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天下》西陵十二月

1、第一章 除夕，清晨

　　除夕，清晨。
　　长安酒肆中，人声鼎沸。
　　开国以来，议政在京城中已然形成风潮，禁而无效，是以朝廷特开酒肆，满足民意。酒肆之外，议政者，依法论处。
　　“林兄，小弟来迟，莫怪，莫怪。”人未到而声先闻，一白衫人打着扇子从门外进来，一面抖落身上的雪，一面向酒肆内某一桌座上的人笑道。
　　“无妨。”林子彦放下手中的茶，“秦兄快过来坐吧。”
　　话说秦烈其人，本人豪爽直快，家中开着誉满京城的商号，在这最不缺权钱的京城倒也混得是如鱼得水。偏就此人有两个不得不说，说来又让人忍俊不禁的爱好。其一是附庸风雅，看他雪天里摇着把扇子就知道。这其二就议政莫属了。
　　秦烈收了扇子，大咧咧在林子彦对面坐下，招呼小二上了杯热茶，急急忙忙喝了。然后才一身惬意地向椅子里靠了靠，不由得感叹道：“这天儿还真是冷得很。”
　　“既然天儿冷，又是除夕，秦兄何不在家图安逸，反倒大清早的约着小弟到酒肆来？”林子彦看着他似笑非笑。
　　“林兄怎的又打趣在下？”秦烈一挥手中收合着的扇子，接着又道：“要说这政事，什么都可以不论，独独不能不论今天这件。”说着又向着林子彦的方向倾了倾，“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兄想必昨日也见了朝廷的公示？”
　　“秦兄指的可是……”林子彦有样学样地也向前倾了倾身子，却是就此打住不再向下说。
　　“正是！”秦烈说着抑制不住兴奋，拿扇子敲了敲桌沿，“朝廷发了公示下来，今日皇帝陛下又给苏总管加官进爵。这次是大将军，掌宫中及京城昼夜巡警之法。”
　　“但那不是虚职么？秦兄如此反应却又是为何？”
　　“不是我说，林兄啊，政治上的事，你还真是要和我好好学学，透过现象看本质知道么？”秦烈摇摇扇子，“不瞒你说，若是其他人，今天我还就真不拉林兄来这了，偏偏是这苏御澄苏大总管。”
　　“是他又怎么了？”眼见得秦烈端了端空茶杯，又招小二上了一壶茶，林子彦接下了话茬。
　　“话说苏大总管的名号在这京城里可是如雷贯耳。林兄你刚搬来京城不久，这话我也就私下跟你说说，你可别乱说去给别人听了。这苏大总管自幼追随皇上身边，圣恩眷宠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断绝。陛下登基后，宫廷里内内外外事无巨细都交付与他一人管理，更是让他以宦官之身统领羽林禁卫军，此举已创我朝之先河。此番又封他做大将军，掌管京城……你别看这京城不比全国，地方也就巴掌大，但这就是国家的心脏。要么说那么多人宁愿低几个品阶也非京官不做呢。天子脚下，这代表的是什么？是金钱，是权力！”
　　“那秦兄言下之意是……”
　　“唉，我朝陛下虽说是英明神武，但对这宦官专政，也未免太疏于防范。自古狼子野心，此番苏大总管执掌京城防务，将来若是逆反，这防不胜防，防不能防……”
　　“防不胜防啊……”半晌沉吟，林子彦笑了笑，“既是陛下宠信之人，想来该不会有反心才对。”
　　“林兄，此话差矣，纵是天子之情，也并非不会被他人背叛。今日本是除夕，举国欢庆，再好不过，只是陛下此番举动，着实令人忧心啊。”秦烈的脸上没了笑，反而添了几分凝重。
　　林子彦坐在对面，此刻见他如此，风平浪静的眼底也不免起了几丝波澜。面上却还是浅笑着劝道：“秦兄多虑了。依小弟看来，秦兄还是快回家与家人团聚吧，莫耽误了大好除夕。对于此事，相信皇上自己也有计较。虽然小弟道行不比秦兄深，但小弟觉得秦兄还是应该对我朝圣主多些信心才是。”
　　林子彦此言一出，恍然间似是解了对方的心结，秦烈拍着扇子跳起来登时仰头大笑道：“小弟这才发觉纵是我思量这许多，也不敌林兄这一句话。真是一语道破玄机啊！好！倒是小弟我执着了。小二！拿酒来！今日定与林兄不醉不归！”
　　“秦兄，来日方长，日后小弟再陪秦兄痛饮可好？今日赴秦兄的约，小弟却是背着家兄的。时候不早，再不回去家兄怕是要急了……”林子彦话音未落，就见得酒肆门口走进一个身材颀长气质翩然的人来，“炫儿。”
　　林子彦反射般回头看去，“哥哥……”
　　“还不过来？今日除夕，父亲还在等我们回家，你倒好，一清早瞒着我到这里来。”来人温柔地笑笑，星眸剑眉之间清明淡定，宠溺尽显。
　　“那秦兄，下次再见了。”林子彦的神情在一瞬间柔和下来，笑意格外粲然。
　　“嗯，今日小弟只想着要拉林兄出来说说，却不曾想……”秦烈对着林子彦的哥哥歉然抱了抱拳，“小弟在此给兄台赔不是了。”
　　“无妨。炫儿既然喜欢，在下在此还要劳烦秦兄弟有空陪陪他。舍弟虽是不肖，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秦兄带着，在下也可放心些。”
　　秦烈听出这话的弦外之音，后背不禁生出一层冷汗。眼前这人虽是笑着，却有番别样气势，话也说得好生厉害。他自认在京城之中跟随父兄也算得上是交游广阔，这样的人却是第一次见。但是想那林子彦……
　　他这厢还在纠结，眼前的人却已然牵了林子彦的手，走进屋外漫天飞雪中。
　　“炫儿，这酒肆倒成了你的好去处。”李焰看了看被自己牵着的人，淡淡说道。此刻他倒不像方才在酒肆中那般温和，直教人感觉不出喜怒。“是哥哥的警觉低了还是炫儿本事大了？一张床上，炫儿起身哥哥竟都没有察觉。还有，宫里的暗卫……”
　　“哥哥，是炫儿错了……并非暗卫的过错。”
　　“李炫，我以为你应该知道我的底线在哪。至少是在我眼皮底下，你的一切事情我都要事先知道。”李焰顿了顿，接着道，“或者你知道，只是想试探我？”
　　“……没有。”李炫握住李焰的手不受控制地紧了紧。
　　“那是为什么？嗯？老规矩，只要你能解释，所有的事情一笔勾销。”一贯的温和里点染了些许严肃，李焰的声音在周围的空气里响起，引发一阵细微的震颤。
　　刹那间稳住了心中悬起的弦，李炫的声音有如叹息。“我只是想让哥哥知道，哥哥并非无所不能。无关能力，只是好比昨晚，哥哥近破晓才回来，之前几天更是彻夜不归，所以今天我起身哥哥才没有发觉。一旦太过紧张，那么松懈下来的瞬间就是致命弱点。哥哥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早换做是别人……”李炫没有再继续往下说，对哥哥，提点到此就足够了。
　　“我明白了。”李焰的温柔真实起来，他停下了脚步捏了捏李炫的脸，轻笑着调侃：“这张假皮你打算怎么办？戴着它进宫去么？”
　　“那哥哥你帮我摘了它？”李炫眨眨眼回笑。
　　“既然这样的话……那弟弟你还是继续戴着它好了。”李焰伸手揉乱了李炫的头发。
　　“喂！哥！你做什么啦！啊，最过分的是连举手之劳的事情你都不愿意为你弟弟我做……”李炫一面拆了发带一面喃喃控诉。
　　“炫儿啊，哥哥这么做也是有理由的哟。”
　　“什么？”
　　“啊，这个的话，自然是因为哥哥很懒啊。”说罢不待李炫回神李焰便大笑着加快了步伐，身后旋即传来李炫暴怒的吼声，以及因追赶而极度凌乱的脚步声，引得李焰笑得越发张狂。
　　就在此刻，一墙之隔的紫禁城里响了一声钟。李焰随即收敛了笑容，拉过身后的李炫正了正色，“走吧炫儿，册封快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嗯，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