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帆》聆风观月

1、第1章

　　我名叫特尔修斯，是近海城池特洛曾的王子。我的母亲埃特拉是国王皮透斯的女儿，她美丽端庄、温柔娴雅，很受人民的敬爱——尽管，她以未婚的身份生下了我。
　　
　　是的，我是个私生子。在我生活的年代，私生子是不名誉的象征。尽管在我的国家里，大家对这种事还算比较宽容，但实际上，许多私生子和他们的母亲日子都过得很悲惨——要抗拒社会舆论的压力，要忍受他人的蔑视和毫无理由的谩骂欺凌，私生子总是同龄孩子们最喜欢欺负的对象。
　　
　　但幸运的是，这种不幸的阴影并未降临在我的身上。我的童年幸福快乐，如同我的亲戚们一样受到尊敬。一来，因为我作为王子的高贵身份，二来，也是最关键的原因。自打我出生，就有这么一个传言：我，特尔修斯，爱特拉的私生子，是神通广大的海神波塞东的儿子。而我们特洛曾人，最崇拜的就是高举三尖叉的波塞东。
　　
　　“母亲，我的父亲，他是什么样子的呢？”
　　
　　在我很小的时候，每当夏日的傍晚，母亲总是带着我在城堡下的海岸边散步。顶着桔黄色暖暖的夕阳，听着澎湃的海潮声，我总是一边捡拾着海岸上五光十色的美丽贝壳，一边仰头问着美丽的母亲。
　　
　　而母亲，先是微微失神，然后才露出慈爱的微笑说：“你的父亲，他是海洋中的王者，伟大的波塞东啊！他魁梧、健壮、俊美而充满了威严。希望你长大以后也会像他那样。啊，特尔修斯，不要再往前走了，那里是神明的禁地呢！”
　　
　　母亲的回答其实很含糊，还常常顾左右而言他。因为大抵所有的男性神明，在人类的描述中都是如此的。幼年的我很容易敷衍，但随着年龄渐渐增长，我开始不满足于这样“脸谱化”的形容了。
　　
　　和任何一个男孩子一样，我总是对他的英雄父亲充满崇拜和向往的，更何况，我的父亲是那样的不凡！他是海神波塞东呢！我深深以自己的父亲为荣！然而，每当我深入的追问海神父亲的形貌和个性时，母亲提供的回答总是不比常人对海神的认识多，而这些并不能让我满足。
　　
　　但我想，也许那触及了母亲的隐衷或者伤心处吧？毕竟是未婚生子，所以她才不愿多谈。更何况，她本人和海神相处的时间也不长，除了共同生下我这个孩子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其他交集了。
　　
　　我是个体贴的孩子，但我还是很郁闷。自小到大，从没见过我那英伟不凡的父亲一面。他从未在我面前甚至是梦里现过身，更别提抱抱我，给我讲述他的神圣事迹了。有时我很疑惑，也很失落，就算我只是他的一个凡间情妇生育的一个普通孩子好了，难道他这个做父亲的就一丁点儿也不关心我吗？
　　
　　“孩子，别怪你的父亲。别忘了，他是大海的霸主啊，他一直在海洋中，透过特洛曾的波涛注视着你保佑着你呢！你要努力变得更加健壮、更加勇敢、更加坚强，成为让波塞东神自豪的好儿子啊！你难道不希望当你的父亲就会分涛破浪前来看望你的时候，欣赏你，夸奖你，说你是他最荣耀的好儿子吗？”
　　
　　在我看来，外祖父皮透斯是个很懂得儿童和青少年心理学的人。他抓住了我向往得到父亲的疼爱和肯定的心理，适时激励我。所以我一直很奋进。努力地学习知识，不辍地练习武艺，当我十五岁那年，我已经是全特洛曾最优秀勇敢的俊秀少年了。人人都夸我不仅聪明勇敢，而且善良可亲。
　　
　　我真的在尽我的全力做到最好，可是，海神父亲仍然没有来。
　　
　　然后，有一天，我碰到那个预言了我一生的人。
　　
　　那天，我和我最要好的表兄弟尼洛斯在市集上闲逛。无意中，我们看到了角落里一位衣着朴素的盲老人，他看来像外乡人。而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突然从他坐着的地方跳出来，拽住了我的衣袖。
　　
　　真奇怪，他明明是个瞎子不是吗？可他的动作却比明眼人还要精准而敏捷。
　　
　　“年轻人！停一下，我有话对你讲！”他高声说，声音洪亮。
　　
　　我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情况很惊讶，而一旁的尼洛斯则已经生气地说：“喂！老家伙，你这样太无礼了，快放开我表哥！”听到他这样称呼一个老人家，我不由得皱了皱眉。
　　
　　“我才不是什么老家伙！我是一个预言家！”老人相当自豪地宣布，他将他的脸转向我，很严肃地说，“年轻人，我要警告你，离海岸远一点，那里将会给你带来不幸！”
　　
　　“哈哈哈……”尼洛斯当场很不给面子地捧腹大笑，“老骗子！亏你还说自己是预言家呢！这下你可完了！你知不知道你拉住的是谁？他可是特尔修斯啊，爱特拉公主和海神波塞东的儿子呢？有他的海神王父亲保佑他，海洋怎么会是他的危险之地？哈哈！表哥，真是太可笑了！”
　　
　　周围的群众也都笑了，有人还跟着也骂这个老瞎子是骗子，我也感到好笑，但当我挣脱他的手的时候，我还是听到他低声在我耳边说：“你真的相信你是波塞东的儿子吗？不错，在大海上，波塞东会保佑你，使你获得无数的胜利和平安，但是，相信我，你终将在海岸边失去你最珍爱的一切！”
　　
　　“你……”我呆住了，那一瞬间，我被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呼吸。想要抓住他问个明白，但他却异常有力地挣脱了我的手，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消失在嘲讽着他的人群中。
　　
　　这个人不寻常呢！我想着。
　　
　　我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对海产生恐惧，毕竟我是在海边长大的不是吗？无论是大海还是海岸，它们都一直对我很仁慈很友爱。我是受大海祝福的，我深信着。而历来的事实也似乎证明是如此——凡是我参与的海上行程，全部风平浪静，从未遭遇任何海险。
　　
　　令我介意的，是他的另一句话：你，真的相信你是波塞东的儿子吗？
　　
　　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他的话，特别是我的母亲，但，或许就是从那一天起，怀疑的种子在我心底悄悄萌芽。
　　
　　如果我不是海神波塞东的儿子……如果我不是那个英明神武、威力无边的神明的儿子……这个可怕的疑虑，如同蛇一样缠绕在我的心头。我甚至没有勇气向任何可能的知情人询问事实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