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天高高路迢迢 眼睛睁 ...
-
眼睛睁不开
这里是哪里?
罗芨清费力睁开双眼,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见朦胧的颜色交织在一起。耳边传来老叟的惊叹。
“老头!你快看,这丫头醒了!”
紧接着,一双皱巴巴的手抚过她的面颊。
匆忙的脚步声响起,老翁急忙从门外赶过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嗬……呃”
喉咙仿佛粘连在一起,只能发出嘶哑的破风声,罗芨清吃力地挤出几个字来,“我…呃…水……水”,然后眼前一黑,再度昏睡过去。
耳边依稀能听见窸窣轻语
“她要喝水!快!快喂一些!”
能感受到湿润的棉布濡湿嘴唇,冒烟的喉咙终于缓解了些许……
再度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清晨,眼前模糊的症状有了好转。罗芨清不再只能看模糊的颜色,开始能辨认近处的事物了,只是远处仍然不清晰。
现在能看到站在床前,救了她性命的,是一对年迈的乡野夫妻。
女人身材干瘦,穿着灰扑扑的短衫,腰上系着围裙,头上裹着布巾,双眼覆着一层浑浊白翳,看起来不能清晰视物。男人身形也不健壮,只比女人微高几寸,身上裹着粗麻布短衫,光脚站在地上。
屋内光线昏暗,但是从头顶漏光的瓦片和身前长着杂草的土墙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十分贫寒的人家。甚至连她身下坐着的床铺都是用干稻草铺成的。
“丫头,醒啦?”女人笑着端来了一碗水,“前几日和老头在林子里捡到你,一身的血,可给咱俩吓坏了”
一边说着,还唏嘘了几声。
“就是就是!俺当时想啊,一准是从崖上不小心摔下来的!长得可仙灵,一看就是官家的女儿。”男人说着,拿过抚巾擦拭她嘴角溢出来的水迹,向她自述二人生平。
老叟姓陈,眼睛患有严重的白翳,看东西不甚清晰,做起事来全凭手感。老翁姓王,村里人都叫他王老伯,是个老实巴交的樵夫,每日天不亮就上山砍柴,背着柴火走十里路到镇上卖,换来的钱勉强够两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二人膝下无子,唯一一个女儿在三十多年前采药途中失踪了,杳无音信。
“我家丫头当时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很水灵的,不知怎的就不见了……找了好些年也没有找到”陈婆婆用粗糙的手掌抹去泪水,哽咽道,“当时看你浑身是血躺在地上,我一下就想起囡囡了”
罗芨清看着面前二人,起身就要下跪
老夫妻吓得连忙伸手搀扶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伤还没好呢!姑娘这行不得啊!”
罗芨清摆了摆手,直直跪起身来,俯身拜了下去,额头触到粗糙的泥土地面,冰凉坚硬。
“小女阿清,跪谢二老救命之恩。身无长物,无以为报,请受我三拜”
“孩子,快起来,快起来。”陈婆婆摸索着拉住她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力道却不小,硬是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你这伤还没好全,万一跪得伤口又裂了,那可怎么好?”
王老伯在一旁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笑着说:“姑娘你别客气,咱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救你是缘分,也是良心。你好好养着,等伤好了再说那些谢不谢的。”
罗芨清被扶回床上,靠在那堵斑驳的土墙边,看着这对老夫妇忙前忙后。陈婆婆去灶房生火熬粥,王老伯则拎着斧头到院子里劈柴。阳光从头顶的瓦缝里斜射进来,照在飞扬的尘屑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她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北边逃难来的,家乡遭了旱灾,父母都在逃荒路上病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流落到此,慌不择路,不慎摔下山崖。
夫妇二人淳朴,不疑有他,只道世事无常,天命难违。
她看着窗外
“ 当时昏迷后,不知那些官兵有没有再来查探。如果他们看到地上的血迹,想必找到这里只是早晚的事。
她现在的身体在二人的悉心照料下已经很有好转。腹部的伤口原本深可见骨,如今已经结了厚厚的痂,虽然看起来仍然骇人,但已经不似起初那般钻心地疼。刚刚下床拜了一拜,也只是单纯的疼,并不影响活动。
“来,丫头,把这碗粥喝了吧”
陈婆婆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打断。
只见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走过来,脚下磕磕绊绊,却把碗护得很稳。罗芨清连忙要起身去接,却被她摆手拦住,“坐下坐下,一会烫着你就不好了”
“婆婆,我自己来就好。”,罗芨清伸手接过碗,喝下了这些天来的第一口粥。
远处院子里的陈伯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在与过路的村民谈论什么。
等到她手里的碗空了,陈伯也结束了谈话,转头进了屋子。
“丫头,我听过路的刘家老二说,镇上来了一群黑衣人,正在挨家挨户搜查一个人……”
“搜什么人?”陈婆婆问。
“没说是犯了什么罪,只知道是从北边逃下来的,十几岁的女孩,身负重伤,赏银有五百两。”王老伯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听着形容,倒像是咱家这丫头,于是赶紧进来了。”
两人看着罗芨清,眼里惊疑不定。
“那也不能把人交出去吧!”陈婆婆急了,“丫头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这会儿要交到官府手里,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谁说交出去了?我的意思是,不能叫人发现她在这。”
罗芨清思索片刻,出声道:“婆婆,伯伯。既然这样,我们就此别过吧,我今晚就动身。我的伤不妨碍行动,这些人既然是冲着我来的,那我绝不能连累二位。”
“今晚?”陈婆婆急了,“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山路又难走,你一个人怎么走?”
“不,婆婆你听我说,我在柑州有自己的铺子,只要顺利到达那里就没事了。”罗芨清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截碎裂的玉玦,“这块玦虽然碎了,但玉是好玉,应该能换些钱,你们收下吧。”
王老伯沉默了片刻,转身进了里屋,翻出一件破旧蓑衣递给她。
“丫头,收下吧。虽然也不是什么好物件,夜里山里冷,至少能御寒。”
罗芨清接过蓑衣裹在身上,蓑衣太大了,穿着像一口钟盖了下来。
“伯伯,往北走的路怎么走?”她问。
王老伯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指着外面的夜色说:“你沿着屋后那条溪流一直往北走,走大约两个时辰,会看到一座石桥。过了桥往西拐,翻过那道山梁就是官道,不进镇子,沿着官道一直往北,走个四五天就能到柑州府。”
“我记下了”罗芨清说着,又要跪下。
“不,孩子”陈婆婆轻轻架着她的胳膊,拦住了动作。浑浊的泪水从白翳覆盖的眼睛里滚落下来:“好孩子,没有过不去的坎,活下去。”
罗芨清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旧的土屋,灶台下没完全熄灭的余烬,看了一眼那棵在夜风中瑟缩的歪脖子枣树,在夫妻俩的注视下,毅然决然地向夜色深处走去。
屋后的溪流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像一条蜿蜒的绸带铺在山谷之间。罗芨清沿着溪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枯枝和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腹部伤口随着行动在隐隐作痛,她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捂着腹部,不敢想这伤口的来历。
远处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模糊的人声。声音从南边来,正是村子的方向。
罗芨清回头看去,火光点点时隐时现,像是在挨家挨户查探。
她心中暗叹:还好走的及时,不然平白连累了人家。
父亲的骸骨已经安葬,弟妹还不知有谁去收尸,天地广阔,却无她一家人的安身之所……
此仇不报,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我必噬骨啖肉,不死不休!
纵使天高高,路迢迢,行必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