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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一个拥抱   在把伊 ...

  •   在把伊尼德塞进衣柜里之后,她捧著蜡烛给丈夫开了门。她几乎认不出来彼得的样子了,他浑身都臭烘烘的,穿著一件下摆都碎成条状的衬衫和一件灰色的胸口破了个洞的坎肩。那双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瘦的颧骨都突出来,下巴上的胡子长得乱七八糟的。那一双脚上没有鞋,小腿和脚面上有很多疤痕,脚指甲里都是污垢。他像巡视领地的狗一样在屋子各个角落转了一圈,朱莉给他拿了拖鞋,他坐在椅子上抬脚让朱莉给他擦。他指着落在木椅子旁的一双马靴说:“你这里怎么有一双男人的鞋子?”那是伊尼德的鞋子,朱莉把上面的血迹和里面的碎肉都洗乾净了,它看起来就跟新的一样。只是马刺有一部分缺失了,朱莉乾脆把那部分卸下来丢掉了。那马靴料子是牛皮的,内衬是毛毡,不是可以轻易被丢弃的物品。朱莉把它洗乾净之后还上了油保养,现在它能那光滑的黑皮面上都能反射烛光。
      “那是别人送来给我洗的,伊尼德·夏普,我们对门的那个。”朱莉将他脏兮兮的脚擦乾净,现在已经太晚了,她们平时洗澡是需要从河边或者井边挑水的。她弄了一小盆剩下的水来给彼得,让他先简单擦擦。
      “噢,那个矮子,就是给他娘们管的很严的那个软蛋?”彼得乾笑两声,他拿那块乾净的灰布往身上一抹,只一下,那块布和他身体接触的地方立马黑了。朱莉点点头,她站在卧室门前,长长的棕色头发披散下来,因为睡觉的缘故看起来乱蓬蓬的。
      “有吃的吗?我快饿死了,这几个月我都躲在郊外的林子里,吃的最好的一餐是烧糊了的田鼠。该死的雅各宾派,去他的那些个什么狗屁委员会,现在轮到他们倒霉啦,哈哈!!”
      朱莉没接他的话茬,转过身到壁炉上把装面包的篮子取下来,不等她拿刀来,彼得就已经上手抓了一整条黑面包干啃。“嗷!!”他的牙齿都给磕出了血,他往外呸呸两下:“怎么这么硬?!”
      朱莉很平静地说:“他们也许真的往面包里掺了木屑,我只能买到这样的面包。你带走了家里大部分值钱的东西。”她把专门切面包的刀递给她的丈夫,对方迅速夺了它,接著就撸起袖子开始吭哧吭哧地切。来回拉扯刀刃用力之大使得整个桌子都在摇晃,他切下来一片就急著往嘴里塞,那乾巴巴的谷物制品卡在喉咙里。他用拳头打自己的胸口,被噎得直跺脚,还是朱莉端来一杯水才救了他。
      他一连往自己肚子里塞进去一整条面包又喝了五杯水才算完,朱莉只是站在一边看他狼吞虎咽,神色淡然。等到彼得终于吃完了,他打了个嗝,又来回看看朱莉,缓和了语气对她说:“我看屋里头少了些东西。”
      “你看的不错,我当掉了这个家里的一些东西,我们结婚时候买的那个钟、银餐具、你的鼻烟壶···”她掰著指头开始数。
      “啊,我记得你是不是还有一条项链?就是你母亲传给你的那个。”彼得打断了她的话,状似无意地问道。
      朱莉:“你刚刚就吃了它的一部分。”
      彼得接著询问道:“我们还有钱吗?”
      “我们?”朱莉双手环胸冷哼了一声,她睁大眼睛直视丈夫:“我早就当你死了。你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现在还来问我有没有钱?我没有钱,···只有债!!”最后一句话她是喊出来的。
      “你欠了多少债?”彼得的脸色一变,他马上就说:“我身上可一分没有,我身上几乎所有的钱都被交给那些贪婪的证件审查官和士兵了。可我们还是被发现了,那会儿到处都在闹,到处都在严查严抓,天可怜见,我们那点钱只够出个城门。”
      “你是个混蛋,彼得。你现在怎么有脸回来,端著丈夫的身份,实际上是来找我要钱!”朱莉冷声斥骂道。
      “我这是回我自己的家,你可别忘了,这栋房子名义上的使用权是谁的!而你的名字后面跟著谁的姓氏!如果你对我,或者对这个家有什么不满意的,大可以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回你的老家去!”彼得噌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握紧了自己的双拳,瞪著那个胆敢反抗他的女人:“我有什么办法?我和一些不该扯上关系的人交流过,万一我被举报,你的脑袋这会儿也不会在你的脖子上啦。”他收敛了脾气伸手想要去搂朱莉的肩膀,被一个退步躲开。朱莉将脸对著窗帘,披散的头发完全遮住了她的侧脸,让彼得摸不清楚她的想法。
      “你没有跟我说过,你一个人走了!把我丢在这儿···”她想到过去几个月所经历的事情,喉咙就忍不住发酸,眼眶发热。眼前出现了微小的繁星,在昏暗的室内闪烁,那是她眼眶里摇摇欲坠的眼泪。
      “噢,我错了,亲爱的朱莉。我原先只是想在外面躲一会儿的,等到时局稳定下来,你和我的生命都不再受到威胁。我不是单单为了我自己才离开的,我也是真心为著你好呀!”他走上前去再度想要拥抱她,朱莉再次躲开了:“你身上太臭了,不要抱我。”
      “您可真是讲究。”彼得随手拿起地上那双靴子,手摸著上面的料子扭头问妻子:“所以你现在给人做些针线活?那个矮子有说过他什么时候来取吗?”
      朱莉说:“我能做什么呢?不管是些缝缝补补,再到塞纳河畔去洗洗衣服。现在男人也不一定能找到工作。至少现在那些可怕的政治活动告一段落了。”
      “你这几个月交过房租吗?”他将那双靴子放回原位,又回去接著用布沾水擦脖子和脚。
      “我只交过一个月的,一周后就又要到期了。”朱莉坐在木椅上,眼睛撇过伊尼德藏身的衣柜和衣柜上的陶罐,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可麻烦了···现在我们可凑不到房租,不然趁早把能变卖的都变卖了,回乡下去躲躲吧。去你父亲那里,尽管他的遗嘱估计写的儿子的名字,但总归不会见女儿和女婿活活饿死吧。”彼得将身上擦了个七七八八,又另拿了一块布揩乾净身上的水珠。
      “我们凑不齐路费的,这屋子里已经没有可以典当东西了。不幸的人太多了,黑市的典当商人们变得很挑剔。”
      “这不是还有你吗?亲爱的,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吗?”彼得又笑了,他的牙齿发黄,咧开嘴时还能看见卡在牙缝里的黑面包渣:“我不会看不起你的,你是为了这个家,朱莉。混乱的世道到处都是这样的事,而你又是那么漂亮,人们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这些话是做丈夫的能长得开嘴的吗?你真叫我恶心!”她攥紧了手上的油灯,整个身体都气得发抖。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你知道人被活活打死,尸体丢在河里或者给野狗什么的吃了去的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被困在林子里,天天跟蛇和老鼠睡觉,饿的两眼发昏也不敢生火,更找不到东西吃只能吃树叶充饥是什么感觉吗?我每天都怕得要死,最危险的时候,子弹擦著我的脑袋边上飞过去!”彼得说著说著,眼泪就顺著脸颊流下来:“只有吃穿不愁的人才有资格讲体面,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少跟我说这些!你但凡还有哪怕一点良知,就该站起来,像个男人一样去找份工作。而不是在卷走家里所有财产抛弃我之后又厚著脸皮叫我□□来养活你。你不配做我的丈夫,我当初简直是瞎了眼才嫁给你。想到我曾经和你在上帝面前,在我父亲和我母亲面前许下誓言说我们永远相爱,我就想吐!”
      “够了!闭上你的嘴,你这个冷血的女人!”彼得气得面色通红,他一把将手边的水盆抓起往朱莉的方向砸,脏水顺著轨迹在地毯上留下大片深色印记。朱莉尖叫一声躲开了那个木盆,她本能地跑进卧室要将门关起来。还没来得及将门彻底拴上,彼得一脚踹在门上,那股力道之大使她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门对面的衣柜上。
      “旮啦!”
      她头晕眼花,有东西砸在她脚边碎裂了,碎片堪堪碰到她的脚尖。几秒过后,她清醒过来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立刻伸手去摸。她的眼前还发著黑晕,她几乎像是盲人一样在黑暗中摸索著,碎片划伤了她的手,血从皮肉的裂痕往外渗。好在她摸到了。她将那两条项链紧紧地攥在手里,连带著攥紧了一块陶器的碎片,就好像那两条珠宝在割她的手。即使手痛到麻木,她也不敢放开,她怕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掉在地上被别人抢去。
      “你躲什么!?你手上拿著什么,给我看看?”男人走近了,客厅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朱莉摇头,后退几步,小腿撞到了床。她一屁股坐在床上,两腿蹭到床铺的角落蜷缩起来,将握著项链的手抵在胸口,整个人就像一个闭紧了的蚌壳。
      “这是你逼我的,你这不听话的女人!”
      话音未落,他伸出手去拉扯朱莉披散在背上的头发,他抓著那些因为饥饿和劳累已经有些失去光泽的棕色头发用力一提。朱莉的头皮被拽的生疼,在她的头被迫抬起来的时候,她的防御就出现了一个空隙。男人瞅准机会,用另一只手去拽她护在胸口的东西,她的力气相对来说还是小了些。他手上粗糙的茧子和指甲抓得朱莉的手生疼,就在彼得以为自己胜利在望的时候,他的手腕突然感受到一阵剧痛。在情急之下,她狠狠地咬了他一口,尝到了带著臭味的血。
      “啊!!你这贱人!”他下狠劲去拽她的头,朱莉不松口,他就抓著她的脑袋往墙上撞。
      “砰!”她松了口,脑袋嗡嗡直响。
      “砰!”又一下,她松了手,眼前一片黑晕,血从头上的破口顺著下巴往下流。
      彼得一把将掉在床上的东西摸走,快步走到卧房门口借光细细察看。钻石和紫水晶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那一枚玉石的光泽异常喜人,凭他的经验判断,那枚玉的价值比紫水晶项链绝对要贵不少。只要把这两样东西往外一卖,那就不愁没有钱离开这个混乱的国家东山再起了。他露出一个笑容,扭头对倒在床上的女人说:“我原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没想到啊···朱莉,你的手脚也不是很乾净嘛。”他想将那两条饰品揣进怀里,才意识到自己身上没有兜,而且在镜子里穿的像个乞丐,于是顺手开启了衣柜的门。
      “啊呀!”他看见衣柜里的伊尼德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几步,缓过来之后,他看看倒在床上的女人,又看看衣柜里的男人,露出一副了悟的表情。“看来我回来的时机还真不凑巧呀?让一让路我的朋友,让我拿一件衣服,你本打算来这里做什么,现在就去做吧。”他动作轻柔地将伊尼德拉出衣柜,把他往床的方向推了推,然后伸手进衣柜找衣服。伊尼德被他扯出来时,两腿很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他脸上的表情仍旧是麻木和茫然的。他看著朱莉的方向,卧室里没有灯,客厅从洒进来的微弱的烛光照不清最深处的墙角。她的身体在床上安静地、缓慢地挪动,她的一只手捂著自己疼痛的头,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吟。而她被身体遮挡住的那只手则在对方视野盲区小幅度前伸,最终摸到了她一直放在枕下的匕首。
      她在彼得换衣服的时候悄悄地在床上调整了姿势,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手里的刀。男人哼著歌,换好了衣服,还给自己戴了一顶几年前买的旧三脚帽。他瞥见伊尼德仍旧坐在地上,心里觉著这个年轻人是被吓破了胆。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兄,跟别人的老婆偷情的时候,你呢,要么就藏好一点,要么就腿脚利索些。今天是我心情好,所以不跟你计较,我不再需要这个女人了。”他对著伊尼德摘帽行礼,再冲著倒在床上的女人说:“再见,亲爱的,再也不见!我要离开这儿,到美国或者是别的什么安逸祥和的地方去啦,你呀就自己想办法去找你那吝啬鬼亲爹吧!”
      朱莉没有回答,她怕自己一张嘴只能发出哽咽的泣音。她躺在床上握著匕首,之前觉得自己像个小偷,现在又觉得自己像个歹徒。她对上伊尼德的目光,就跟当场犯罪被法官抓到了一样。她为自己的可耻行为而感到羞愧不已。她为过去自己在婚姻和家庭上浪费的青春而痛苦不堪。后悔和罪恶感刀子一样砍在她脆弱的心脏上,让她精神上死了一回。驱使她在彼得转身之后站起身来,带著满脸的眼泪。她将攥著匕首的手藏到背后去,躲进阴影里,像鬼一样靠近他。正在彼得一无所知地去碰门锁要离开的时候,朱莉站到了他的背后,发抖的手抬起,对准他的背狠狠地刺了下去!!
      “啊!!”匕首刺进右侧肩胛骨的位置,划开了肌肉,直碰到坚硬的骨头才停下。朱莉被这身惨叫吓的松开手,刀就留在了彼得的肩膀上。他的膝盖嗵的一声跪在了地上,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掉了色一样白的吓人。他转过脸来看著身后惊恐的女人,他稍稍一动,就感觉肩上插着的那把刀更深地划开了他的皮肉,产生剧烈的痛感。他眼角的余光看清楚伤害自己的是一把刀之后,巨大的恐慌让他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恐惧和肾上腺素让剧痛被麻木取代,他重新站起来,狠厉地盯著朱莉,朱莉被这眼神吓得瘫在地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刺下去了,她竟然真的有杀人的想法。
      彼得没有等她理清自己的思绪,他抓住插在自己肉里的刀用力一拔,在失去堵塞物之后,大量血液从伤口处渗出来,将他深灰色的外套染出大片深黑色。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都是他的血腥味,他隐匿在乱糟糟头发下面的眼睛朝朱莉的身上投下冷酷的眼神。他咬牙切齿地说:“这是你先挑起来的,这是你逼我的,朱莉。你就跟那些人一样,都要把我逼死!!”他快步冲到朱莉面前,举起了还在淌血的刀。他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烛光,在朱莉惊慌的脸上留下一个恐怖的黑色影子。
      “不、不,别这样做!!”她躲开了第一下,匆忙扭开身子往前跑,彼得踩住了她睡裙的衣摆,她的身体随之倒地。男人走上前来,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激出一声痛呼。她一直在哭泣想要尖叫呼救,但男人先一步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他抓著朱莉的喉咙将她半提起来,女人睁大眼睛看著头顶上闪著银光的刀尖,上面的血液滴了一滴在她脸颊上,顺著颧骨的起伏往外滑出些许轨迹。
      就在她停止无力的挣扎,彻底认命等待丈夫的屠刀落下的时候,她看见彼得受伤的那边肩膀处,有一个黑影在缓慢地挪动,一瘸一拐地靠近这里。而抓著她脖子的男人,她曾经的丈夫,他举著刀的手也在抖。她的气管被压迫著,呼吸困难,脸色涨红,面部肌肉发麻,张大了嘴只能发出无力的“呃啊”声,短促、粗哑。她看见彼得愤怒的脸上显露出和她一样的恐惧和怯懦,那刀子在空中停了一会儿。他凝视著她的脸,直到肾上腺素过去,他疼痛的背愈发强烈地提醒他两分钟之前这个女人拿刀干了什么。他立刻觉得没有必要放过她于是恶狠狠地对朱莉说:“你这可恨的女人,你把我逼成了一个杀人犯。去死吧,事到如今即使弄死你要下地狱,我也心甘情愿了!”
      一阵强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伴随著骨头碎裂和木头断开的声音。彼得抓著朱莉脖子的手松开了,他的身子往前倾斜栽倒在一边。朱莉惊讶地抬头,看见伊尼德手里拿著一条凳子,四个凳子腿已经打折了两个。彼得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他大声咒骂朱莉是个不要脸的娼妇,他一定要他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朱莉看著他在地上爬著攥住了刀扶著墙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心立刻又提起来。她看向拿著凳子木然站著的伊尼德:“跑呀,伊尼德,他要捅你了!快跑呀!!啊!!”她大叫一声,几乎不忍心再看下去。
      伊尼德站在原地,他的灵魂实际上还没有回归身体。在他的记忆里,他正拿著铲子和师傅一起挖古坟,他跟着师傅走。老头身体不怎么好了,老咳嗽,他拿著一个手电筒走在前面,洞里狭窄又漆黑。他最初是爬著走的,打的盗洞太窄太长,人只能爬著走。不过好讯息是,虽然洞里的空气稀薄,但他莫名其妙地没有感觉到缺氧带来的轻微眩晕,而是就像平常在地上一样呼吸著。等到他们到了墓室,老头操著沙哑的嗓音说:“最难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可以站直身子了,邵。”
      邵。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他自己被叫了快二十年的称呼,他竟突然有种陌生感。墓室太黑,师傅的脸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他还穿著那身蓝色的刺客制服,手里提著个手电筒在看墙上的壁画。邵看不懂那些壁画,那些东西虽然很有鉴赏价值但他看不懂,也搬不走。他又跟著师傅走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到饿了,便询问师傅:“师傅,身上带吃的了不,我好饿。”老头停了下来,从身上拿出两个馒头塞给他,馒头脏兮兮的,像在土里滚过,上面沾满了土灰。邵撇撇嘴,有些嫌弃地说:“好抠门的老头,我给你免费干活欸!还不肯给我吃点好的,又啃馒头就算了,还是脏的馒头!”
      “凑合吃吧,我身上只有这个了。你吃了,我都没得吃呢。”师傅没有回头,他只顾著往前走、往地底深处走。邵愣了愣,然后说:“平常从来都是你算无遗策,我马虎挨骂的份,怎么今天转性了?你真不是拿俩泥球跟我在这儿开玩笑呢吧?”他皱眉询问道。
      师傅不回话只是接着往前走,那俩黑疙瘩在邵的手里颠了颠,砸在手心里发出结结实实的闷响。但他干瘪的肚子持续用呼噜声抗议,出于对师父的信任和对生理需求的妥协,他勉强将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嚼着。口感干巴巴硬邦邦的,他咬的很费力,咀嚼到一半,那好不容易用口水软化了的面团再被咬开。又有粗糙的沙砾般的口感伴随着一咬爆汁发苦的咯吱咯吱的小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还是皱眉咽了下去。这里太黑了,即使将手里的东西凑的很近,他也看不清楚细节,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个大概的轮廓。
      “师傅...这次的墓似乎格外大?”邵起先一直默默地跟他走,手里拿着铲子和一小套开锁的工具。但这安静的默契被长时间的黑暗消耗了。他渐渐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楚墓室上的壁画和花纹,这里似乎是有棺材的,还有一些陶罐和青铜器。每次他们进入一个墓室的时候,那微弱的手电筒的光芒总会在室内一晃而过,让邵下意识明白这里的大概构造却又不能了解细节。
      他感到诡异和疲惫了,于是对师傅说:“我感觉我们一直在兜圈子。”
      “跟着我走就行了,你不信我?”师傅没有转身,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对精美的护腕,兜帽和外套将他原本细瘦佝偻的身影衬得高大挺拔。
      “...好”他本打算继续走,迈出一步,眼前的场景突然恍惚了一下。他停下身子,突然感觉腹部一阵疼痛。他被迫停下脚步,可是前面的人没有停下的意思 还在继续往黑暗深处走:“等等...师傅?我突然感觉不太舒服。”
      “可是我们必须接着往下走,邵。”
      “真的不能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吗,师傅?”他缓缓蹲下身,捂着腹部的手再拿开时,那上面已经湿漉漉黏糊糊的了,一股血腥味。
      老头停下了脚步,他仍旧没有转身:“不能,我赶时间。既然你要留下,那你就留在这里吧。我要走了。”
      邵停下来,他的胸口和腹部在流血,他的腿每走一步就疼的像是走在刀尖上,最终不听使唤地跪倒在地。他对师傅大喊:“你要去哪?别丢下我,你以前说过的这个世界上我们只能信任彼此,难道是骗我的吗?!”
      老头依旧没有转身,他停在黑暗里,手里还提着那个手电筒。
      邵咬着牙,他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就好像有人用一把锤子挨个地敲碎了他的骨头一样。每次呼吸,那些骨头碎片都像玻璃一样,在脆弱不堪、流血不止靠神经勉强链接维系的碎肉里移动,痛的他牙齿都在打颤,声音发抖。
      “你为什么不肯等我?”他跪在地上嘶哑着嗓子大声质问对方,脸颊上滑下两行温热的痕迹,“你究竟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永远的事情,你总是这么天真。”老头悠悠叹了口气,他扭过头来,那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他的一只眼眶里没有眼球,另一只眼睛从原本的位置脱落下来,挂在脸颊上。他的鼻子歪到了一边,整个下巴都没有了,上颚和气管之间的结构清晰地暴露在空气里,邵能看见他的咽喉湿漉漉地一张一合。在之前的背影里,兜帽和刺客长袍修饰了他的身形。他转过身,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就暴露出来。他的胸口满是利刃造成的创口,有的伤口腐烂发黑,蛆虫在深处扭动。
      手电筒的光芒将邵所在的位置彻底照亮,他捂着自己的肚子,否则肠子就要从肚腹上的那个伤口里流出来。他左侧第四根肋骨到第五根肋骨之间,有一个比起其他伤口来说更小的切口,精准高效,一击致命。他紧紧地盯着面前那个自己心里的鬼魂,表情没有丝毫恐惧。
      “孩子,你不能期待一个死人给你想要的答案。你永远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那个死人淡淡地说,“现在,该要做出选择了。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邵还沉浸在悲伤里,不懂那个选择是什么意思。一个女人的声音刺穿了黑暗,她叫道:“伊尼德!伊尼德!!”
      “伊尼德,你怎么啦?”
      “伊尼德!你在梦游,快醒醒!!”
      “啊,让我知道你没有受伤,让我知道你没事!睁开眼睛和我说话呀,伊尼德!”
      朱莉紧紧地抱着跪在血泊里流泪的伊尼德,她们身边是彼得的尸体。后者的刀刃在刺进伊尼德身体之前,他的头就被伊尼德一下下地用凳子砸爆了,血喷了一地,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
      朱莉本来害怕得要死,她差点都想从阳台跳下去逃命。但是伊尼德在将彼得杀了之后,并没有再往她这边走,而是扑通一声跪在血泊里,呢喃着细碎的言语。她听不懂他说的语言,但却能感觉到他很无助和悲伤。她看见伊尼德闭着眼哭泣,手捂住自己的腹部像是受伤的狗一样发出痛苦的呜咽。那模样看起来太无助了,她心里的某个脆弱的部分突然被戳中了。于是她走上前去,她的脖子上被掐过的部分已经变成暗紫的淤青,脸上还带着巴掌印,头痛欲裂。
      但朱莉还是走过去。她靠近那个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人,伸出她的手抱住了伊尼德,那是一个温柔的拥抱。她的手在触碰他的时候沾上了温热的鲜血,他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同样温热。
      她一边用手轻轻拍他的背,一边用轻柔的嗓音哄着他:“好孩子,不要难过,我在这里。”她叫他的名字,像是母亲安抚她们的孩子一样安抚他。伊尼德被她叫醒,他空荡荡的胸口猛的刺痛一下,旋即沉寂已久的心脏开始再次跳动。感官回笼,他眼前一片漆黑,鼻子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泥土的味道卡在喉咙里让人反胃。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就好像是意识清醒地从被人捅了两刀,接着再从高楼上推下来一样。他痛的没法说话,只能颤抖、呜咽。
      女人的头发蹭着他的脸颊,她轻柔的嗓音萦绕在他耳畔:“别怕,我会抱着你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伊尼德望着窗台撒进来的月光,看见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死前的记忆接踵而至。过多的悲伤压垮了他,他在朱莉的怀抱里放声恸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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