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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夜访 已经到了触 ...

  •   天降异象,君王应当罪己下诏。

      通政司与会极门的奏疏堆积如山,刘松年等阁臣在值房内,茶已经凉了三回,换了三回,仍旧没人去饮,才下一夜雨,高桐翠汪汪的,值房内岑寂无声。

      廊上小阉来来往往。

      年轻的官员们三五成群,彼此过眼神,只敢掩唇小声询问:“听说了吗,昨夜雷雨,紫云观的几座神君殿受了雷殛。”

      对面那人避开两步,等到挑奏疏的小阉进到偏房,这才慨叹道:“主殿还未修缮好,旁的几殿又被雷殛中了,雪上加霜,户部尚书可是要头疼了。”

      “那也不比——”年轻官员顿了顿,抱拳朝天,示意对面人。

      那人便会意,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

      眼下最犯头疼的,莫过于平承帝。

      张家的案子条陈清晰摆在眼前,只苦了三法司,手里捧着烫手山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只能硬生生接着,烫破手上一块皮,烫出血泡来。

      太子温琅在清流眼里,更是国朝储君,国朝他朝希望。

      老子已然废了,好歹有个儿子。

      福王从小耽于逸乐,前几年在京兆挑了个虚职,不见建树。比起太子来,实在不够瞧。

      加上平承帝如今病体深重,他们这些为官者,稍有一丝丝偏差,非但牵涉仕途,甚至连家小性命恐怕也会难以保全。

      锦衣卫指挥使张守还未从洪州赶回来,如今生死不明。

      他张家一家子被太子锁了,押解回京,诏狱里的几名上峰更是不敢刑讯苏循章,只得观望平承帝的意思,将太子禁水禁食,然而张守好大喜功,仗着张氏得圣宠,治下动辄打骂,不得人心,诏狱也不是不透风的墙。

      刘松年等人已经得知,太子在诏狱中无水无食。

      几名早对数年不视朝,甚至元旦大朝会也见不上一面的天子失去了信心的官员愤懑难抑,抱着必死的心殿门叩见,被刘松年苦口婆心劝阻下来,而今又卷了铺盖,到诏狱外头去蹲坐,不吃不喝。

      更兼昨夜紫云观偏殿倾颓,城中红雨满地,各种谣言甚嚣尘上。

      这才春日,城中几处园子已有蜀葵开放,种种服妖异相,像是阴冷墙角的青苔,叫有心者心下惴惴。

      “阁老,城里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陛下那儿您看……?”

      这人话还未说完,旁边身矮体态的官员便皱眉,将宽袖一甩:“你要阁老如何看!陛下不肯见阁老,更不肯见咱们。国朝定鼎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陛下若要另立太子,依我看,早定才是!否则咱们都在这儿等着,砚里的墨都等干了。”

      满屋官员紫的红的都看向他,有相熟交好的忙去扯他的衣袍。

      这几年刘松年老迈了许多,鬓上雪色浓重,眼皮低垂,此时坐在值房上首,几名官员簇拥着他。

      看着身边人来来往往,神情困顿,好在这官员一嗓子将他唤得灵醒过来,偏头朝外看看,日近中天了,艳阳高照。

      看来平承帝今日还是不打算宣他召对了。

      众人见他有所动作,一应停下来,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凝看着刘松年。

      使他蓦地想起,当初众同僚这般看着他,还是在向先帝上书谏言册立太子之事。身为先帝唯一的儿子,当时的太子,而今的平承帝可谓苦难潦倒,听说小时候活得就连宫里最低阶的小火者都不如。

      那些小阉实在欺辱他,不把他看做天家骨血,大冷的天,偷偷在他褥子里撒尿。

      这都算是好的,有些羞辱人的手段实在叫人难以启齿,彼时平承帝还是个害羞怯弱的少年郎,身量窄瘦,文弱不堪。

      他受先帝所托,成了他的老师。

      学生如此,身为老师,他也难逃其责啊。

      刘松年安抚了一通众官员,只道再去观星台前请求面圣。

      众人都知道老首辅断然见不到平承帝,清流说奏“窥天意,自省君王过失”更不可能实现万一,然而四下见刘松年缓缓从圈椅里站起,在一名官员搀扶下,步伐蹒跚地迈出值房,心下酸楚,愤懑,无奈搅乱成一团,谁都没有开口。

      知道金辉消失在歇山顶,暮色合拢下来。

      刘松年身上的衣袍吹得僵冷,也未能如愿见到平承帝。

      这日散班还府,一出内城,街上行人如织,瓦舍更是热闹。

      行人往来,熙熙攘攘,都在讨论昨夜天降红雨的事。这是在□□朝也有过一回,只不过那时候下的是红雪,□□深以为戒,手书罪己诏,认为是大兴土木以至于天将警示,焚香沐浴,如素数月。

      《骨鲠集》开篇说的,便是这桩陈年旧事。

      刘松年坐在微微晃动的马车里,忽然问道一股鲜香铺面而来,抬眼往外看,原来是到了明楼。于是叫仆从停下,到前头买几个羊肉包子。

      没多久,仆从买了包子折返回来,往窗子里递进去。

      刘松年捧着油纸,看见被油脂晕透的一角外有一封折叠方正的字条。

      字条展开,劲秀飘移,丰润淳和,和温琅的字迹有几分相识,他将字条上逐字逐句独罢,重新折叠,命仆从对着灯笼里的烟火烧了。

      夜里起风了。

      街上人生嘈杂。

      玉绳低转,万籁归于沉寂,阴冷肃杀的诏狱融在夜色里,如同一滩死水。

      牢室昏黄,长道那头忽然传来脚步,来者三步一停,呼吸深沉重,空阔里回荡,不像是往常巡夜的差役。步子声停在中段,不再有响动,苏家父子皆是常年驻守海防的人,警惕极强,已然惊醒。

      辨认出来人,一墙之隔的温琅在黑暗中睁开眼眸。

      月光仍旧从那口拳头大小的窗里洒进来,落在污浊砖面上,莹白犹如辰光,将他分明的棱角照亮。

      来人停在中段,没有动静,只有几轻几重的呼吸声。

      若没有汪若愚那一声“皇爷”,这分死一样的沉寂还能再维持久一些。

      闻声,苏循章已知来人是谁,脸色青青白白,慌忙起身整肃,捆缚锁链的手脚哗啦啦地乱响,不顾沉痛快步走到牢室木栏前跪地叩首,行了个君臣之礼。

      苏六娘倒是一动不动,横竖他一家拖老皇帝的福都要死了,还行哪门子虚礼。

      他心想着,往冰冷墙面瞄了眼,想到光风霁月,清朗矜贵的东宫太子,他挪挪屁股,探出半个身子,临死前要是能看看太子他爹,这老皇帝长什么样,那也不错。

      只见两个抬着圈椅,身着曳撒的内臣步履匆匆,走栏前掠过。

      接着便是一名躬身碎布的老内臣,手里掌灯,亦步亦趋出现在视线里,将前头身着道袍,戴着帽的身影挡去大半。

      苏循章口称“罪臣”,没有抬头。

      但却能清楚看见那双停在他面前的脚,肿胀得厉害,将靴撑得格外肿大,已经到了触目心惊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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