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溯》凭轩雨未歇

9、朝露四 “我们

　　“我们不是要去找路露的执念吗？我们还没见到她，你怎么就离开了？”
　　“她不愿出现，我们也没必要在这里耗着。我刚才发现了点别的东西，咱先去一个地方。”
　　小孟：“什么？什么地方？”
　　“……其实我也不太熟那地方，去了就知道在哪了。”
　　小孟：？

　　夜溯晞没开车，下了楼直奔公交车站，带着小孟晃晃悠悠坐了半个小时公交，在一处站点下了车 。
　　小孟：“我险些睡过去了，我们这是来什么地方了呀？”
　　她们下来的地是一处居民区，夜溯晞寻了一处阴凉，就待着不动了。
　　“这天还是热啊……还记得上次我跟你讲的那个玩偶吗？栖月栖梧打的那个。后来我给它找了一个好去处——去帮我看着我同学何樱，幸好她也是本市的 。”
　　小孟：“毕竟快到中午了，再等几日就凉快了。那我们来这里是……？”
　　“我要询问它一些问题，已经想办法叫它了，一会儿就来了——嗯，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面前这栋楼的楼顶，它顺着这栋楼的外壁往下蹿，三两下一层楼，几乎一眨眼就落了地。
　　动作迅速利索，但因为它小巧的身形，显得有几分萌感。
　　那娃娃转头来张望，一眼看见了夜溯晞，立刻奔过来，到了面前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刹住脚步。
　　它极通人性，到了跟前先是讨好般地弯腰点头，然后就侯在两三步之外，两只棉花手交叉在一起，硬生生拗出了羞怯乖巧的感觉。
　　夜溯晞……夜溯晞有点想笑，但她不得不绷住了。
　　“咳咳，”她清了清喉咙开口，“我问，你点头或摇头回答。”
　　小玩偶娃娃赶紧点了点头。
　　“你成为邪灵并不是自己愿意的。”
　　玩偶无法变化表情，直愣愣地点头。
　　“你的灵智也并非是自然开启的。”
　　点头。
　　“你的邪灵力是有人给你的。”
　　又点头。
　　“那人可以操纵你的邪灵力。”
　　猛点头。
　　小孟自她说第一句时便突然光盛，长亮不熄的光，好像是她震惊的神情。
　　“那你原来有主吗？你家在哪里？”
　　玩偶娃娃一身补丁，双手交握在身前，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愣愣地看着她。
　　夜溯晞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它没有办法回答。
　　见她眼眸垂下，不知在想什么。玩偶娃娃没法回答这个对它来说十分复杂的问题，它拘谨紧张地低头，两只棉花小手交叠在一起，不安地摇动。
　　她思量一下开口再问：
　　“给你邪灵力的人是男？”
　　这下玩偶娃娃迟疑了，没点头也没摇头。
　　夜溯晞皱眉，疑惑问道：“是女？”
　　玩偶娃娃仍是不点头也不摇头。
　　？
　　男女还说不好吗？
　　“是人吗？”她谨慎问道。
　　这下玩偶娃娃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
　　？？
　　更迷惑了。
　　“你看清那人、那东西的真容了吗？”
　　玩偶娃娃慢慢地、似是自己也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
　　？？？
　　夜溯晞不知道自己该什么表情了 。
　　“那……”她吐出了一个字，却不知道如何问下去了。
　　夜溯晞费解，欲言又止：“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娃娃越发低落，愧疚地低着头，两只小手互相绞着。
　　“算了，若你再见到那东西，及时告知我。你回去吧，跟在何樱身边，不要被她发现。”
　　娃娃赶忙点点头。
　　它得到示意，转身，小小的身躯一个冲刺蹿上楼，原路返回了。
　　玩偶一走，小孟迫不及待地急声问：“这是什么意思？竟然有人能操纵邪灵？你怎么知道的？”
　　夜溯晞带着小孟往站点走。
　　“猜的。你也看见那小东西了，就凭它实在……但那日险些让栖月翻船的灵力可也是实在的强。操纵邪灵这种事确实前所未闻，但这是最有可能的猜测，而且我已经第三次看见类似的灵力了。”
　　“三次？”小孟诧异。
　　“第一次是那日崖边，何樱身上曾泄露过一丝这样的灵力，第二次是玩偶娃娃，第三次，是……路露的杯子。”
　　“什么？！”小孟震惊。
　　“没错，这就是我在路露那里发现的事情——她的杯子是一个网友送给她的，我在她的执念中看得分明——那是突然出现在她门口的快递箱，但上面没有快递单，只有一个落款说是她的粉丝。都是突然出现的异常，让我不由把这些都串联起来。这人既然针对我和我身边人，我肯定不能放过。但这幕后的人，我原有些猜测，本以为可以从玩偶娃娃这里证实。可是，现在，这男女不确定，是不是人也不确定的，啧……我迟疑了。”
　　她啧了一声，想了想，又没忍住长叹一声，乘上了返程的车。
　　“你原来怀疑是谁？”
　　这趟公交上人不是很多，但防被别人注意到，她还是象征性地挂了个耳机，轻声回答。
　　“这说来话长。但如果是我原先想的，那就不能说是针对我和栖月栖梧，而是针对栖月栖梧和我了。”
　　小孟：“……”
　　小孟：“……什么区别？”
　　“跟夜姓有关——但现在看来，好似不是他们。”夜溯晞状作沉吟，一脸深沉地说。
　　“……哦。”小孟无语地闪了两下，装作听懂了一般地回应了。
　　黑石的光犹豫地亮了亮又暗下去，一会儿又亮起来，小孟忍不住问道：“路露，她……知道吗？那个杯子……”
　　夜溯晞的神色慢慢沉落下来，她低声道：
　　“生前应该不知，但，在她跨越生死的一瞬间，就会感到那来自她所珍视的杯子上、催发她绝望、让她走向末途的恶意。”
　　……

　　“我们不回去吗？”
　　夜溯晞仰头，望向路露的房间窗口。
　　似有一抹人影停留在窗前一瞬，一闪而过，不由让人疑心自己眼花了。
　　人影驻足的瞬间，好像自上而下瞥了她一眼。
　　夜溯晞直直凝望着那个人影消失的窗口。
　　“……她的执念究竟在何处？”
　　夜溯晞蹙眉，神色凝重，喃喃自语。
　　“她的执念……在何处？”小孟感觉这一整天的光疑惑去了，“你不是见过她吗？”
　　“那是她形成的执念之灵，并非她的执念所在……”夜溯晞摇摇头，“我想知道的是，她执念什么，和解她执念的办法——”
　　“曾有一个老人寿终辞世之时牵挂孩子，就留一个执念在人间，附着于给孩子留的一个老物件。后来孩子长大了，经人指点，将那物件带到了执念之灵面前，诉说自己已经长大可以独当一面，然后那执念便散去了。那是所知道的存留时间最长的执念。”夜溯晞娓娓道来。
　　她抬手揉揉太阳穴，接着道：“所以——可以代表她执念所在的东西，可以解开她执念的一句话，或是她的一个心愿……都可以。可是，我都没有头绪。”
　　小孟问：“那她到底执念什么呢？”
　　她回答不出来，她不知道。
　　是想让背后下手的人付出代价吗？她已经让他们的行径暴露在世人眼前，加之其他受害人的指证，他们必不得好结果。
　　是想让曾经辱骂、欺负过她的人悔过、判罚吗？或者以牙还牙？可沉沉浮浮，海浪喧天，应当找谁？且如此深刻的执念，会无准确的、唯一的指向吗？
　　那是感谢之前帮助过她的人吗？路露生前已经处理好身后事，她将她留下的所有钱都邮给了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
　　都不是，路露的执念灵还是未消失，也不露面。
　　路露这一生，年少孤苦，经起起落落，见人心冷暖，受过毫无缘由的善意，也受过毫无缘由的恶意。她短暂的生命里，却竟已经历波折如此，而临了绝望之余，却并无多少怨怼。
　　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没有牵挂，所以才能在绝望中，干脆利索地离开。那她这一生中，是否有过什么心愿？
　　经她执念，感她所感，她最多的，只对可能的未来抱有过期望，不止一次。可那份期望被狠狠砸碎，四分五裂。
　　那她的执念……会是什么？
　　夜溯晞突然抬眼：“我又有一个猜测，咱去试试。”
　　小孟：“？！”
　　“试错了也没事，明天再来。反正我个大学牲还没开学，闲得很。”
　　夜溯晞两步并做一步地跑到路露家门口，又用一样的办法开锁。
　　她开门后直奔桌子上的纸箱，一眼却神情一变——
　　“……没有了。”
　　小孟：“什么没有了？”
　　“杯子。”
　　声音微而幽，像是吐的气音，又像是自言自语，从夜溯晞身后传来。
　　夜溯晞倏地转身，路露站在她身后，还是执念终时的那般模样。
　　路露平淡地望向她，轻声询问：“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夜溯晞，溯洄的溯，日干晞。”
　　路露颔首。
　　夜溯晞见她不打算再开口，便只好自己来说：“看来，我是猜对了？”
　　路露没回答，她低下头，看向手中攥着的那个杯子 。
　　夜溯晞也顺着她的视线，将目光投去。
　　杯子没有一点明显的磨损，看起来主人把它保存得很好。上面简笔图画、祝福字句和鲜亮的色彩，曾被人一遍遍珍惜地抚摸过。
　　然而这一切，在此刻看来，都像是嘲讽一般。
　　两人就这么不言不语站着，小孟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也不敢出声，光芒像是唯恐惹人注意，缓缓地暗淡下来。
　　良久，路露终于有了动作——她抬手，将杯子递给了夜溯晞。
　　夜溯晞接过杯子，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迟疑，她斟酌着开口：“我似乎知道了你的执念，可是我好像无法告诉你答案。”
　　路露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弥留之际，尘世一切即将离她远去，所有念头即将消散，她终于知道了杯子上，那祝福底下的深深恶意。原本将要离去的灵魂忽而心有不甘，一缕执念自灵魂中挣脱而出，执著地留在这个世上不肯散去。
　　她这一生，人情冷暖、善恶是非尽历。可她就是想不明白，善恶究竟因何而生？为什么都来的如此不讲道理？
　　她没有亲人，并无挂念，而如此凄然一生，竟也不生怨念。她本并不需谁来为她解除执念。
　　她只是执拗地想要一个问题的答案，无论谁、任何一个过路人来告诉她都行——何为善恶？善恶为何而起？
　　“抱歉，我不知道。”夜溯晞无奈地回答。
　　恶善以评人，人是善是恶，谁能回答得上来？
　　夜溯晞将杯子递还给路露，眼中纠结一闪而过，神情沉下来，她还是又开了口：
　　“但，人间善恶并存，见弱小见不平，心多怜悯出手帮助为善；心更生残暴甚至助纣为虐，则为恶。人有情，便生善恶。而人见欺凌恶行，有愤然、有漠然，便不足以评说善恶了。”
　　她感觉自己说的苍白无力，像是在试卷上乱答一通，只求不空着有答案就行。她有点忐忑地看向路露，像是等着评分下来。
　　路露没有伸手去接杯子。
　　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夜溯晞，然后身形变浅，然后骤然消散，飞向四方、消失。
　　一眨眼的功夫，世界上好像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夜溯晞下意识看了看周围，屋子里又空落下来。
　　哦，原来，每个人心底都自有答案，从不需要别人给答案。
　　只是执念。

　　“……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怎么说完人就走了。”夜溯晞像是没缓过神来一样自言自语。
　　“……刚刚那个就是她的执念吗？”小孟出声问。
　　“是啊。”
　　“你不是说执念只有修灵者才能看到吗？我怎得也看到了？”
　　“哦，好像还有灵魂体也能看到。咳，似乎人们都比较注重生者，有点忽略亡灵了。嗐，反正，你是灵魂，当然能看到了——等等，灵魂？”夜溯晞说着说着突然神色一变。
　　“怎么了？”小孟不明所以。
　　“她是新丧，我应是第一个入执念的人，她死才多长时间？按理说她的灵魂应该还徘徊在周围啊，可为什么我没有在周围看见她的灵魂？”
　　夜溯晞神色凝重，眼中浮现出疑惑。
　　“我们看到的，是脱离于她灵魂的执念灵。那她的灵魂呢？已经……去往轮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