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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亏欠 第一反应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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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日头很大,却不炙人,白亮的,迫使人眯起眼睛,一丝风也无,是让人心情愉快的好天气。
“我看出来,你对这个IP很有感情,也努力做了很多准备,就你的发表而言,我是很欣赏的。只是我有我的立场,又不得不说的话,如果这伤害到了你,我很抱歉,对不起。”
“不不不,安姐,你不用这样的。”
没成想安广钰有负荆请罪的态度,小姑娘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其实我不是想阻拦这个IP流向市场,也阻拦不了,任何文本,读者能从中收获什么,我们是无法预估的,我们出版社的基调如此,与它不匹配,我受人之托,有必须要坚持和维护的。”
安广钰很坚定,这份坚定,一如既往,很有感染力。
“我明白了,安姐,我也有错,我只顾着自己的喜好,还太不专业、不成熟,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以后会好好向你学习的。”
以后吗?会有以后吗?安广钰恍惚之间,看到自己在外国的街道上,那场景中的自己,似乎和现在很不一样。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我应该做的。在我看来,你和小白是一样的,都是很好的人才。”
“我吗?”小姑娘一下子受宠若惊,也许是太少听到肯定与称赞了,她喜悦的样子,让安广钰有一刹那很悲伤。
“你是所有作者最梦寐以求的那种读者,永远能从故事中拿到最美好的东西,这是了不起的天赋。”
在生活中,诸多莫可名状的事物里,最让安广钰感觉不安的,是妈妈的病。
安广钰带她去看了不少医生,看得越多,说法越多,问医有点像占卜,言语不同,指向大概相似,带来一种力不从心的疑惑。妈妈对她的安排很配合,退休之后,只爱好听戏唱戏,带淼淼,病不再犯,那些说出口尖锐到难以承受的话,大概是因为母女连心,妈妈总能稳准狠扎到安广钰的心病。
回到家,安广钰约略讲了封荷的提议,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是不是他终于厌烦你了,要把你彻底踢到国外去?”
早年间这样的话妈妈说过一次:“你要当心,这种骤然发迹的男人,发妻结局都不好。”
那时候这话狠狠戳在安广钰心上,涌起一股恨意,不知道恨谁,但是眼睛都要滴出血,她一连好几天没办法入眠。
这种类似诅咒的话,就当作是妈妈报复她,不打一声招呼就把病捅给了学校,害她提前退休的结果吧。
“你就说你想不想去,我上大学之前,你不是也想让我出国吗?”
妈妈沉默。
“你先问淼淼。”
“她是孩子,横竖跟着我们走。”
“孩子怎么了?孩子大小也是个人。”
隔辈亲是有道理的,安广钰没想到妈妈会这么说,脚步轻快,去淼淼的房间,把她叫出来。
淼淼也的确有一种必须要认真对待她的气质,她坐在餐桌旁,小脸绷得紧紧的,淼淼很漂亮,与高山玉相似的眉眼,垂下眼睫,让人心生怜爱。
“淼淼,你想出国吗?”
淼淼抬起眼,葡萄似的闪着水光。
“出国是什么?”
淼淼从小没太接触电子产品,因为安广钰与妈妈都喜欢读书,喜欢安静,也不想让她明白爸爸是明星,连电视都很少打开,因此她的常识发育得很慢,但有一种足够沉稳和必要的确定感,别的小孩学着电视剧里的人说着张扬放肆、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话,淼淼说话很慢,字字句句很扎实,表达意思很清晰。
班主任说,淼淼讲话像是带句号,一句是一句。安广钰听了这话,第一反应是,这是一个很棒的比喻。
无可救药的职业病。
淼淼不知为不知,提问的时候,格外天真可爱,安广钰和妈妈都笑了。
出国是什么,解释起来,倒也不容易,安广钰与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心底有默契,她已经开始思考,周末要给淼淼看哪一部外国电影了。
怀孕期间,安广钰看了很多电影。因为她一看见字就想吐,因而度过了人生最长的一段不读书的日子。高山玉有一个容量极大的移动硬盘,大学期间存了不少电影,安广钰投影在墙上看,夜间时光因此过得飞快。刚开始,她像小孩一样入迷,因为她从小到大很少看电影,一惊一乍,又哭又笑,这模样让高山玉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我们最喜欢的那种观众。”
“什么?”
安广钰哭到看他都重影,高山玉笑得无奈又喜欢,摸着她的头发,额头抵着额头。
“讲什么你都相信,小笨蛋。”
高山玉不在她身边的日子,她还在看电影,只是不再纯粹。她已经可以从标题、简介、卡司,大致判断电影的品质,也在好奇之下,看了不少影评和资料,可以从专业角度分析拍摄的手法。乐趣不可避免地锐减,失去了无知的快乐,已知助长了苛刻,有时候,安广钰看高山玉的作品,会浮现一个念头:你看了那么多好电影,怎么会拍出这种垃圾?他不在她身边的时间越长,这个声音就越响亮,在阒静无人的夜里,让安广钰难以忍受。
因为秦让和高山玉同时走红,安广钰也看了一些秦让的片子,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秦让的作品水准比高山玉高出一大截,从类型到剧本,角色多样性与对手戏演员。安广钰无法控制地被银幕上的秦让吸引,他的一颦一笑格外让人悬心,在堕落与残缺的人物身上,也能看到圣洁之美;日常生活的题材里,秦让的人物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诱惑。安广钰完全可以理解,年轻的女孩们为他而疯狂,秦让是生动的,无法预测的,比谁都神秘,因而更像是真实地活着,令观者也痛快淋漓,相比之下,高山玉就太拘谨,甚至像个傀儡了。
也许,他也渴望像秦让那样活着,才会在看着他的时候,露出那样的眼神。安广钰第一次看到,感觉心底冒火,肝胆撕裂。高山玉演技很差,她一直都知道,所以也不曾因为他和对手戏女演员的亲热心生嫉妒,她之前从未尝过这个滋味,天真而安全。
每一次安广钰的世界被意料之外的冲击撕裂,她的第一反应都是谴责自己的愚蠢,之前居然从未设想过,生活中存在这样的可能。
长久以来,安广钰都以为,她和高山玉是长在一起的,像榕树,表面看去分隔两地,不通音讯,但是根底血脉相连。她有时候会梦到他,他们总是拉着手,亲密无间,她的话他全都懂,但是后来,梦里再也看不见他,他也是一个背景,一个前提,在别人的话语里,在她的意识中。安广钰很享受白云靖赞美高山玉的话,小白分享给她的照片,高清,没有皱纹,更像是她记忆深处,那个深爱着她、给了她完整一个温暖世界的少年。
直到她看到高山玉望着秦让的眼神,才突然发现,那份深爱,已经不再只属于自己。
既然妈妈和淼淼都没有反对,安广钰的决定就不难做。
尤其是现在,高山玉的商业代言,地广已经铺满了公交车的背景栏。淼淼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反应。她太久没有见过爸爸,安广钰甚至怀疑,她是否还记得他。毕竟他在她身边,不过半年,那之后就是视频,淼淼开始叫爸爸还算欢快,后来频率渐次稀少。就像那次叫爷爷奶奶,轻而又轻,叫陌生人一样,只是称呼不同。也许对孩子而言,真的没什么不同。他们没有亲疏远近的概念,只是凭自己感受到的温度,保持着礼貌,这样子让安广钰很心疼。
自从给淼淼看了外国电影,她又添了新的爱好,像是听戏最喜欢《霸王别姬》,看电影她最喜欢《雨中曲》,一遍又一遍地看,都忘了眨眼睛。妈妈笑说淼淼这是格物致知呢。安广钰笑,这玩笑非常有妈妈的特点,也幸好,她还会开玩笑。也许是因为有了新生活的希望,她才有了开玩笑的兴致。
与封荷说好,各种程序就提上日程,安广钰买了考生专用的百日计划报,标注日期,记上事务,她享受将日子一天天划去,紧张与期待渗入进来。她没什么离情别绪,去给淼淼办手续,老师说不舍,也是淡淡的,走个形式。现代人越来越无心了,舍不得孩子,不如羡慕她们能出国来得诚恳。都这年头了,还把出国当作多可喜的事情,安广钰有些不懂,在哪里日子其实都不容易,不过转念一想,其他人不像她,看了太多丧气的纪实与文学,因此得以保全对他乡的期望,也许也是一种幸运,人总是要对别处有幻想,才不至于觉得难以忍受。
乔总听说安广钰要出国,有一瞬间惊讶和慌乱,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又恢复了沉稳,仔细问去哪里、什么时候动身。这是乔总了不起的地方,她不会问没用的,让安广钰沟通起来没有压力,最终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乔总决定,安广钰负责部分海外出版社的联络,以及部分IP的筛选,工资待遇到了当地与办事处谈,乔总会提供助力。真正做到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体检去B市,封荷安排了附近的酒店、往返机场的包车。安广钰说谢谢,其实并不怎么真诚,她不想自欺欺人,冷淡的关系,自然应该冷淡地相处。体检处,有很多人排队,携家带口,也有学生,安广钰拉着妈妈和淼淼的手,感觉很安心。自己像一根藤上的花,有风起,随之舞动,但是很安定,上下紧紧依偎。昨晚全套检查,已经是下午,她们去附近吃便饭,在陌生的环境里,安广钰发觉自己的心情和眼光也发生了变化,她突然发现,妈妈和淼淼言谈举止其实非常特别,有一种尊严,也有一种娴静,在任何场合里都不会失去分寸,惊慌失措,很值得欣赏。安广钰想,这种感觉算不算一种自恋,但是一瞬间之后,她就决定放过自己,自恋又怎么样,她想珍惜这样的心情。怀着一种莫名的感激和愉悦,安广钰吃完了这顿饭。
下午安广钰原本想带着她们去逛逛热门景点,不枉来这里一趟,但妈妈说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淼淼也食困发作,头一点一点,见了睡意。安广钰理解,也许维持那种有尊严的状态,也格外消耗人,并不是由于造作,是因为环境中存在太多不和谐,保持自我要求,拒绝来自他人的影响,总是很辛苦的。
B市不同于家乡,多年不见,改换新颜,不变的是,四方格局之下,人是如此的匆忙和渺小。安广钰这才发现,自己到底是家乡的人,江水浩荡,奔流在她的血液,四方城拘不住她,她要向远方,去大海。
妈妈和淼淼在卧室中入睡,安广钰在书房看白云靖给她的文稿。白云靖语感很棒,简洁、有节奏感,标点像是乐章的音符,安广钰有一种审美上的愉悦。窗微微打开,风送进来些许春意,微暖,微醉。手机响了,她迅速接起来,是封荷。
“安姐吗?高老师晚上想请你吃饭。”
安广钰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刻了。她放下手机,心跳得厉害,面上作烧,指尖冰冷。她直接答应了,想都没想,怕自己反悔,或者怕对方反悔。她想抓住这个机会。但是挂了电话,她才发现,高山玉没有提出见淼淼,又让她心里有什么破碎了,一片酸楚。
天渐渐长了,安广钰在大厅里等,感觉夕阳光扎在身上,让她坐立难安。她穿着深蓝色的大衣、米白色羊绒衫、浅咖啡色的阔腿裤,这样的装扮,似乎不应该穿运动鞋,但是为了方便行走,这次她只带了这一双鞋。她有点后悔,这要是褐色的牛津鞋,她可以戴上珍珠项链。项链郑重,运动鞋又太随便,她不想显得这么别扭,好像心态上也很纠结,太滑稽了。安广钰抿了一下嘴唇,干裂得很,她只带了手机,因为没有相配的包,自然也没有唇膏,她本来也没有随身带唇膏的习惯。安广钰蓦然想起,高考那一年,她找不到见高山玉穿的衣服,也是类似的心情,想到这里,反而奇妙地安定了下来。她见他,总是没有准备的,也根本不必做准备。
记忆里有两个高山玉,一个是属于她的少年,她见证了他的成长,从幼嫩变得英姿勃发;一个是艺人,遥远的、陌生的,她几乎没和他说几次话。这两份印象储存在不同的空间,有时候像是同时打开了冷热水管,两种温度交融在一起,分不清的,但感觉上又很真切,有时候是冷的,有时候是热的,冰冷的会撕裂她,让她感到烦躁、厌恶、痛苦;有时候又的确能够温暖她、安慰她。
至少他换了一个形式,也仍然在她身边存在着。
坐上保姆车,高山玉不在,只有封荷。
她们没见过面,只是声音之交。封荷真人小小的,干练,身材丰满,圆脸,大眼睛,不会给人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安广钰心知自己在审视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在审视自己,封荷的眼神很冷淡,却有力度,复杂却浓烈的感情使然。安广钰可以理解,封荷在高山玉的身边不短,只是没办法和安广钰占满的时光与经历相提并论,这是出场顺序决定的。
“高老师在家做饭呢。”
封荷笑着说,安广钰也笑着点头,突然想到,早年间封荷叫他山哥的,什么时候改了口。她总是敏感的不是时候。沉默降下来,路灯亮起,安广钰看着车流的方向,尽量随意自然地问:“这不是出城的方向吧。”
“不是。”
“不是去郊区……”
“卖了。”
“什么?”
“那套房子,卖了。”
“那不是他父母住的地方吗?”
“早搬走了,卖了那一套,才有办投资移民的钱嘛。”
高山玉与安广钰有一个共同账户,从高山玉独立赚到第一份工资,就成立了。
他们大学期间的花销多是这个账户的钱,最开始安广钰对于花高山玉的钱是很抗拒的,高山玉与她心有灵犀,握住她的手说:“我们男人的日子很无趣的,很单调,你愿意花我的钱,我才会有成就感,看你开心,我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安广钰除了拥抱他,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可讲。回到家乡,在一起的几年,高山玉将她照顾得很好,离开之后,安广钰很少再去看这个账户。她有点害怕,害怕这个账户数目的变动太过离谱,他已经足够遥远,足够耀眼,不需要其他的存在来提醒她,他们已经在不同的世界里。
艺人的收入一直很神秘,网络热议的是天价片酬,商务代言动辄以千万计,但是白云靖说,艺人也没有大众想象得风光,很多钱只是在帐目上走了一趟,真正落袋为安的,没多少,又有置装费、人工费、车马费等等,只是表面光罢了。但是安广钰也没有想到,高山玉需要卖房子,一时间百感交集。
第一反应是想还钱,但是她和妈妈拥有的全部,加上她余生工作能赚到的钱,可能也不到这笔钱的零头。安广钰喉咙发干,像在冒火。无力感,匮乏感,总是会突然袭来,她有些羞愧。
只是这羞愧没持续多长时间,当她走入繁华地段大平层的玄关,看着墙上名家名画,她发现,自己对高山玉所在的世界,还是很缺乏想象力。
迎接她的是秦让和左思。
一对花与水一般的漂亮人,安广钰对他们谈不上陌生,也的确不认识,相较于他们的热情,安广钰就太迟钝了。原来这是他们的新家。
“我一直请山哥来坐坐,他不肯,他那一手好拿手菜,我们想找个理由蹭一口吃也不行,我今天才明白,原来是要等嫂子来了一起,才肯赏脸。”
“嫂子气质真好,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文化的人呢。”
安广钰只是笑,进门闻到炒腊肉的味道。这腊肉是家乡做法,果木树枝在露天熏烤才能出这个味道。客厅与开放式厨房相连,本不应该做这么烟熏火燎的菜。安广钰在客厅露了脸,高山玉抬起头,向她笑,额头上还冒油汗,安广钰不知不觉,也跟着他笑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成千上百个日日夜夜,好像随手就被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