猫抬脚想溜。
棕发男人“嗯”了一声,自然地捏住了猫科动物的后颈,任她怎么挣扎都无动于衷。
“天这么晚了,马上又要下雨,你不回家准备去哪儿?”
被抓包的小猫滴溜溜地转着眼睛,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态。
“去同学家啊。练吉他。”
钟离抬眸瞧了瞧天色,拉过她肩上背着的吉他盒子,惹得小姑娘立马警觉地瞪着他。
松开拉住吉他盒子背带的手,再次看了一眼腕表,钟离用金属色的眸子极其认真地对上她的眼睛,摆出长辈的唠叨。
“先回家换衣服吃饭,给你做醋溜鱼片。”
“天气好一些我送你去安柏家。”
被抓包的小姑娘哼了一声算是应下,垂着头,一脚踢走一颗路边的小石块,见他点了点头,便立马跳起来,躲到三米远的位置捂着手机声筒“叽叽咕咕”一阵儿,期间还时不时看看男人所在的位置,确认对方的动向。
跟防贼似的,叛逆期到了啊。
抱臂感叹一句,钟离无奈地笑笑,紧接着就看到小猫开始紧张地跳脚。
——毛都炸起来了。
也不怪她反应如此之大,钟离摸了摸下巴暗暗叹气,今儿个是她第四次被自己堵在地铁站门口了。
2、
吃过晚饭驱车将小姑娘送到朋友楼下,目送她进入楼道。钟离背靠车门,两指夹着一支烟,看着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接连不断地随着她的攀爬而亮起。
安柏住的是老小区的公寓楼,独自一人租住。
一点让人放心不下。
尤其是收拾她书桌时瞧见的东西,更让人放心不下。
掐灭燃烧了一半的香烟,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不远处的老旧房子内隐约传来吉他声,钟离才拉开车门驱车离去。
过了十几分钟后,六楼的粉色帘子后面影影绰绰现出两个被灯光拉长的影子,鬼鬼祟祟的影子显现了十几秒,不一会儿,帘子后的光亮和吉他声就消失了。
3、
“铛铛铛铛~”
下课铃从教室前方的金属音响里逃出,教室里的小兽们像是得了赦免般纷纷从座子上弹跳起来,逃出了这间不大不小的房间。
金发小姑娘的小脑袋埋在两臂中,沉浸在黑甜的美梦里,丝毫不知自己向来睡着过的提瓦特历史课老师早已经换成了另一个自己避之不及的人。
收起厚厚一摞化学课试卷,阿贝多的目光转到睡得正香的金发小姑娘身上。
次次考试都是满分,国际竞赛排名也名列前茅,如此天赋异禀的学生自然可以得到老师的优待。
通常情况下给小姑娘授课的老师对她的散漫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化妆,课上睡觉之类的“劣行”统统都当没看见。
自己也不例外。
不过新来的老师会不会给她网开一面就说不准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节课的金发小姑娘晃了晃自己睡得昏昏沉沉的脑袋,半睁着没有聚焦的蜜瞳对准自己的死党安柏。
“干嘛推我……好困的……”
面前是安柏张合不断的红唇,她却因为睡意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胳膊,跟小姑娘关系不错的菲谢尔也凑过来,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上自己的眼罩。
“历史洪流的选择,吾等命运将握于另一人之手。”
“嗯……”
只是换了一任历史任课老师而已,天又不会塌下来。
捂住自己的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金发小姑娘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没事,能搞定。”
见她又将毛茸茸的脑袋埋进自己的臂弯中,安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命摇她的肩膀。
“别睡了荧,我们的历史老师好像换成了你叔叔。”
原本半梦半醒的小姑娘立马如同在鼻腔处涂抹了清凉油一样,瞬间头脑清醒,一个挺身直起了上半身。
“你说什么?!完了夭寿哦!”
像是被什么可怖怪兽追逐的小猫咪一般,她面色惨白,急急忙忙将手伸进书包,将里面书本和其他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药丸药丸!怎么就今天她没带BB霜,卸妆水之类的东西?!
似乎下一次喘息中心脏就能从口腔蹦出,她两眼发黑,耳边满是达达利亚和雷电国崩互怼吵闹的声音。
“达达利亚!有本事下次篮球赛别让你球队里的菜鸟故意犯规!”
“怎么散兵?你们队菜得一批还不让人说?”
脑中灵光一闪,她回过头去单手一把拽住达达利亚的衣领,凶神恶煞的模样比历史课本里描绘的夜叉还要“狰狞”。
“OK绷!全都给我交出来!”
4、
西装革履的棕发男人手臂里夹着一叠教案书迈进教室的时候,金发小姑娘早就端正好坐姿,背部挺直,双手抓着的厚厚的高中历史课本敞开竖起,完美地遮挡了她的面颊。
几乎是看到她这副模样的新任历史老师同一时间想到了“做贼心虚”四个字。
联想到从她抽屉里接连翻到的粉红信封,身为任课老师兼“家中长辈”的棕发男人觉得自己理应“特殊照顾”一下叛逆期的孩子。
5、
上课铃一响,原本在走廊哄闹成一团的小兽们如同潮水般涌入教室,新任历史老师便捏住白粉笔一笔一划地用正楷字写下自己的名字。
“钟离。你们可以直接叫我钟离老师,不过我更希望你们有朝一日能称呼我为钟离先生。”
“咔咔”“唰唰”,自动笔和记笔记的声音整齐划一,教室里的这帮小崽子第一次如此听话。
没办法,钟离老师虽然周身围绕着一股儒雅气派,但被那双鎏金色眸子盯上一会儿,你就不由自主臣服了。
谁也不敢忤逆他。
钟离老师的风趣幽默也是让教室里的他们非常倾心。
可惜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心惊肉跳地熬到离下课只剩下五分钟,战战兢兢的金发小姑娘丝毫没有认为自己即将逃过一劫,反而是觉得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以她对钟离的了解程度,这一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不其然,文雅的钟离先生就开始“点人”了。
“荧同学,请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少女垂着头,前额的刘海打下一片阴影,小声回出了答案。
整整一节课都不敢让自己看她的脸,这孩子不会真谈恋爱,背着自己化妆或者……
“荧同学,不用太害羞……”
自知逃不过这一“天劫”的金发少女蔫蔫地抬起头,她眼眶下的两个OK绷自然而然地印进了钟离眼里。
钟离暗自眉头一跳。
胆子挺肥,私底下竟然学会打架了。
6、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老师上任第一把火便是好好“教育”一下自家的晚辈。
钟离因为属于“特聘”教师,区别于其他普通教师,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私人办公室。
手中抱着书本和历史试卷,金发小姑娘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钟离身后。她看起来乖巧得很,实际上脑中正想着如何对付“老古董叔叔”的盘问。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但这刀不能白吃一记,多少得有点价值……
历史老师的私人办公室早就到了,但神游天外的小姑娘仍旧在直直往前走,而离她三米远的“前路”是一面洁白的墙面。
钟离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小姑娘多变的面部表情,见她真要直直撞上墙壁,不由边叹气边快步奔过去,用手掌护住了小姑娘即将“牺牲”的额头,低声喊了她的名字。
“荧。”
小姑娘浑身打了个战,喉咙里条件反射般蹦出一声:“在!”
她从小到大的“血泪史”数都数不清,这完全是“历经沧桑”后训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7、
手中抱着温度适宜的甜牛奶,小姑娘头顶上的呆毛耷拉着,睫毛耷拉着,嘴角也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拒绝配合。别问我烦着呢。”的气息。
钟离也不恼——毕竟谁家还没有个叛逆期的孩子呢!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低着头,在办公桌前开始批改“崽子”们的作业。
手里的温牛奶逐渐冷却,小姑娘心里却越发没底。
她太了解钟离是个什么性格的长辈了,虽说她只是寄养在钟离这个众人公认的“百年单身汉”家中,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但朝夕相处间他们彼此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想不了解都不行。
她懒得打量四周的环境,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但心里又憋着一股子气,别扭又固执地认为谁先开口谁便在这没有硝烟的战场里举了白旗。
搪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她喝了一口甜牛奶,等着钟离开口。
“滴答”“滴答”。
秒针转了一圈,分针转了一圈,等到时针都转了这么两个大格,沉默不语的小姑娘终于在这场拉锯战中败下阵来。
可怜兮兮地小奶猫收起伸出的尖尖的锋利的长指甲,用那提溜圆的水汪汪的灿金色蜜瞳巴巴望着他,故意晾着小姑娘的钟离越发肯定了她放学后有什么“紧急事”。
将扣在笔杆后端的钢笔帽拔下,伴随着一声“咔哒”,钟离终于转过身去,开始表达自己的关心。
“荧,能把创可贴揭下来让我看看吗?”
小姑娘撇了撇嘴,仰起脸来,干脆利落地露出眼底的两抹乌青。
男人温热的指肚碰上乌青的皮肤,金发小姑娘往后缩了缩脖子,开始龇出两颗小犬牙。
“别闹了,让我看看。”
但再怎么反抗都是徒劳,她最终还是耷拉着眼皮,任他去摸了。
“看吧看吧……真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
小姑娘暗自小声嘟囔着,心底却和面上的“低落”情绪正相反。
她心底的那个小人儿正在操场上奔跑着欢呼呢!
可这一切钟离都不清楚,不明白,在他的认知中,自家孩子是同同学打了架,负了伤。
他叹了一口气,想着——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语句,可叛逆期的孩子耳中,都是对自己的“束缚”与多余的“指手画脚”。
“打架了?怎么就受伤了呢……”
“……”
等了许久,“打架负伤”的叛逆期女孩也没有接话。
小姑娘以沉默来抵抗自己,他继续问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于是钟离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题。
“晚上想吃什么?糖醋里脊还是酸菜鱼?”
想吃酸酸甜甜的糖醋里脊。
嘴比大脑的反应还要迅速,甚至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糖醋里脊。”
再怎么闹,小姑娘的胃袋还是一直被男人拿捏的死死的。
8、
豆大的雨滴“噼噼啪啪”砸在挡风玻璃窗上,坐在车里的金发小姑娘依旧将又大又沉的吉他盒子抱在怀里。
不断透过后视窗观察自家孩子状态的“家长”钟离收回目光,用一只手捏了捏自己个儿的眉心。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过她从吉他盒子里把那沉重的木吉他抱出来过,他当真会以为吉他盒里装的是其他东西。
可他就是莫名的有一种直觉,吉他盒子里装有别的东□□属于青春叛逆期少女的秘密。
真是让人不省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9、
练习了一会儿木吉他,小姑娘便和自己的死党安柏趴在窗帘后面确认“敌情”。
暗色的轿车在漆黑的老旧小区街道中简直像是一个大灯泡,很容易让人辨别出它所在的位置。大灯泡的光亮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才逐渐在狭窄的街道上消失。
金发小姑娘向好友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真是的!他最近看的我越来越严了,跟防贼似的!”
她这样吐槽着,殊不知在自家叔叔眼里,她防他也跟防贼似的。
10、
四周人声鼎沸,酒气在蒸腾着与嘈杂的声音混合,低处是握着酒杯尽情扭动身躯的男男女女,红蓝绿三色灯光在舞台正中央旋转闪烁,小姑娘举起自己的电吉他,灵活的手指在细细的琴弦上上下拨弄,使人激昂的电子音从指尖一波波扩散至人群中。
闷热的环境让汗水打湿了她的额头,原本蓬松的金发一缕缕地贴在面上,花了眼线和暗色眼影的蜜瞳清纯间多了些许属于成年女性的魅惑。黑色项圈正中挂着的金属猫咪反射着冷色的银光,露出半个肩头丝质开衫罩在外面,内里的黑色嘻哈T恤上印着一双猫咪的绿色竖瞳。黑色的半膝马丁靴突出了她笔直修长的腿型,散发出一种凝合了介于女孩单纯和女人妩媚的复杂气质。
一曲结束,她一手撑着地面,屈起膝盖从舞台上一跃而下,马丁靴上的银色金属扣似乎残留着还未完全消散的“砰砰”吉他音。
安柏从人群里丢给她一瓶果汁,易拉罐从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她高高扬起戴着半指黑色皮手套的手掌中。
她从来都不想遵守设立给孩子的麻烦规矩,不过没关系,至少在暂时离开钟离的世界里,她可以是放纵又自在的“lumine”。
独自驱车回家,“啪嗒”摁下墙壁上的电灯开关,刚刚推开门的钟离便看到了丢在鞋柜外的灰色长靴。
长靴一只立着,一只歪倒,两只靴子至少离了半米远,完美地彰显出靴子主人的随意态度。
钟离抖了抖仍然带着寒气的外套,将黑色西装外套挂在木质衣架上,弯腰捡起两只靴子,准备物归原处。
但当他真正弯下腰时,他的嗅觉器官敏锐地捕捉到了上面沾染着的酒精气味。
钟离瞳孔一缩,手指摸索着靴子顶端结了块的灰白色绒毛边,仔仔细细看去,竟然真的在上面找到了暗红色的葡萄酒残留痕迹。
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线,钟离的眼神复杂难辨,他定定地看着绒毛上的块状酒渍,过了许久才拉开鞋柜,将其放了进去。
11、
轻快地踩在木地板上,老旧的木地板便发出了“吱嘎”的怪叫,荧拿着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头发,摆脱了酒吧里沾染的一身酒气。
房间里没开灯,但因为外面客厅的灯亮着,卧室里也有些光亮。她单单裹了一条白色的浴巾,身上还带着方才沐浴时氤氲的水汽,蹲下身找到床底的空隙,她拉开存放在安柏房间里的行李箱,翻出来旧小区时穿着的衣物。
黑色紧身牛仔裤,灰色高领针织衣。
最近几天阵雨一场接一场,天气寒凉,“惯于唠叨”的叔叔就让她穿些保暖的衣物。或许出于一种错觉,钟离叔叔似乎不像以前那样连具体穿哪一件都要“管着”了。
小姑娘琢磨了一会儿,抓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时间,慵懒地向后一仰,柔软的床铺便把她包裹了半个身子。
染了酒气的演出服在洗衣机内翻滚,鞋子就不是那么好处理了,可一般人谁会特意去观察自己的鞋子呢?
啊……真费脑细胞……
暗暗吐槽几句,她在软软的双人床上翻过了一阵儿,举起手机,踢几下小脚丫,拨通了乐团组织者辛焱的电话。
时间还早,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比较好。
迎着细针般密密麻麻的小雨,钟离举着伞来到老旧小区的底层。原本跟自家姑娘约好十一点三十分钟来接她,但天气预报提示晚间有大暴雨,再加上那抹靴子上的酒渍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实在放心不下的他特地提前了半个小时接她回家。
他先是给荧打了通电话,回复总是“您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于是他迫不得已又给安柏去了一通电话,也没联系上。
思前想后,他拨通了安柏监护人琴的手机,没成想琴也联系不上安柏。
要不是看到房间内亮着灯,他一定是心急如焚地动用关系去找人了。
不过幸好琴女士告知了备用钥匙贴在门口“福字”的内侧,他想也没想,摸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卧室里飘出一股淡雅的清香,钟离的大脑马上反应过来,这是荧最喜欢的香氛沐浴露气味。
脑子忽然有些转不动了,他迟疑着向卧室门靠近,被自己脑中的联想吓了一大跳。
情书,酒渍,沐浴露香气,她该不会是正在……
最坏的情境。
随着卧室内隐约传来小姑娘愉悦的笑声,钟离的步子越来越慢,逐渐在门口站定。
“你猜谁能管我?”
“呀呀呀!猜错了吧?钟离怎么能管我?”
“当然只有男票能啦!”
“你还别不信!脚踏两只船我都不会翻!”
对话灌进钟离耳里,只觉越来越离谱。
但他也咂明白一个道理——在自家孩子,不,现在应该叫“荧”——她眼中,“钟离”与“荧”是平等的个体。
事无巨细的关照,换来的或许是厌恶与叛逆。
“我来接你了。”
钟离默默从门前退开,锁上大门,给小姑娘发了条微信,在楼道里静静点燃了一根香烟。
缭绕的烟雾让他冷静了不少,狠狠吸了几口,钟离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了许久才摁响门铃。
12、
自从开始照顾荧,钟离差不多每日都是四点一线的日子。
上班,接她,做饭,送她学吉他,接她,回家。
周而复始。
或许是时候逐渐放手了。
临近期中,小姑娘才迟钝地发觉钟离已经许久没有“唠叨”过自己了。
起初她有些不太适应,毕竟男妈妈“控制”了自己这么久,忽然间放手,好多事情要自己完全处理,她感觉无从下手。但这是好事,人的一生必须经历三次分离,“产生独立人格”是其中之一。
周末时分,恰逢天气多变,乌黑的云像千层饼那样叠着摞起,空气燥闷得人心口处堵了一口气,压抑的近乎窒息。
乐队的露天独立演出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暴雨而推迟,金发小姑娘恹恹地举着空调遥控器,调低温度企图把自己从桑拿室里解救出来。
丢下空调遥控器,窗外的天色近乎成了深夜,黑漆漆的一片,小跑到窗户边趴着看楼下像贪吃蛇一样拼接在一起,长的近乎没有尽头的车群,心中隐隐有些忐忑。
中午吃饭的点了,钟离还没回来,这几天他们小区成滩的积水连成片,家里的车底盘低,排气管很容易没进水中,转眼就会哑了火。
探出手在矮柜上摸了一圈,她的手指在解锁键上游移了一下。
发微信……他如果开车是肯定看不到的,打电话更方便一点。
长按一号键位,电话自动拨出,却没有人接,金发小姑娘蹙起眉,又试了几次,最终得到的却是对方关机的答复。
车在离家几百米的地方熄了火,正巧停在低洼斜坡地段,成片成片的水洼接起成了一片小湖。前后都是抛锚的车辆,钟离抬头望了一眼黑云压城一般的天气,觉得中午大概是回不去了。
看看情况再作打算吧。
他给拖车公司打完电话,便将手机丢进口袋,打开后备箱拿了工具,准备先做些简单的处理。
发动机并没有进水,他心头庆幸了一阵儿,直起身子,摸出手机。
没法按时回去,得给荧说一声。
边这样想着,摁下解锁键,手机没有反应,钟离愣了愣,又按了一下,屏幕还是黑的。
没电了?
他蹙着眉给手机接上电源,刚开了机,刚巧拖车公司的司机打了电话来。
天更暗了,雷声轰鸣,似乎随时都会砸下石子般大小的雨滴来,小姑娘一会儿窝在沙发里,一会儿又来回踱步,总觉得心神不宁。
她拿着电话一遍又一遍地拨出号码,一遍又一遍得到“已关机”的答复,心中越发气闷,干脆丢下手机,拿起了练习册。
文科练习册第一道题便是古璃月的历史题,她烦躁地移开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安柏好像今天也去了学校?
13、
雷光撕裂天际,金发少女披着雨衣在细密的雨丝中飞奔。
雨越下越密,她抓紧手中的透明雨伞,想着怎么也要在暴雨前把伞送到钟离手边,和他一起回家。
方才那通电话里,安柏说钟离已经走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开车的话大概也就离家几百米吧。
一边在雨中奔跑着,她呼着气,雨势越发急促阻挡了前进的路。小姑娘奔跑的步伐逐渐放缓,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
对面是咖啡厅,左侧是大商场和肯德基,长长的街道上水流湍急,深度大概到小腿膝盖处。
见前方没了路,她掏出手机,拨出号码,幸运的是钟离接了。
细疏的雨丝逐渐变得又密又大,钟离弃了车,躲进一家咖啡厅。
大多数车主都弃了车,选择进入就近的商家避雨,咖啡厅因为临近街道,又在高处,几乎是满员了。钟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近窗户的座位,招来服务生点了一杯热咖啡。
他的对面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少妇,带了两个孩子,一个尚且在哺乳期,另一个背着卡通书包,看起来像个小学生。
搅动了一下浓稠的咖啡,热饮入肚驱走寒气,钟离长舒一口气,紧接着掏出手机准备报平安,刚巧这时手机震动,荧也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边的小姑娘声音很低,雨滴砸下的“唰唰”响动几乎掩盖住了她的问句。
“你在哪儿?”
女人怀里的婴儿抻着手去抓钟离面前的那杯咖啡,女人尴尬地笑笑,一把拉住孩子往怀里带了带,却没料到小婴儿不老实的小手指攥住了桌布。
桌上的东西“哗”一下落了一地,碎瓷片和暗棕色的咖啡溅到身上,女人高声呵斥孩子两句,又转过头来向低声下气地对棕发男人道歉。
“没事儿,小孩子嘛。”
钟离捂住话筒,低声应付一句,回过神来专心与手机对面的荧对话:“车子进水了,我中午回不去,厨房里有做好的红烧肉盖饭,你温一温就能吃。”
话筒对面的雨声越来越大,钟离紧接着又叮嘱道:“雨这么大,关好门窗,别出来知道吗?”
他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却依然没有听到小姑娘的回答,便有些放心不下地追问。
“荧!你听见了吗?”
听筒对面是芭达尔切芙斯卡的钢琴独奏《少女的祈祷》,她刚刚放下心来,却听到了“呼啦啦”一阵嘈杂,还有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咖啡厅。
雨水冲刷着玻璃形成雨幕,朦朦胧胧地映着一个影子。
很像他,而且对面的人好像怀中也有一个孩子。
她仔细分辨,似乎听见钢琴曲中隐约夹杂着“欢迎光临‘啡同凡想’”。
屏住呼吸,金发小姑娘鼻头酸涩,捏紧了手中的雨伞,话筒对面是钟离的那声“没事儿,小孩子嘛。”
话筒中传来粗重的鼻息,紧接着是她的回答,模模糊糊带了点哭音。
钟离觉得自己的心被大手揪起,却被她一句语调正常的“听见了”堵了回去。
或许是他听错了?
再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已然成了忙音。
钥匙插入锁中转了几圈,随即就是熟悉的再不能熟悉的脚步声。窝在沙发内的金发小姑娘一动不动,不闻不问。
在玄关处换鞋的钟离被房间内的寒风冻得抖了一下,他条件反射地目光逡巡四周,发现柜式空调正“呼呼”散发着冷风,屏幕上数字“23”格外醒目。
沙发一侧露出两条光裸的大长腿,还有粉色浴袍的一角,地上随意扔着湿漉漉的塑料透明雨衣和一把湿透了的伞。
身为家长的钟离觉得自己操碎了心,开口便是:“下着雨你跑哪儿去了?”
14、
你管我去哪儿呢?
怼人的话不经思考便从脑中蹦出,仰躺在沙发上的小姑娘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略显讽刺与疲惫的笑,最终一个音节也没有漏出来。
假惺惺。
她向沙发内侧翻了个身,合上眼,背对钟离,一副爱搭不理的模样。
棕发男人心窝里不上不下地堵着一口气,但又舍不得毫无顾忌的大声训斥她,在他们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上再加一道裂痕。两唇绷成一条直线,钟离捡起雨衣,撑起雨伞,收拾一番后推开屋门准备换下自己被大雨浇湿的西装。
屋门“哐当”一声合上,这明显带了火气的力道让金发小姑娘蜷了蜷腿。她双手抱膝,将自己的身子缩成一个球,咬紧下唇。咬合肌用了不轻的力道,将自己的唇咬得生疼,两行泪就这样随着口中的压抑抽噎从泛红的眼眶两侧滑落。
换好衣服的钟离思前想后,觉得还是有必要与家里不省心的孩子好好谈谈心,他又想着一定要将她这个待他“冷暴力”“不沟通”的毛病拗直拗正;再不济给她个教训,气狠了便不管不顾地打上两巴掌让她长长记性,再怎么哭都不心软了。可当真推开门,看到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小姑娘肩膀一耸一耸,呜呜咽咽哭泣声音细弱得像小猫哀叫一般,他冷硬的心又骤然软了下去,之前的一系列心理建设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头的气瞬时灭得一干二净,甚至随着她肩膀的抖动,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痛。
手指按上小姑娘的肩膀,他用平生最柔软最温和的语气向她“示弱”。
“别哭了,小哭包。”
“你哭的我的心都要碎了。”
钟离一边说着,一边手臂发力,将那个哭的泪人儿似的小姑娘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脊背,如同给闹别扭的小猫顺毛。
“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用兔子一般红彤彤的眼死死盯着他,似乎要将对面男人的面部表情一帧帧对比剖析,检验他情感的真实性。
“你去哪儿了?”
措不及防的问句打得钟离一个踉跄,他哭笑不得,觉得他们二人的身份似乎反过来了。
问这句话的明明应该是他吧?
“去哪儿?我下班就往家赶,哪有时间去别的地方?”
骗子……
酸涩感再次涌上,她似乎一定要问出什么一样,手指拼命抓住钟离睡衣的一角,不依不饶地追问。
“真没有吗?你没骗我?”
他能去哪儿?只是临时在咖啡厅避了个雨,没有特意到哪里去过。
没弄明白小姑娘话中的重点,钟离声音还是那样,神色稍稍有点疑惑,除此之外一点异常也没有。
“没有,我能去哪儿?”
惊雷隔了窗子从耳边炸响,屋内的白炽灯随着雷声忽明忽暗,整个屋子也随之时亮时黑。小姑娘垂下头,小脸隐匿在刘海构筑的阴影里。
“骗子……”
她喃喃着,声音低沉忽而又拔高,倾泻愤怒似的重复。
“骗子……混蛋……骗子!混蛋!”
她猛地仰起头,大声道:“钟离,我才发现你根本就是个混蛋!”
钟离气笑了。
他的眼扫过小姑娘的衣服,声音里再次燃上火气。
“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还有你这穿着打扮,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就不知道在男人面前避嫌?底裤都漏出来了!”
金发小姑娘心底的愤怒喷涌着,如同火山一样猛烈。她一把推开男人的身体,打开他的手,挣扎着拉开距离。
“你个骗子!大骗子!烦人精!讨厌鬼!我爱怎么说怎么说!爱怎么穿怎么穿!你管不着!也别管我去哪儿!”
自家小姑娘将门一甩,“哐当”一声震天响,钟离愣愣地望着那道隔开她与他的屋门,只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无形中又远了。
简直是无理取闹!
敛起目光,钟离抚平方才衣服上被她小手攥紧形成的褶皱,脑海一会儿浮现出她那两条肉乎乎的,白皙又笔直的腿,一会儿又似乎再次瞧见了那双比兔子还红的眼,他木木呆呆地用手揉搓了一下身旁温热的沙发坐垫,不知怎么想起了前两日听到的话。
——“你猜谁能管我?”
——“呀呀呀!猜错了吧?钟离怎么能管我?”
——“当然只有男票能啦!”
15、
家中的战火悄然弥漫到课堂上,再一次踏入教室的时候,自家姑娘不管不顾埋首臂弯昏昏沉沉地掩面睡着,钟离敲了敲黑板,那闷闷的声音撞进小姑娘耳中,也只换来她继续埋首收的越发紧的手臂中。
关系越发紧张,气氛越发沉闷,他们之间隔了一堵墙,即使在家里她也对他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做着那些大人眼里算不得是好孩子的事。
又是一个阴沉的天,专心致志批改作业的钟离抬眼看了一眼家里墙上挂着的圆形钟表
——十点五十七分,离去接她还有三分钟。
放下手中的笔,一手捶了捶久坐麻木的颈肩,钟离起身像往常一样走到玄关处,从鞋柜中提出黑皮鞋穿好,又拉下回来时临时挂在鞋柜上方的风衣。
他刚套进去一只袖子,低头时,视线恰巧触及挂风衣的钩子。他被一道金属制品反射的灯光晃了一下眼,脑中突然响起那天晚上他们吵架之后的情形。
当天晚上她收拾了行李,搬回了与他隔着一栋楼的“家”。
那套房子也是荧的父母给她留下的,一个人住刚刚好,但自从他们夫妻拜托他照顾小姑娘以来,已经许久没人住过了。
他呢?就在这套房对面的,属于他的三居室套房,平日里发挥作用的时间段也就是午夜到清晨六点,用来睡个觉而已。
不对……不对……
他盯着挂钩上的那串闪着冰冷银光的钥匙,感到胸腔被人挖开了一个口子,明明是热天,冷风却呼呼往里倒灌。那是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往日里属于这个家的烟火气都随着那阵风穿过胸口,穿过屋子,从打开的窗户间溜走,最终消失殆尽了。
茫然地环顾四周,大开的窗户里灌进来风,床头挂着的粉红色风铃发出清脆的碰撞音,晴天娃娃向着他咧开嘴,钟离随着那娃娃和风铃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伴着铃声震动,他掏出来点开信息图标,发现是琴发来的短信。
“安柏说荧要在她这里暂住几天,您同意吗?”
她不需要他去接了。
他用僵化了的手指打下“好的,麻烦您了”,默默脱下外套,像脱了力般摔在沙发上。
16、
半个星期过去,钟离极少踏出自己的专属办公室。
在不忙碌的时候,他会打开那本从家里带来的《史记》从头到尾读上一遍,努力放空自己不由自主关注她,思考她,剖析她的行为方式。
学校虽然是公立的老高中,但因为原本是个历史悠久的大学校区改建,又经过几次翻修,食堂上空不断旋转的老旧风扇下了岗,改换成了七八个兢兢业业制造冷气的柜式空调。
金发少女同安柏一起在窗口买了碗酸汤馄饨,一个奥尔良鸡腿和一块切开的厚油饼。
和钟离一起住的时候,她极少吃食堂,吃的都是他早起后特意做的便当。每每只需要在橱窗口给食堂的阿姨说一声,便当在微波炉里转上一圈儿,热气腾腾的可口专属饭菜就能暖烫烫地挑筷下肚了。
端着盘子和汤碗,找了个没人的位置,小姑娘魂不守舍地咬下一块鸡腿肉,鼓起腮帮子嚼了两下,蜜瞳“唰”一下亮了。
好友暗淡的蜜瞳突然亮起来,安柏长舒一口气,用筷子搅了搅米粥,心情同时阴转晴。
“我说奥尔良鸡腿的味道和甜甜花酿鸡很像吧?”
“是哦!是哦!钟离平日里都不让我吃这些,说是不干净,但比起他的手艺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脱口而出的话没经过大脑,就这么一句句自动从嘴中跳出来,惹得对面的安柏一愣,态度也变得小心翼翼。
同样被自己惊了一跳的小姑娘讪笑一下,往嘴里填了一颗馄饨,想就此揭过。
邻桌的几个别班的同年级女生嘀嘀咕咕,声音还不小。
“钟离老师好帅,也不知道他结婚了没。”
“就是就是。有气质还超帅,外表斯文,简直了!”
“听说上次讲课,他还扩展了一部分大学历史学内容!幽默风趣。啊啊啊,梦中情夫!”
“……”
金发小姑娘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她沉默良久,忽然摆出一副笑脸,似乎和平常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吃饭吧。”
四楼是教师食堂,钟离买了几份清淡的小菜和一份白饭喝一碗清粥,在角落里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一口一口往嘴中送着饭菜。
往日里他都会早起准备中午的便当,她一份,自己一份,现下她离了家,他也懒得动那些锅碗瓢盆,再掌勺做饭,几天都是勉强凑合着填饱肚子。
心中郁郁不欢,口中的食物便也味同嚼蜡,他低头迅速将小菜消灭,喝了一口清粥,抬起头来时发现自己对面坐了个人。
柳时,是低年级几个班的音乐老师,他是音乐老师中难得一见的男老师,他与柳时只算得上是点头之交。
与柳时聊了几句,对方接了个电话,他们的话题说了一半,钟离也不好就此打住,只得等待接完这个电话。
“行,我知道了,今晚带牛肉汉堡给满满。”
“放心放心,我一定早回家,不加班。”
柳时明显是跟自己的妻子对话,钟离不想谈听别人的家里事,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以示礼貌。
挂断电话,柳时笑了笑,眼中闪着光,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跟钟离解释:“老婆整天和查岗一样,回家稍晚都会问我去了哪儿,比警局子还严格。”
她那天说的话,也颇有种查岗的味道。
钟离点点头表示自己理解,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又随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怎么能这样想呢……她们身份不同,没有什么可比性的。
柳时的几句话和他脑中不期然蹦出的怪异念头混在一起,旋转交织着占据了整个大脑,他昏昏然地应付着柳时,有些慌张不安。
17、
连着下了这么多天雨,好不容易迎来一个晴天,吃的有点撑到的小姑娘拉着安柏准备出校园逛逛。
小姑娘所就读的这所高中氛围自由,没有强制午休,走读生和住宿生可以在中午,晚上,两个就餐的休息时段凭借学生卡登记后出入校门。它同其他学校一样,学校周边几条街两侧挤满了不少小吃店,奶茶店,动漫店之类的铺子。
钟离平日里不常给她零用钱,可但凡碰上大节日,便会慷慨地掏出活动经费,成百成百地给她存到名下的银行卡上,让她跟朋友吃吃喝喝联络一下感情,再加上她父母给她留的钱,荧的小金库里至少有六位数的存款。
正是有这笔不菲的资金垫底,金发小姑娘才能有底气,瞒着钟离买电吉他,化妆品,演出服等七七八八的东西。
穿过人群拥挤的街道,进了奶茶店,安柏拿起铅笔和茶单,同往常一样在珍珠波波上圈了个圈儿,顺手将茶单递给自己的好友。金发小姑娘的笔尖自然地落到蜂蜜柚子茶上,却在即将画圈儿的时候拐了个弯,点了一杯黑糖奶茶。
安柏的眼神落到好友不自觉嘟起的唇上,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荧现在的行为模式很好猜,只要是钟离以前不让她做的事,她现在都要统统做一个遍,颇有一种怄气的姿态。
夏日的太阳毒辣,水泥路的烫度隔着鞋子似乎都能烧穿脚底,她们找了个树荫处,坐在石椅子上看和自己一个年级的男生篮球队跟临近男校的同级男生打篮球赛。
聚精会神瞧了一阵子的安柏吸了一口自己的冰镇珍珠波波,咀嚼着Q弹的珍珠,准备再吸两口时,吸管发出了“滋滋”声,她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那杯奶茶喝完了,于是她转过头来,像平常一样伸出手:“荧,你喝完的奶茶杯给我……”
话说到一半,安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禁了声。
那杯黑糖奶茶只少了浅浅的一点,绝对超不出一口的量。
黑糖奶茶太甜了,她还是喜欢不那么腻人一点的蜂蜜柚子茶。
但这话不能说出口。
从一开始接触奶茶,钟离给她从店里捎的就是最贴合她口味的蜂蜜柚子茶。
越是回忆这些,她越发现每一次互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仿佛她的一切喜好的,偏爱的,他都知晓的明明白白。
金发小姑娘晃了晃近乎满杯的奶茶,有些尴尬地向安柏伸出手。
“我去丢吧,没几步远。”
知道好友想静一静,安柏点点头。
“我在这里等你。”
将手中那杯沉甸甸的奶茶混着空杯子丢进垃圾桶,金发小姑娘漫无目的地在几条小巷中轻飘飘地游荡。
钟离……钟离……
她想摆脱这个名字带给自己的束缚,摆脱这个人定下的种种规则,可这个名字似乎在心脏处,脑海里安了家,阴魂不散的如同附骨之疽。
她垂着头走,如同丢了魂的躯壳。
直到一个巷子的拐角。
18、
“咳哄……”“有本事……你继续……哈……啊……”
断断续续的呻吟,与来自一个熟悉男声的虚弱挑衅陆陆续续穿过巷道跑进耳中,梦游般的金发小姑娘被这声音惊醒,悄咪咪停住脚步,迟疑地侧耳去听。
“噗嗤——”“噗嗤——”
又是两声奇怪的动静,像是□□隔着衣服被拳头重击的声响。
“有本事……哼哈……在篮球赛上……赢我们……啊……”
“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家伙。”
“居然敢让老大蒙羞,你小子欠揍!”
似乎是达达利亚的声音。
躲在暗处的小姑娘背靠着冰凉的墙体,绷直了身子,手指扣紧自己的校服裙角。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的“砰砰”与布料摩擦的“窣窣”声,达达利亚的嗓子似乎哑得更厉害了,咳得一阵接一阵。打人的那一方似乎也累了,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呼喘着。
“TMD这小子真皮实。”
那人啐了一口,紧接着“噗嗤”声过后,达达利亚嘲讽的声音从巷子里响起。
“就这点本事?”
金发小姑娘长吸一口气,一手按住“怦怦”乱跳的心脏,侧着身子稍稍探出半个头。
正午的日头越发刺眼,热风吹的人汗津津的,奶茶带来的凉气散的特别快。树荫下的安柏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珠,觉得呼出去的气都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躁意。
不停掏出手机查看时间的安柏抿了抿唇,有些焦急。
荧怎么还没回来?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
度秒如年,安柏踮起脚尖四处张望寻找好友的身影,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分钟,还是不见人,她想也没想,直接拨通了小姑娘的电话。
19、
眼前达达利亚的惨状让金发小姑娘倒吸一口气。
达达利亚身上沾满了尘土,腰部腿部有几个明显的黑脚印,袖子在拉扯间破了一个洞,腿腕上挂了彩,血色正在往外部晕染。
围着达达利亚的几个男生从他身上泄愤似的剁了几脚,哄笑着准备离开。达达利亚“嘶嘶”喘了几口,在他们转身的时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的眉角一片青紫,嘴角渗出点点血丝,弓着腰一拳狠狠击中对方腰腹,趁着对方因为疼痛弯腰捂住腹部的时候,手肘曲起“咚”一下恶狠狠地砸向对方的脊梁,直接把那个男生打的倒地不起。
“WOC!”
领头的男生转过身来,瞬时扇了达达利亚一个耳光。
金发小姑娘打了个哆嗦,气的胸脯飞速起伏。
“太过分了!”
她暗暗在心里念叨一句,缩回头,掏出手机准备悄悄报警,没成想这时候自己的手机铃声高声响起,她愣了一下,就这一会儿的工夫,那几个打人的临校“校霸”向她这边靠拢,将她团团围住。
20、
食堂的冷风很足,钟离和柳时一前一后踏出食堂大门,闷热的空气一股脑儿挤走本就不多的冷气,柳时掏出手绢抹走额上的汗,打开了话匣子。
“钟离老师结婚了吗?”
这是一句很平常的家常话,钟离对自己的婚姻状况也没什么隐瞒,如实回了句“没有”,柳时便和平日里其他老师一样,劝了劝他。
“这可不成啊钟离老师,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是件美事。尤其是有个孩子,家里就算有了欢乐,有了那个味道。”
原本想回避思考家中“孩子”事情的钟离默默点了点头,没接话。
从前的荧小小软软,会抱着他的腿撒娇,像是又甜又腻人的蜂蜜,可现下叛逆期的她又是如此的让人头疼。
话题仍在继续,柳时下意识转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对钟离说出了不少人的客套话。
“你若不嫌弃,改日我给你介绍几个适龄的。”
属于乐队的歌曲高声放着,被团团包围的小姑娘手指有些僵硬,她不动声色地按下接听键,紧接着听见围过来的领头“校霸”嘿嘿笑了几声,似乎没把眼前她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放在眼里。
“小妹妹,不该管的事不要乱管,懂吗?”
他给一个平头男生使了个眼色,那个男生点点头,手指刚蹭上小姑娘的衣角,便被飞来的一拳打中了肩膀。
领头男生“呸”了一声,再次被击倒在地的达达利亚用那双暗蓝色的眼睛看向她高吼:“快跑!”
天气燥热惹得人也跟着烦躁不已,钟离将伸缩椅子抻开,拉着一张薄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室内的窗帘都被拉上了,光线暗下来,他闭上眼,心脏却像是打了激素一样“砰砰”竞走一般越跳越快。
下午第一节上课铃刚响,钟离便接到了阿贝多的电话,脑袋嗡一下炸开了花。
“她逃课了”的念头在脑中回旋,激得他抓起外套就往校外走。
电话另一头的安柏来不及挂断电话,她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学校飞奔,连肺部因为缺氧发出的警告也不管不顾,憋着气疯狂迈着腿。
她们不知不觉间已经离着校园很远,走路回去至少要二十多分钟。安柏跌跌撞撞奔着,忙中出乱踩到一块不小的碎石头,“嘭”一下磕到地上,红色的血不出片刻便从那块蹭破的皮肤内向外扩展。
她“呜呜”地哭了几声,曲着腿爬起来,又忽然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去抓落在地上摔碎了屏的手机。
21、
因着达达利亚拼命拖延时间,小姑娘拼了全力跑过几条巷子,却仍是抵不住几个男生的脚力。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耳膜嗡嗡作响,呼哧呼哧的气音让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因窒息而身亡。
一名男生拉住她的胳膊,夺过她捏紧的还处于通话中的手机甩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欠揍的婊子!”
领头人没跟过来,其中一个稍微有点话语权的男生用劲儿踹了她一脚,一脚把她踹了个踉跄,金发小姑娘的额角撞到青灰色带着苔藓的墙砖上,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咬破舌尖儿,她心里的血气燃烧着,但她只是隐忍着不表现出来,努力记住每一个男生的样貌。背上挨了一脚又被扇了一巴掌,面上火辣辣的疼,她蜷缩着身子双手抱头,保护自己的脆弱部位,承受着拳脚相加。
五六个身体强壮的男生,以她的力气,反抗不是明智的选择。
天上又开始渐渐积起灰色的云,钟离穿梭在一个个巷口,巷尾之间,拼尽全力奔跑。
每到一个巷口,他都会花上几秒瞟过黑沉沉的巷子,然后缩回脖子,赶往下一个巷口。
巷子呲着牙嗤笑他的“慢手慢脚”,张了大口,似乎下一秒就会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姑娘一口吞下,吸血吃肉,最终吐出一副白晃晃的骨头架子。
找到她!找到她!
钟离在遇到安柏后,脑中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他怕她受委屈,怕她受伤,怕自己失去她。
一声惊雷混着刺眼的闪电劈下,钟离一手扶着墙,看那光亮下染了一身泥水,倒在巷尾蜷缩在一起的小小一团。
丝丝缕缕的水流从巷尾顺着地面的坡度流到巷口,被雨水淋得全身湿透的钟离低了头去,发现那水流里混着一缕缕鲜红的颜色。
简直像天塌了一样。
他跪在地上,抖着手去试探她的鼻息。
脑中盘旋着这两句话
——我要把我的命丢了。
——她即是我的命啊。
22、
全身像散架一般,哪儿哪儿都疼得厉害,金发小姑娘掀开眼皮,入眼的是白茫茫的墙体和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她的手指试探着动了动,紧接着就被人用捏棉花团般的力道握住。
钟离的眼里写满了后怕,动作轻的似乎在面对一片刚刚从开得娇艳的花朵上掉落的花瓣。
他双手合拢将她的苍白的小手包在手心里,蹭到唇边自然而然地吻了一下。
“很疼对吗?”
这种态度过于亲昵了,似乎超出了某种界限。
荧张了张嘴,还没等说出什么,肚子先她一步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钟离攥了一下她的手,弯下身转动摇杆,床的上半截随着摇动逐渐倾斜着抬升,小姑娘便舒服地靠着软软的床,跟着一同起了身。
“钟离……”
她软绵绵地叫了一声,钟离顺了顺她的头发,声音润的像是捏在手里的温和玉石。
“我去给你买粥,十分钟之内就能回来。”
他这样说着,没等她应声便自顾自地抓起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急匆匆地踏出房门,怕再这样待下去,他会忍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与气音,在她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眼眶烫烫的,鼻头也有些酸涩,钟离一直低着头,晶莹的液体便从眼眶滑下,轻悄悄地砸到地面上。
他落泪了。
靠在床上的金发小姑娘摇动了一下头,侧过眼去捕捉窗台花盆里的青色多肉,阳光下粉尘轻飘飘地飞着,让她感觉自己置身于梦中。
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闭上眼,感受自己心脏卖力地跳动,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浮上心头。在最后一刻,她脑海中定格的是钟离的那双眼——鎏金色的,蓄满泪,写满伤痛的眼。
期盼他来救自己,昏过去时残留的想法是不要让他痛苦。
多愁善感的氛围没持续多久,便被一声“吱呀”的推门声打断,达达利亚拄着拐,一下一下艰难地挪动着,见她望过来,他那双常年无光的暗蓝色眸子突然溢出了光彩。
“hi~荧!”
“睡了一天一夜你终于醒了。”
宽大的病号服让达达利亚看起来有些削瘦,眉角和唇角的紫色给他增添了点狼狈,但他笑嘻嘻地靠近,一屁股坐在病床前。
“达达利亚……你……”
……没事吧?
金发小姑娘迟疑着挤出几个字,却突然发觉自己即将出口的客套话就是一句废话。
这幅惨样子像是没事吗?
达达利亚瞬间领悟小姑娘的后半句话,撸起袖子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肱二头肌。
“放心,再怎么说我可比你抗打。”
嬉皮笑脸地说了几句俏皮话,达达利亚两颊突然带了点红晕,从荧的角度看过去,这个大男孩变得很像乖巧的大型犬科动物。
可爱,想rua。
小姑娘的手指曲起蹭了一下床单,觉得自己的心被毛茸茸的大尾巴勾走了,但男生的下一句话立刻让她双颊红的像是熟透的鲜红莓果。
“你和咱们的历史课老师钟离是什么关系?师生恋?”
“哈?”
口中蹦出个单音节,小姑娘顿时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病房静的落针可闻,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离家出走的大脑,哑着嗓子大声反驳。
“你!你胡说什么啊!我和钟离怎么可能是那种关系?!”
她反驳的反应十分激烈,像是被人踩住尾巴而炸毛的小猫咪。
注意力蛮集中的嘛!再逗一逗?
“哦!哦!”
达达利亚点了点头,注意到身后走廊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突然咧开嘴笑着高声问:“你和钟离什么关系也没有,那你可以做我女票吗?”
“咱们都是同一个战壕里历经同生共死劫难的自家人了!”
“什么男朋友?”
话音未落,提着米粥风尘仆仆的棕发男人冷着一张脸,语气平平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荧登时眼珠子瞪得溜圆,整个人都僵硬了,面前可恶的家伙笑容带了十分揶揄,一看就是不怀好意的那种。
她看走眼了……这哪是什么大狗狗?分明是一只坏狐狸!
钟离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敲在小姑娘心脏上,承受着锐利的眼刀,丝毫不怯场的达达利亚露出八颗牙齿,贼兮兮地“狡辩”。
“荧她……”
“你们的关系好像只是普通同学?亲密地直呼对方姓名,不加上“同学”二字称呼对方,是不是不太妥当?”
钟离罕见地没有维持平日里的风度,像是一根直锥人心窝子的钢针。
达达利亚“哇偶”一声,眼神在两人间流转了一刻后耸了耸肩。
“那有什么关系?”
他长臂一伸一把搂住小姑娘的细腰,在钟离“杀人”的目光下继续拱火。
“荧又不随你姓,不是你亲女儿,反正她也亲口说了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那我跟未来的女票告白有什么不对吗?”
23、
好不容易将“觊觎”自家小姑娘的“混小子”赶走,钟离关上门,回过头来发现当事人居然目瞪口呆,长时间没有回过神来,呆呆傻傻地样子,让他又好气又好笑,不由开口说了句混话。
“在外面沾花惹草,让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你把我当什么了?”
什么当什么了?
“把你当……”
父亲?
好像又有些不对。
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小姑娘脸蛋儿上的热度再次上涌,浮现出两抹艳艳的色泽,活生生把那股苍白压了下去。
她两只手绞着被单,蜜瞳被单薄的眼皮半遮掩着,露出一副小女儿家独有的羞涩情态来,惹得钟离连忙撇开眼,尝试着转移话题。
“我买了八宝饭和甜米粥,都是熬烂的那种,容易消化,你要喝哪碗?我给你盛。”
受到惊吓的小猫咪怯生生地瞧了他一眼,细着嗓子喵喵叫着。
“甜米粥。”
钟离弯了腰在她床头的桌子上拆开塑料碗四周包裹的一层层保鲜膜,小姑娘略略抬起眼皮,偷偷观察他是不是还在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气。
她理智上明白钟离为什么生气,大抵是父亲看自家养了多年长得水灵灵的白菜要被来路不明的猪拱走,心里气不过,但她心底朦朦胧胧隔了一层雾般的,有着另一种奇妙的感觉。
——怎么鼻尖儿总有一股子抹不去的酸味儿呢?
八四消毒水不管用导致医院走廊喷洒的消毒剂换成白醋了?
开什么玩笑呢……
她晃了晃脑袋,再次把目光投到那个人身上。
或许是日日相处,她没怎么仔细看过钟离的样貌,现下细细去看,才发现钟离的帅气很独特。
他的睫毛长长的,甚至比许多女生的睫毛还要长,垂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柔意,精致的鎏金色眸子里似乎带着种金石的质感,让人望而生畏,可眼角那抹红色的胭脂恰到好处地柔和了他眉眼所带来的压迫感,使他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气质,若是细说,大概是一种威严与温和并重混合的复杂。
目光向下移动,小姑娘注意到钟离的薄唇似乎失了血色,有些泛白,她心头涌出一股子奇奇怪怪的联想——钟离是因为自己才将自己搞成了这幅模样。
愧疚蜂拥而上,她不由自主地捉住钟离的手腕,又在他望过来的时候,哑口无言。
“你是因为我而憔悴吗”这种让人言情小说里面才会出现的羞人话怎么可能说的出口嘛!
她一口咬住下唇,牵动了面上的伤口,小小地“嘶”了一口,钟离立马丢下盛有甜米粥的塑料盒,小心翼翼地抚上那点淤青。
像是对待雪花拍成的雪人一样,尽了全部的心血去保住那随时会融化消失的“她”。
“我……我要你喂……”
丢失了冷静的小姑娘脱口而出的话让自己愣住了。
这么大个人了!她……她……居然在跟钟离撒娇?!
钟离也愣了一愣,紧接着盯住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顺着应下了。
“好。”
24、
塑料汤勺搅动着加了糖的米粥,一股属于夏日的暖意流淌在他们周围。
钟离一点一点将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她小口小口地嚼过以后,喉咙一动,一口粥就这样消失了。
瞧着她那张无法掩盖俏丽的小脸,钟离脑中回放起前一日抱着她到医院时,医护人员问的话。
他身上混着泥水,雨水与血水,抱着她就往医院的方向冲,若不是柳时一把拉住他,给他打了一辆的士,他早就罢工的脑子恐怕根本想不到打车更快一些。
到了医院,医生让签救治协议的时候,他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亲人”的身份不好用,他们又不是真正拥有血缘关系的亲属,于是他随着心吐出了“男友”二字,引得和他同时奔赴医院的柳时一阵侧目。
眼前再次浮现出找到她时的惨状,他浑身打了个抖。
简直是个噩梦。
一生无法回避的噩梦。
他艰难地从回忆的沼泽中拔出腿脚,既后怕又庆幸。
什么能比她的命重要呢?只是刚刚那个场景也成了心头上的一根刺,他决定顺着自己的心问出来。
“荧,跟我说实话。”
停住喂食的动作,小姑娘那双懵懂如同幼鹿一般的蜜瞳里倒映着他的神情。
执拗专注,还深深隐藏着如涓涓细流一般清澈的的爱意。
他看着自己的嘴唇开合,问出这句话。
“你对达达利亚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揪紧自己身上的病号服。
钟离顿了一下,一段话连珠炮似的蹦了出来。
“他成绩不好,不求上进,打架斗殴不说,这次还连累了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毛毛躁躁,不靠谱。听说家里还有弟弟妹妹,是不是个‘扶弟魔’还要另说……”
听他失了平日里的风度,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搅得小姑娘晕头转向。
她听得晕晕的,到了最后弱弱地嘟噜一句。
“我……我又没答应要做他的女朋友……”
钟离瞬时止住了话匣子,自然而然地塞给她一口粥。
“那就好。吃吧。”
25、
主治医生查完房,金发小姑娘穿着病号服在住院部的百年榆树下抱好吉他,开始进行晨练。
手指拨动琴弦的动作有些硬,学乐器就是这样,几天不练手法就会生疏很多,但好在她没落下几天,恢复状态只花了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
因着受伤,乐队本就延后举办的露天演出再次推迟,接到这个消息的小姑娘攥着钟离给她买的新手机,有些郁郁寡欢。
演出曲目她准备了许久,每一次推迟既加重内心的忐忑又加重伴随着一次次日子临近产生的焦虑。这也导致平静的时间没过多久,在住院的第三天,她与钟离再一次吵架,只不过这一次,钟离对她妥协了。
他给她带来了吉他盒,里面的木吉他,乐谱还有备换的琴弦一个没落,甚至还买了一支崭新的录音笔塞进吉他盒前端的小包里。
相比于电吉他,木吉他的声音更适合演奏干净的抒情歌曲,小姑娘弹奏的曲子,是她自己在出事的时间后给乐队写的一首新歌——《杂乱》
钟离拿着抹布在柜子上擦拭落下的水珠和灰尘,他擦得很慢,也很细致,边边角角的角落都照顾了一遍,连抽屉把手的内侧也用清水打湿的布细细抹了。
他拉开抽屉,将杂志,本子,笔,还有一些散乱的纸张整理好,却在不经意间发现了一张粉红色的卡片邀请函。
你是爱我的我为何现在才看清?
一切都被一场大雨搅乱迷茫间发现
我比想象中更加在意你
——《杂乱》
场地:醉方休地址:XX路XX号日期:XX月XX日
卡片躺在手掌心,钟离在表面上摩挲了几下,再次夹进书中。
醉方休的名声他听过,是商业街年轻小情侣经常光顾的酒吧,离着安柏的住所不远,也就十几分钟的脚程。
更为让他担心的是,他从前也翻出过几乎大差不差的类似卡片,没有地址,只有几句模能两可的话,像是诗歌,又像是告白信,以至于在他内心深处留下一个“她在谈恋爱”的猜想。
他还曾看见过她收拾书包时,书包角落里不小心露出的口红,眼影,BB霜之类的化妆品。眼下配合着这张卡片,他下意识联想到达达利亚对她的告白,又回想起那天她否认时躲闪的眼神与微红的面颊。
原本温热的心脏在逐渐失去热度,酸涩的泡泡在日光下闪着,逐渐升到空中。
26、
酒吧中气味混杂,即使将冷气开到最足,汗水香气酒气还是随着阵阵躁动的热浪席卷了全部空间。舞台后方是酒吧老板收拾出来的杂物间,包含金发小姑娘在内的乐队成员正对着自己的化妆镜上妆。
她还没完全出院,听说钟离今天会通宵加班,才抱着点侥幸心理模仿钟离的签名给医院签了个假字后,偷偷跑出来的。
钟离看她看得并不算严,每一天都会在下班之后过来陪她,这是他这一个星期以来唯一一次通宵加班。小姑娘憋得时间太久,根本没仔细想为什么平日里忙忙碌碌却都会卡着点回来照顾自己的钟离居然同意了通宵加班,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医院里,没人陪床。
用遮瑕把还未完全化开的淤青遮挡好,小姑娘的肩膀一沉,回过头去,发现是辛焱。
辛焱塞给她一瓶矿泉水,捏了捏她的腮帮子。
“多喝点水润润嗓子,最近钟离是不是又给你做饭了?我看你比前一阵子丰满了不少。”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用眼神瞄着小姑娘的胸部,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小姑娘的脸上顿时烧起一把火。
警觉地后撤两步,小姑娘双臂抱胸,躲开了辛焱“如狼似虎”的眼神“追击”。
酒吧吧台的一个小角落里,呆了一段时间的棕发男人要了两杯啤酒,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眼神寻找着自家姑娘和拐带她的“不良少年”。
学校根本没有加班任务,他只不过是找个借口,故意避开荧,想把那个暗地里带坏少女的混蛋揪出来,抹掉心头的疑虑与浇不灭的火气。
若说他怀疑的人里,高居榜首的第一嫌疑人就是把自家姑娘拖累进医院的“混小子”达达利亚。
说实话,他来的赶巧,竟然在寻找的过程中遇到了柳时。
将一杯鲜啤推给柳时,钟离客套了一下,继续寻找小姑娘的所在。
或许她没来呢?
找了一圈不见人影,他收回目光,半路上与柳时的目光撞上了。
“钟离老师是来找人的?”
钟离这才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眼前柳时的穿着。
宽腿裤,黄卫衣,典型的嘻哈装扮。
他下意识想起自己还穿着西装西裤,与这个热闹的酒吧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沉默着点点头,钟离抿了一口冰凉的鲜啤,觉得胃部一阵收缩。
他很少踏入酒吧,KTV这类娱乐场所,平日里聚会也只是去饭店,餐馆吃个饭。
酒喝的也少,唯一的坏习惯就是烦躁时会吸上一颗烟。
不成瘾的那种。
柳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笑了几声:“上次我就想问你了,你跟高三(8)班的那个小姑娘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是师生恋,你可要当心点,这是大事儿,学校领导可能会找你谈话,她成绩好,学校指着她争荣誉呢。”
他恍惚了一阵儿,突然想起柳时也是留过洋的人,受了向来开放的异域文化熏陶,对这种事情接受程度高一些并不奇怪。
钟离的指腹在湿凉的玻璃杯上滑了一下,突然有些词穷,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声“我知道”。
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当于默认了。
看他对两人之间的关系避而不谈,柳时心里多少有了点猜测。
握住玻璃杯喝下几大口啤酒,柳时随着突然响起的激昂电音用指节一下下敲打着吧台。
“今晚有演出,听说有新曲子。”
钟离从那平平无奇的陈述句里愣是感受到了一股子骄傲的意味。
果不其然,柳时接下来的话中带着满满的自豪与夸赞。
“咱们学校那帮孩子组的乐队,在这几个酒吧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再努努力,说不定就能出道呢。”
“要知道大名鼎鼎风靡全球的QUEEN乐队,也是从一个小酒吧里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
27、
四散的灯光突然聚合,舞厅里的男男女女开始欢呼,柳时也跟着人群一并站起,含着两指吹了声口哨。角落里的的钟离迟疑了一下,也站了起来,当即发现了从后台走上前的金发小姑娘。
猫咪T恤,丝质开衫罩,闪着银光的马丁靴……
随着她逐渐走进,那张精致的小脸也映进钟离眼中。
勾了眼线的蜜瞳,涂了蜜色的唇,在成熟与妩媚的交界点展现出独属于她的舞台魅力。
这是一个钟离从来没见过的形态。
他的女孩早就长成大姑娘了,他有感觉,但他一直没有去正视。
小姑娘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曲起,脚踩在高脚凳中间的金属环上,用一种他未曾注意过的清澈嗓音伴着木吉他哼唱。
“我曾以为我们之间
隔了一片沙漠
甘露滴下
消失殆尽
我曾以为我们之间
愈走愈远
像相交的两条直线
奔赴各自的命运
消失在茫茫人海
你是爱我的我为何现在才看清?
一切都被一场大雨搅乱迷茫间发现
比想象中更加在意你
你是爱我的我为何现在才看清?
一颗心被掩盖
看不穿平淡的爱”
她的歌声像平淡日子里降下的雨滴,钟离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弯了眉眼。
吉他的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一只手附在话筒上,清浅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他听见她说。
“虽然他不在这里,但《杂乱》这首歌创作的初衷便是献给一个伴随我前生的人。”
场内鸦雀无声,她停顿许久,继续用那清脆的嗓音说。
“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他能伴着我走下去。”
“他是我的家人,我喜欢他。”
“虽然感情很朦胧,但是——”
钟离看到她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哽咽。
“他比我想象中的重要,至少在那个时候,我最想见的是他,最怕见到的也是他……”
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诚实的解析着自己的内心
手指捂上心口,心室里那颗心正在颤动着,吐露着变质的感情。
钟离明确地意识到
——我的眼里容不下其他人了。
——这颗心属于她。
28、
人群爆发出阵阵掌声,十一点十分,属于小姑娘的演出结束,她从舞台边缘的铁制架子上一步步向下走,挤进尽情释放自我的人群中。
为了能够好好看她的演出,钟离上了二楼的高处,隔着人群,看她被乐队成员和歌迷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的姑娘大大方方的站在最中心和同伴们沟通,边上的安柏与她说了些什么,她便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看着看着,钟离便入了迷,时间一长,手中的冰啤酒甚至都被手掌的温度捂得热乎乎地。
直到整场演出结束,酒吧里的人渐渐少了,钟离才将剩了一大半的啤酒搁在吧台上,准备离开。
他希望今夜的演出成为心底的秘密,也不想让她尴尬,直到正在下楼的他忽然眼尖地看见与乐队一同庆祝的小姑娘手边盛了酒的玻璃杯,和举着玻璃杯逐渐向她靠近的一个男人。
荧用小叉子插起酒吧老板送来的小蛋糕,一口一口吃的正高兴,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清亮的男声。
“非常精彩的演出lumine!你还是这么棒!”
她抬头看去,穿着黑色短袖衫的歌迷举着一杯鲜啤,耳垂上的碎钻耳钉映射着鲜亮的灯光。
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小姑娘摸起一旁放着的酒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杯,小小地抿了一点,男歌迷却仍笑着看着她手中的酒杯,向她眨了眨眼。
出于礼貌,小姑娘稍稍犹豫一下,垂下睫毛,还是将杯子凑近了唇边。
她平常对于自己的歌迷都是很宠的,歌迷凑上来跟自己碰杯的情况很常见,她常常都是爽快地一饮而尽。
酒液刚刚润湿了红唇,紧接着自己手中一空,酒杯便被人夺了去。
“不好意思先生,我女友她不太善于喝酒,这杯我替她干了。”
诧异地扬起脸,发现自己刚刚暗地里告白的正主居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杯子中黄橙橙的酒液正顺着他喉咙的耸动正在逐渐减少,她的脸唰一下红了。
混蛋钟离,他不会都听见了吧?!
不明所以的歌迷先是惊了一下,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转,暧昧地勾起嘴角,举了举空玻璃杯。
“祝你和你的男朋友有个愉快的约会lumine小姐。”
29、
换回常服,小姑娘低着头任由钟离牵着自己前进。
他的手指温度不高,但在她的碰触下变得有些火烧火燎的烫。
街道两旁是闪着彩灯的招牌,几个夜店酒吧的店员在门口招呼着客人,伴着来消遣娱乐的人群嘈杂交乱的脚步与畅聊的鼎沸声音,勾勒出一片繁忙的夜景。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钟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又顺势揉乱了她的金发。
“吃关东煮垫垫肚子吗?”
被钟离眼中毫不掩饰的笑意搞得有些狼狈,她侧了侧头,轻轻吐出个鼻音。
“唔……嗯。”
男人当场回过头,对着便利店的工作人员道:“北极翅两份,甜不辣一份……”
耳边就是男人贤惠的点餐声音,她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蜜瞳也成了月牙状。
这种平凡的带着烟火气的相处方式,真像是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
普通人之间的爱情就是这样,平淡又温馨。
悄悄伸出小指在钟离手心挠了一下,紧接着她的小指就被牢牢攥紧,过了一会儿,钟离的手指也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像是正巧划在心坎上。
她偷偷转回头,偷偷地瞧他,被食物散发的水汽包围的男人,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也是她喜欢的人。
胆子似乎突然变大了,羞涩也消失了,她将另一只手盖上他攥着自己小指的手,摇了摇对方的胳膊。
“钟离。”
男人应声垂眸,看见她的红唇默默无声地张合,做出唇语。
【我喜欢你啊。】
喉咙滚动,钟离也用唇语回复她。
【我不喜欢你。】
小姑娘的脸当场垮下来,气愤地试图甩开男人的手。
男人抓住她的手牢牢地将属于他的女孩的柔荑扣住,另一只手将她赌气转走的小脑袋转回来。
【我爱你。】
我爱你,你是我唯一要牢牢抓在手心里的珍宝。
一生一世。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