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楼梯，生日和一次哭泣 这应该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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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周七七第一次遇到林子豫。
在前前前任老板的家宴上。三层楼的郊区小别墅，用农民房改造的，连买带简装不到十万就搞定。周七七如今想起来，都觉得陆怅在房地产上实在很有远见。07年那小别墅周围的楼盘开盘价就是每平米八千了。03年，大家在那个前身为农民房的小楼小院里坐着烧烤，也只是觉得这地方闲适舒服而已。有人赞叹说这环境挺好，自己也要购置一套，但大家都知道，“自己也要……”这种句型，只是一种常见的客气话，目的是为了加强赞美的效果。
大家是谁呢？那一年年初，陆怅的职位风雨飘摇，公司谣传董事会已经在密谋换人。由陆怅一手招聘提拔上来的几个主管也有了朝不保夕的危机感。周七七是其中年纪最轻的一个，由于实在太年轻，她能感受到的危机感，无限接近零。很多人22岁大学都没毕业呢，但周七七已经工作两年了，她视线所及，都是远大前程，要做SWOT的话，她只能详细列出S和O，敷衍了事W和T。
那天陆怅家宴。五个主管都去了，由陆怅带领着，开着公司的商务车一起去的。到了目的地，院子里面已经有一桌麻将了。坐着搓麻的四个男人都挺人模人样，是陆怅的好友，自己有钥匙，主动自觉在周末过来散心了。
五个主管，三女两男。三个女孩子看到坐着搓麻的四个选手，眼睛都亮了。周七七自认心如死灰，但看到帅哥眼睛发亮，这是本能。本能能毫不费力地打败头脑和心灵。
接下来是加长版的寒暄。好一阵喧闹。双方都尽量表现得活泼开朗。只有个年轻男人显得沉默，态度疏离，对在场的几位女士仅礼貌地点了点头，眼皮刚抬了抬，就迫不及待垂了下去。
这个人是林子豫。但混在陆怅和陆怅的好友堆里，并不起眼。周七七甚至没有看清楚他的脸。并不是林子豫长得模糊，而是周七七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可供分配。
等到众人重新排列组合，新的娱乐项目开动起来之后，周七七独自一个人去三楼看着窗外发呆。
她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很踏实的节奏，一步一步，不缓不急。她转身靠着楼梯口的栏杆往下张望，刚刚那个沉默的年轻男人，正一脸严肃地上楼梯，似乎满腹心思就堆积在他两肩，把他压得步履维艰。男人接收到周七七目光，一笑，“躲起来抽烟吗？”
周七七连忙澄清，“不抽烟不喝酒。”
“不抽烟不喝酒，预算怎么做？”
“预算？EXCEL表格做。”
“那不抽烟不喝酒，伤心了怎么办？”林子豫已经走到楼梯口，与周七七面对面，比周七七高一个头。
“伤心了……咳……”周七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但林子豫好像在say hello一样跟刚碰面的人聊伤心，自己可不能输。“伤心是小事情，抽烟喝酒太隆重了。”
林子豫笑笑，伸出手，“我叫林子豫，双木林，孔子的子，凡事豫则立的豫。刚刚记住我的名字了吗？”
周七七伸出手，老实回答，“现在记住了。”
“我伤心了，喜欢什么都不做。因为什么都做不了。”
“嗯。”
“以后约你出来玩，好不好？”
“好的哦。”
“我们要说说陆怅吗？”
周七七笑，“他是我老板，我不敢。”
“那我们互相说说自己？”
“不要，我们随便说点别的。”
在周七七对当日留下的印象中，坐在院子里打麻将的林子豫和主动到三楼找自己聊天的林子豫几乎是两个人。她为止着迷的，其实是林子豫上楼的那个过程。用摄像机拍下来，不用剪辑就可以当成公益广告拿去播放，题为“做男人真不容易”。
但林子豫居然是个很爱开玩笑的人，说话肆无忌惮。周七七也是，在朋友面前口无遮拦。她和林子豫越来越熟之后，互相攻击就成了一个惯常的热身项目。正因为彼此都没有任何恶意，所以在互相贬谪上，类似于一场语言游戏。
直到参加林子豫的生日宴会，周七七才又重温了这个男人的另一面。人多的时候，林子豫就很寡言。
两个人单独相处，林子豫一贯很活泼，提前两周就叮嘱周七七，一定记得给他买生日礼物。周七七翻了个白眼，很不耐烦地答应了。私底下，还是专程跑到百货公司，在各个专柜前转来转去，挑了半天，买了一瓶burberry香水。
生日宴会安排在某家餐馆的包房。加上林子豫自己，一共有八个人。周七七是最晚赶到的，进门就看到坐在林子豫身旁的一个艳光四射的女人。清汤挂面似的长发，衬得五官更加精致鲜艳。周七七忍不住自惭形秽，堆起笑容说声大家好，就凑到林子豫身边另一个空位坐下。
在座的几个男士来历五花八门，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大学同学、还有工作中认识的。吴双自我介绍说是林子豫的前同事。这些人原本互不相识，聚到一起，只能聊些不太相干的万能话题。包房的布置蛮无趣，但菜很好，食料的形状和做法都是周七七很少看到的，她的全部注意力就转移到美食上。间歇听着大家越来越频繁地提起林子豫的名字。
“绝对是个君子。大学谈恋爱，连女孩子的手都不牵的。”
“高中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看到女孩子就脸红。”
“初中的时候收集了很多漂亮女明星的贴画。”
“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都会跟在漂亮女老师后面走。”
……
说话的都是男士，周七七埋头吃菜的当口，扭头看了一眼吴双的方向。正巧吴双也注视着她，眼神相撞，吴双微微颔首。
周七七心中叹气，好冷艳的大美人。可远观不可接近啊。
林子豫基本就没怎么说过话，脸上的笑容一直保持着微微的羞怯感。周七七心中不屑，真能装啊。
聚会借结束了人散了。林子豫要先送住得较远的吴双回家，安排同学来送周七七。
周七七摆摆手，说你们先走，不用管我，我还有点别的事，时间还早呢，出租车很方便。
林子豫就真的开车带着吴双扬长而去了。周七七一个人走在马路上，边走边回头看汽车消失的方向，觉得有些冷。她使劲地挥舞着胳膊招TAXI，没有一辆停下来。
周七七想，我只数到十，还没有坐上出租车，我就去找公交车。
在公交车站，周七七想，我只数到十，还没有公交车来，我就步行回家。
周七七没有找到出租车，没有坐上公车，晃荡了一圈，又回到了吃饭的酒店门口。
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周七七回头，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来啦？”
林子豫微微喘气，“我想起来，这个点这个地段，不好打车。”
“那个美女呢？”
“我把车给她开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这里啊。”
“你这么土，又路盲，找不到回家的路，肯定只能回到这个地方。”
“噢。今天你生日，还想玩点别的什么吗？”
“我们去喝点咖啡吧，有件重要事情跟你说。”
“重要事情啊？”周七七东张西望，指着不远处一家快餐连锁，“就去那儿吧！”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杯速溶咖啡坐定，林子豫调整了一下坐姿，郑重开口，“刚刚那个女孩子，是我女朋友。”
周七七不可置信，“什么！多久啦？你怎么都不告诉我！太过分了！你怎么做我好朋友的啊！这种事情都不透露的！喂！”
“没多久。还没人知道。”
“陆怅知道吗？他前几天还在办公室公开操心过你的大事呢。”
“谁都没说。”
“噢。那女孩儿挺好的。叫吴双？”
“嗯。”
“我要批评你了，干嘛不早点告诉我啊，我还可以跟她多聊聊呢。”
“这不是带来给你过目了吗？”
“很没劲唉，你。”
“怎么没劲了？”
“不声不响找了女朋友啊。”
林子豫笑了笑，“这事，帮我保密。”
“好啊，反正是你的隐私，我不会乱说的。”
两个人默默喝了一阵子咖啡。咖啡很难喝。
“喂，她真是你女朋友啊？”
“不是。”
“喂！”
林子豫整顿了一下面部表情，淡淡笑着说，“你知道吗，你心里想说什么，都直接写在脸上了。”
周七七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出声。
“有人跟你这样说过吗？”
“这难道不是一个优点吗，我坦荡呗。”
“但是，即使什么都能写在脸上，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才行的。”
“我以后会考虑。脸上什么都不说，嘴上胡说八道。”
林子豫笑着摇头，“今天是我开玩笑太过分了。看在我生日的份上，你就当那么都没发生过吧。”
周七七确实跟谁都没有提过那天晚上。她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只是把这件事封存在记忆里。林子豫说自己有女朋友的那一刻，她是多么不甘心，那种快要让她窒息的不甘，也一并封存在记忆里了。
周七七在07年想到这些以前的事，总结林子豫为什么是个很合适的恋爱对象的三大要素，第一，first sight看对眼了；第二，她对林子豫有独占欲；第三，有林子豫在身边，能感受到安全感。
陆怅不久就被撤职了。总部来的空降兵很有一手，对陆怅的亲信们，绝不花大价钱解雇，而是压任务。
周七七的工作内容原本是项目管理，跟进项目的运行情况就可以了。但现在她得亲自去拉项目。
可她根本没有这个天赋。周七七完全不介意给人塞红包，就是每次都塞得对方脸色大变，避之唯恐不及。周七七也丝毫不介意谄媚他人，但用力过度，夸人总夸得像损人。
后来每次见客前，周七七都找林子豫，哭丧着脸，“我不想再见客了真的不想再见客了。”林子豫也不多废话，手把手传授对白眼神和动作，让周七七抓紧时间练习。
周七七一边嚷着我真的做不来真的是赶鸭子上架啊，一边还是咬咬牙背诵对白，练习眼神和动作。
直到不久后的一天，周七七第三次拜访某个潜在客户，对方连门都没让她进，隔着玻璃跟她说，“你回去，让你们公司换个人来。”
周七七当时还笑了一笑，回了一句“那好，打扰了。”她努力支撑住表情，很顺利没在电梯中崩溃，一上出租车，刚报完自己住处，眼泪就汹涌冒了出来。
回家哭了几十分钟，又洗洗脸，打起精神去公司。
刚进公司大门，人事部主管就过来拥抱她，“我知道了，不是你的问题。”
周七七又差一点冒眼泪，拼命掐自己手掌心，控制住了。
但人事部主管十分抱歉地看着她，“但是……那边，可能交代不过去了。”
周七七很懂事地点头，“我知道，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人事部主管眼眶也红了。开刀，总是要拿最弱的下手。这个公司的主管级别员工，包括她自己在内，被这种原因那种原因开掉，估计都是迟早的事了。但社会不好混，不能意气风发一起走人，能拿一天工资，还是要多捱一天。
“我们也都不好过，你早点离开，可以早点有个新开始。”
周七七继续点头。一下午很慌乱地过去了。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孤单单坐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天黑了，也懒得看时间是几点。
手机响了。是林子豫。
“七七？”
“嗯。”声音突然就有点哽。
“你在哪里啊？”
“……家里。”
“想吃点什么？”
“……不要。”
“我顺路来这边，你想吃什么零食啊？巧克力？榛子？牛肉干？”
“……都不要的。”
“要吃的。晚上吃饭了吗？”
“……嗯。”周七七哽得很难说话了。
“那你待着别动，我马上过来了。”
几乎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
周七七呜呜哭着，走过去开门。
林子豫抱着大包小包，熟门熟路把一堆食物搁在饭桌上，又径自走进卧室，把几个盒子放在电视机下面。
“那是什么？”周七七呜咽着说。
“DVD，还有很多碟片。”
周七七又爬回床上，窝着不动，叭嗒叭嗒掉眼泪。
林子豫在厨房捣腾了一会儿，冲了杯巧克力给周七七。“喝点补充能量。”
周七七小口小口啜着，呆呆地看林子豫安装DVD。又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林子豫背对着她，摆弄机器，整理碟片，慢慢等待周七七哭声渐消。
“好了！”林子豫捞过一大把碟片，摊开来给周七七选，“想看哪部？”
周七七研究了一会儿，指了指封面上是粉红小猪的那张。
“麦兜？卡通啊？好，就看卡通。”林子豫兴致勃勃将碟片推了进去，自己一屁股坐在床头，与周七七肩并肩。
“喂。”周七七推推他，“我的床嗳。我有洁癖嗳。”
林子豫盯着电视荧幕，“你要不要靠着我？”
“谁要靠着你！我要靠着枕头。”
周七七把两个枕头都叠到身后，腰背顿时舒服了，挺满意，林子豫很不乖没有下床，但乖乖坐在自己身边，一动不动的。
这是一个很短的故事。90分钟都不到就结束了。在结束之前，那个穿横条纹的背影出现之前，故事都显得那么好笑。
周七七先是捧着巧克力在看，然后把巧克力放下了，然后笑得东倒西歪。
连花絮都放完了，周七七半响“唉”了一声。
“怎么？”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没什么，挺好看的。真的很好看。好好笑噢。”
“要吃点东西吗？”
“不要哎，太晚了，你回去吧。”
“我去睡沙发吧。”
“好吧。”
夜晚，周七七睡得很好。她躺在两个大枕头中间，想着还有这么多碟片呢，要赶紧安排时间看。这个念头还没想完，她就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楼梯，生日和一次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