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人》哈士鱼

1、一 贾斯廷接了

　　靴子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一双手掀开了阁楼落满灰尘的小门。

　　一只半腐烂的眼球躺在地板上，与来人对视着。

　　“您家的伙计是绿眼睛吗？”

　　“是啊，刚才跟你说了啊，怎么了？”

　　“嗯，嗯，这么回事么。”贾斯廷环视整个空间，看到更远处散落的衣物碎片、肢体肉块和血液绘成的奇异图案，断言到：“罗德尼先生，您要找的人应该已经变成召唤仪式中的材料了，这是恶魔事件，通知教会吧。”

　　楼梯下方的农场主露出震惊不敢置信的表情，于是他将阁楼上的情况形容了一遍，还把那只眼珠拿过来展示给主人看。

　　意料之中的，干瘦的小老头抱头尖叫起来，后退跌坐倒地。贾斯廷把东西丢回去，下楼梯去搀扶他。

　　“我知道您不太喜欢教会的代行者，但他们处理恶魔是最专业的。”

　　“不！我永远也不会给牧羊犬交纳贡！”这个头发花白脸庞尖瘦的老头躲开他拿过眼珠的手自己爬起来，喊道：“那群人比起恶魔来说只是多了一层虚伪的皮！”

　　贾斯廷忍住笑意，说：“那您要怎么处理这尸体，还有已经被召唤出来的恶魔呢？”

　　罗德尼陷入了沉默，但并没有持续很久。他打量着眼前的人，被他请来的私家侦探，一个高个儿头、身体健壮看起来很可靠的男人。

　　“也许，可以由你来······”他摸着下巴说：“就当是临时新增的委托，怎么样？”

　　贾斯廷摆出一幅犹豫的模样，但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在雇主比划出双倍报酬的手势后就爽快地答应下来，“感谢您的信任，罗德尼先生，我一定不负所托。”

　　“那么，你现在可以去清理······”老头不自在地搓手，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阁楼上的那一堆，只好含糊带过，“······和恶魔了吗？”

　　“当然。”贾斯廷微笑着摘下帽子向雇主鞠躬。

　　*

　　罗德尼是个怪老头，贾斯廷早有耳闻。据说他早年的妻子就是死于教会代行者之手，所以他极度痛恨教会成员，连带着也讨厌和教会关系密切的警察，否则也不会请私家侦探来抓家贼——现在我们都知道那个可怜家伙的失踪是因为成了召唤仪式中的材料，而罗德尼保险柜里丢失的珠宝去向也成了迷。

　　鉴于现在还是恶魔不愿意活动的白天，贾斯廷先打扫了那个闲置房屋的阁楼，把不知道是谁的倒霉人的残骸清理了出来，从份量上看这人甚至不是整个的，丢失的部分很可能已经变成了恶魔的加餐——当他告诉罗德尼的时候，老头扶着墙吐了出来。

　　血肉装了满满一铁桶，腐败的味道让人反胃。贾斯廷拎着桶和铁锹向农场的西侧走去，那里有一片防风林，罗德尼让他在那里把可怜人埋掉。

　　这家伙可能是流浪的、没有身份备案的人。贾斯廷想，哪怕是找到了能糊口的工作，也会死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意外里，然后被当成垃圾丢弃，没人会在意他的死活。

　　如果自己不幸死在了哪次委托里，结局大概也是这样吧。

　　经过树林时有道视线黏住了他，贾斯廷一幅没察觉到的样子，径直走到空地上开始挖土。

　　太阳要落山了，西斜的暮光把影子拉的老长，扭曲的不似人形。

　　*

　　罗德尼回到主居的老房子里，从十几年前妻子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改动修缮过房屋，以至于这个老伙计散发出和他一样的陈旧气息，儿女们也不愿意常来拜访。

　　几天前他有一个干杂活的伙计忽然失踪了，一起消失不见的还有保险柜里的几件珠宝。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主人气坏了，又不想联系那群和牧羊犬关系匪浅的警察，于是他花钱请了私家侦探，价钱意外地便宜，中介告诉他这是因为贾斯廷有很多不好的传言，例如和恶魔做过交易什么的。

　　游荡在不知何处的恶魔让人恐惧，但侦探身边的腐烂血肉同样令人胆寒。老头冲上二楼，反锁住卧室的门，又拿下猎枪攥在手里，火药味给他带来丁点安全感。窗外一颗枝叶茂盛的老榕树轻轻敲着玻璃，影子探进室内，伸展的枝桠像极了非人之物的爪掌。他冲过去拉上了窗帘。

　　“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敲击声，一个细弱的声音响起，“老爷，发生什么事了吗？”

　　罗德尼听出来这是家里的洒扫女仆。

　　“什么都没有！”他大声命令到，“回你的房间去，今晚不要出来！”

　　女仆沉默着，就在罗德尼以为她已经走了的时候，门缝中传来细细的抓挠声音。

　　*

　　盖完最后一捧土，贾斯廷支着铁锹抽烟。太阳已经沉下去了，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窥探的视线越发大胆，贾斯廷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热度，还有掺杂着困惑的饥渴。

　　这就是从召唤阵里出来的恶魔吗？感觉并不强大。

　　他掸掸手指，一点烟灰从烟头上脱落下来，与此同时，贾斯廷和铁锹一起从原地消失了。

　　树林中的窥探者脑子迟钝地感到讶异，下一秒就因受到巨大冲击而被打飞，拦腰撞到一棵树才停下来。

　　“哇哦。”贾斯廷看着眼前犹如直立行走的蝎子一样的怪物，发出感叹，“难怪仪式材料不完整，是进了你的肚子吧？”

　　他上前将想起身的怪物踹倒，踩在脚底，“为什么躲着看了这么久也不攻击呢？分不清是食物还是同类吗？嗯？”

　　恶魔口中发出竭力地吼叫，然后迎面受了贾斯廷一铁锹。

　　“不会说话啊，那没办法了。”沟通无望的他掏出改造过的手枪，两颗子弹结束了恶魔的性命。

　　“嗯····召唤阵的主人该怎么找呢····”

　　怪物躯体塌缩成一堆沙砾，贾斯廷揣起手枪准备回罗德尼身边询问线索，迈步的一瞬间眼前的场景就掉了个个儿。

　　他迅速挺身打断缠在脚上的触手，手臂却被割出深深的伤口，血瞬间就喷了出来，滴落到地上。

　　召唤阵里出来的不止一只恶魔？贾斯廷站稳身形后马上举枪瞄准，可那家伙狡猾地东躲西闪，让他连个全貌都捕捉不到。

　　该死的。贾斯廷换手拽出腰侧的另一把□□将弹夹填满，正打算来个全面扫射，忽然听见一道破空声从背后传来，来不及思考便向前扑倒，一道寒光贴着面门穿透恶魔扎进树身，带起的血水糊了他一脸。

　　*

　　十几分钟前，数公里外，随着年轻人拔出插在怪物头顶独眼中的剑，一座小山似的庞大身躯随风化作粉尘。

　　他跳下来，不远处走来一队穿着同样制服的人。

　　“感激不尽。”小队的领头站出来，“多亏了您我们才能轻松解决，帮大忙了。”

　　“不客气。”青年面无表情地回应，将单手剑插回背后。他有双和剑身相似的铁灰色眼睛。

　　“我是斯盖茨第四大队分队长盖里，该怎么称呼您？”

　　“圣都二十六持典，艾略特·多米尼克。”

　　听到是上司，盖伦瞬间绷起身体，“久闻大名，今日得以一见。阁下怎么会到黑鱼港来？”

　　“追缉任务。”艾略特不欲多言，简单寒暄几句后就道别走上和他们相反的方向。

　　盖里呼出一口气，放松不少。

　　“我知道他，最年轻的持典人啊。”在艾略特离开众人视野之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分队长身后探出来，是黄头发的加菲尔德。

　　“他头发好长，看起来真有个性。”又有一颗脑袋从另一侧肩头探出，是黑短发的安德尔发问。因为平日的训练，他们的头发都是被强制剃短的，这让他很羡慕艾略特的长发。

　　他们都是新入队的代行者，各种方面上都还很年轻。

　　“蓄发是持典人必要的仪式。”盖里转身按住他们，“艾略特阁下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要感谢他。”

　　“哦，好吧。”加菲尔德耸耸肩，“我承认他很厉害，但他刚才差点砍到我。”

　　“持典人大多都是单独行动的，是你靠太近了。”

　　“他性格有点怪，我总觉得他看我们和看恶魔没什么区别。”安德尔说：“持典人都是这样的吗？”

　　“呃，我也不知道······”盖里挠挠头，半天也没想出答案。“好了别耽搁了。12点之前我们要赶回教堂，快走，有什么问题问沃伦大队长去。”

　　*

　　艾略特独自奔走在旷野里，他脚程很快，没几分钟就脱离了其他人的视野。

　　他受命来到此地抓捕显露行踪的大恶魔，黄昏前刚从轮渡上下来，到本地教会简单通报后就独自行动至此。遗憾的是发现的恶魔并不是他追踪的那只。他打算今夜在此地地毯式搜寻线索。

　　根据他从教会拿到的资料来看，前方不远处有家私人小农场，农场主人的妻子死于恶魔附身，但农场主似乎一直认为是代行者杀了她，并且从那时起开始仇视教会，一直都拒绝接受教堂提供庇护。这样的人很容易就会或主动或被动地与恶魔达成交易，给周围带来危害。理所当然这个农场成了教会的关注对象之一。

　　眼前已经能看到农场的防风林，远超常人的视觉让他在昏暗的环境下也能看清树林中的缠斗的两者。

　　微风拨开天空中的阴霾，一丝皎白月光投向大地。

　　“神啊，我请求您庇护那如羔羊般脆弱的世人。”

　　受戒人在疾驰中拔出身后的长剑，口中轻轻念到：

　　“我请求您允许我代您降下仁慈。”

　　然后，他掷出了手中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