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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霜尽 茵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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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是真的,动容是真的,可压在心底数年、迟迟未解的疙瘩,亦是真的。
她抬眸,目光静静落在身前的男人脸上。
陈宴身姿挺拔伫立在病床前,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矜贵,褪去了商场的凌厉冷感,眉眼间只剩缱绻温柔。
墨色眼眸深邃温润,凝着她的模样,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与宠溺,指腹还残留着她肌肤微凉的触感。
沈佳茵垂了垂纤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刚平复下来的微哑,打破了一室温柔的沉寂。
“陈宴。”
“嗯?”陈宴低头看她,语调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你之前说,我们当年分开,是有误会。”
她语速很慢,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耳中,没有质问的尖锐,只有沉淀了数年的平静与怅然。
“现在我想听,你说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温柔缱绻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方才萦绕在周身的温柔气息,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冰轻轻覆盖。
陈宴周身温柔的气息骤然收敛,眼底的柔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沉、极暗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裹挟着多年的隐忍、压抑的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冷意。
他原本松弛微扬的唇角,彻底平直下来,下颌线绷得凌厉分明,周身瞬间笼上一层淡淡的沉郁气压。
他沉默了数秒,漆黑的眸子牢牢锁在沈佳茵清丽的脸上,目光锐利又谨慎,像是在透过她平静的眉眼,窥探她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
良久,他才低低开口,嗓音褪去了所有温柔,染上几分沙哑的凝重:“是不是……我妈去找过你?”
一句话,精准戳中所有尘封的过往。
没有铺垫,没有迟疑,他几乎是瞬间说出了根源。
沈佳茵浑身微僵,放在床单上的纤细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心底积压了整整数年的委屈、茫然与不甘,在这一刻,顺着这句问话,轰然翻涌而上。
她抬眼望他,清澈的眼眸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只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怅然。
原来他已经知道了。
原来这么多年,他什么都清楚,却为什么不找她解释。
是因为不重要吗?
沈佳茵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清晰:“是。”
“当年,你妈妈孟舒,给我打了电话。”
记忆如同潮水,瞬间逆向奔涌,穿过数年时光,一下子落回那个盛夏燥热、蝉鸣聒噪的午后。
那是他们大四的盛夏,校园里绿树成荫,骄阳似火,滚烫的日光铺满整条林荫道,空气里浮动着香樟枝叶的青涩气息与夏日燥热的晚风。
彼时的沈佳茵,还没有如今病后的清冷易碎,也没有历经世事的疏离淡漠。
那时的她还很单纯,眉眼干净澄澈,笑容温柔明媚,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T恤,搭配一条浅杏色的百褶短裙,乌黑的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脸颊旁,青涩又鲜活,浑身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温柔。
那天的天气格外闷热,晴空万里无云,毒辣的日光烤得地面发烫,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大学商业街旁的网红咖啡厅开着充足的冷气,落地玻璃窗隔绝了室外的燥热,室内光线柔和,原木色的桌椅干净雅致,悠扬的轻音乐缓缓流淌,与窗外聒噪的蝉鸣形成鲜明的割裂感。
就是在那样一个平和安逸的地方,她第一次见到了孟舒。
也是那一次见面,彻底改写了他们年少热烈的爱情结局。
“她在电话里说,她是你妈妈。”沈佳茵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说想跟我聊聊,约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我那时候还是挺害怕的,不知道她要找我聊什么,心里有点紧张,但还是去了。”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她提前十分钟抵达咖啡厅,特意整理了衣角,收敛了平日的活泼俏皮,想留下一个得体乖巧的印象。
她乖乖坐在靠窗的卡座,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心里揣着几分忐忑与期待。
可孟舒的出现,彻底打碎了她所有天真的幻想。
孟舒抵达咖啡厅时,一身精致华贵的高定真丝套装,素雅的米白色调衬得她气质端庄矜贵,却也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冷傲。
乌黑的长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淡雅,脖颈间戴着低调的钻石项链,手上拎着一只限量款大牌手袋,一举一动皆是豪门贵妇的优雅端庄,却从头到脚都透着极致的冷漠与疏离。
她没有多余的打量,没有温和的寒暄,甚至连最基本的客套笑意都没有。
推门走近、站定在卡座前的那一刻,孟舒脸上便是一片冰封般的冷色,眉眼凌厉,气场强大,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原本温和的咖啡厅氛围都骤然变得紧绷。
不等沈佳茵主动起身问好、开口打招呼,孟舒便径直落座,脊背挺得笔直,姿态优雅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没有半分长辈的温和体恤。
“她坐下之后,没有问我的近况,没有问我和你的相处,甚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沈佳茵的眼眸微微放空,彻底坠入那段陈旧的回忆里,语调轻缓,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她看着我,脸色很冷,开门见山,直接跟我说。”
脑海中,时隔数年的冰冷字句,依旧清晰如初,字字句句,仿佛昨日才听过。
【“你跟阿宴不合适。我要你,主动和他分手。”】
没有铺垫,没有委婉,直白、强硬,不容置喙。
当时的沈佳茵心头猛地一沉,瞬间僵在原地。
她再天真懵懂,也能清晰感知到孟舒眼底毫不掩饰的不喜与排斥。
那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挑剔,是彻彻底底的否定,是从家世、出身、方方面面的全盘否决。
年少的她,骨子里藏着一份不服输的倔强,还有对这份感情最纯粹的坚守。
她收起了脸上所有乖巧的笑意,褪去了初见时的忐忑局促,眼底只剩一片清澈的坚定,背脊微微挺直,对着眼前气场强大的孟舒,一字一句,从容回应。
“阿姨,我不会和他分手的。”
“除非是他亲口跟我说分开,不然,我绝对不会主动提分手。”
这是她当时最执拗、最纯粹的底线。
她信陈宴,信他们双向奔赴的喜欢,信年少热烈的爱意可以抵过所有阻碍。
可这份坚定,落在孟舒眼里,却成了不知进退、油盐不进的固执。
沈佳茵想起那一刻,孟舒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端庄克制,眼底翻涌着明显的怒气,眉宇间满是不耐与鄙夷,矜贵的面容染上几分凌厉的冷厉。
【“你!”】
孟舒眉头紧蹙,语气严厉又冰冷,字字句句都带着伤人的锋利。
【“反正我绝对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你普通家境,无权无势,什么都给不了阿宴,只会拖累他的前程,耽误他的人生!”】
【“阿宴将来要走的路,是顶层商圈,是豪门联姻,他要找的是能帮他稳固家业、门当户对的妻子,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你!”】
【“趁现在你们还只是学生,感情不深,还没有闹得两家难堪,赶紧主动离开他,别等到最后自取其辱!”】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寒冰,狠狠砸在年少的沈佳茵心上,砸碎了她所有的骄傲与期待。
字字诛心,句句现实。
不给她任何辩解、任何回应的机会,孟舒说完这些话,神色冷傲地起身,拎着精致的大牌手袋,裙摆轻扬,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径直离开了咖啡厅。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渐渐远去,利落决绝,不留余地。
偌大雅致的咖啡厅卡座,瞬间只剩下沈佳茵一个人。
冷气依旧微凉,音乐依旧轻柔,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她却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僵坐在原位,久久无法回神。
周遭的温柔环境,在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她就那样呆呆坐着,看着窗外刺眼的骄阳,看着来往嬉戏的学生,心底一片空落落的。
茫然、难堪、委屈、酸涩,无数情绪交织缠绕,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家世的差距、现实的碾压。第一次如此直白、如此残酷地摆在她面前。
回忆翻涌至此,沈佳茵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水光已然稳住,只剩一片淡淡的平静。
“她就这么走了。”她轻声说道,“留我一个人在咖啡厅坐了很久,从头到尾,否定了我的所有,也否定了我们当时的全部。”
话音落下,病房里彻底死寂。
陈宴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僵住,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愧疚、悔恨与心疼,胸腔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来不知道,他的母亲,当年竟对她说过这么多伤人至极的话。
当年他只知晓母亲私下找过沈佳茵,只察觉到沈佳茵忽然变得冷淡疏离、刻意疏远,却被母亲百般遮掩误导,再加上年少骄傲执拗、不肯低头,硬生生错过了所有解释的机会,让她一个人,默默扛下了所有难堪与委屈。
就在病房氛围沉郁压抑的瞬间,沈佳茵的思绪忽然轻轻一晃,眼前的场景骤然重叠、变换。
从冷清安静的VIP病房,瞬间坠入嘈杂热闹的大学教室。
刺眼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宽敞的阶梯教室内坐满了学生,下课铃声刚刚响起,满堂喧闹嘈杂,谈笑声、收拾书本的声响、桌椅挪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沸沸扬扬,填满了所有空隙。
盛夏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室外燥热的气息,吹动了窗边的窗帘,也拂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这是大四的最后一学期,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各奔东西了。
她依旧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短袖,裙摆轻垂,只是脸色苍白疲惫,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低落倦怠,明明身处热闹人群,却像独自隔绝在冰冷的孤岛。
她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孟舒那些冰冷伤人的字句,整个人失神恍惚,对外界的一切喧闹都充耳不闻。
“茵茵?”
温柔好听的男声在耳畔轻轻响起,低沉磁性,温柔又关切,一次次穿透嘈杂的人声。
“茵茵!”
“叫你好几声了,怎么都没反应?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温热的气息轻轻靠近,少年俊秀挺拔的身影落在她身侧。
彼时的陈宴,还未褪去少年青涩,眉眼俊朗干净,黑发利落清爽,穿着简单的白色宽松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白皙劲瘦的手腕,少年气十足,又自带矜贵清隽的气质。
他微微俯身,俊美的脸庞凑近,漆黑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心疼,目光牢牢落在她苍白倦怠的小脸上,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喧闹嘈杂的教室,人来人往的同学,喧嚣的背景音尽数成了虚化的背景。
唯有他,眉眼温柔,眼底是独一份的关切。
沈佳茵猛地骤然回神,睫毛轻轻一颤,茫然地抬眼看向身边的少年,眼神还有些许未抽离的恍惚。
她愣了两秒,才轻声问道:“你刚刚……在说什么?”
陈宴看着她眼底的空洞疲惫,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强撑精神的模样,心头瞬间涌上浓烈的心疼,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轻了所有语气,温柔叮嘱:“我说下课了,窗外有什么呢?看得这么入迷。看你脸色这么差,眼底都有乌青了,是不是最近学习太累了?”
他太了解她,她向来活泼爱笑,眼底永远亮晶晶的,从来不会这般失神低落、死气沉沉。
沈佳茵心头一紧,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委屈与难堪。
孟舒约谈的那件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如何告诉满心欢喜、纯粹爱他的少年,他的母亲不认可自己,逼着自己分手,直言自己配不上他,只会拖累他。
她怕他为难,怕他夹在中间两难,怕打碎他们当下所有的美好。
于是,她只能全部藏在心底,独自消化所有的酸涩与难堪。
她轻轻扯出一抹浅淡、勉强的笑意,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掩饰的疲惫:“没什么啦,可能就是最近课程有点多,学习太累了,有点走神而已。”
陈宴看着她强装无恙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低落,满心都是心疼。
他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学业压力过大,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宠溺,语气认真又体贴。
“累就不学了。”
“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别逼自己太紧,我会心疼的。”
“马上要毕业了,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们去旅游吧?”
年少的他,温柔赤诚,满心满眼都是她,笨拙又热烈地爱着她。
可那时的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他温柔心疼的小姑娘,刚刚独自扛下了来自他家人最彻底的否定,独自吞下了所有难堪与委屈,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崩溃,又悄悄自愈。
过往的画面缓缓消散,重新落回安静温柔的病房。
沈佳茵抬眸,静静望着眼前已然成熟矜贵、沉稳内敛的男人,眼底平静无波,只剩历尽千帆后的淡然。
他这人永远都对她这么好,她都不知道用什么去回报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