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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 器物总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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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程向榆在蓬松柔软的被子里不甘心地醒了过来。
白茫茫,金灿灿,一片光亮。
虽然在敦煌研究所那些日子已经渐渐习惯了这边和北京时间的两个小时时间差,但这一下还是有点不是太适应。
程向榆是一个极度的光敏感人。
首先从头顶开始,她的头顶比一般人不耐热,曾经在高中以头皮晒伤而不自知,用手抠破了血痂,流了一桌子血而闻名全校,从那以后她右边靠后的头皮就形成了一个暗红色的人工发旋;然后是眼睛,程向榆的眼睛本就畏光,加上后天用眼过度,现在连江南大日头在地上的反光都看不了,只能戴墨镜;再然后是脖子,她的脖子其实又细又长非常好看,但是太阳晒久了以后就会开始发红发痒,还不能挠……
这一点其实延伸到了程向榆的皮肤,夏天闷热潮湿的时候,她浑身都会痛痒不适。都说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她连最大的器官都对光照这么敏感,很难说不是极端人类了。
她摸索到自己床头柜上的手机,把勿扰关掉,一下就弹出来好几个未读消息。
“向榆姐,你到了吗?”
“我总觉得这趟有点不太平,心里头怪怪的,说不上来。”
“昨天和胖头鱼聊天,感觉更明显了。”
“你说,咱们做研究真的有意义吗?”
“向榆姐,要不你还是回敦煌研究所去,早点把研习结束掉,那些事就别管了。”
胖头鱼原名沈阿白,高中毕业就不读书了,在东桉大学隔壁的小吃街开了家水果店,卖的水果好吃又便宜,程向榆他们一行人就是在常去买水果的过程中认识的。
当然,主要是打架的过程。
程向榆看着满屏的消息,叹了口气,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拨了个电话回去,没想到刚打就接通了。
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可能早起做事,除了电话那头这一位,让他中午之前起床简直比攀珠峰都难。
“又没睡觉?”程向榆想都不用想,直接问道。
那头传来不好意思的嘟囔声:“师姐,你怎么才回消息啊,急死我了。”
程向榆心头一热,声音放柔了说:“开车太累了,随便冲了澡沾上床就睡死过去了。”
“啊?那你岂不是没卸妆?”
“汤叁,”程向榆面色一僵,语气恢复成原本不冷不热的调调:“想要你的狗命,你就闭嘴。姐姐这一路没化妆。”
汤叁无语:“怎么可能,当年研一的时候你阑尾炎去动手术,都还要涂个口红再去。”
……
有这回事么?程向榆不记得了,好像是担心手术时间太久,嘴唇干裂,随手抓的外套里有一支圆滚滚的唇蜜,涂上以后嘴巴子透心凉,还多亏了它,分散了不少注意力。
听到程向榆没声音,汤叁这边继续开口:“师姐,我还是觉得这个事不要做比较好,那么多人都失败了。”
程向榆已经翻开被子走向洗手间,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洗手台上,右手拿了把绿檀木的按摩梳,像是没听到他说话一样,只是一顺一顺地梳着头发。
“师姐?”
汤叁哪里不知道这位祖宗的脾气,读书的时候就见识过她的执拗了。
半年前导师劝她在东大留教,各方面条件都给得极好,是个人都觉得是天上掉下来的香饽饽。程向榆倒好,跟老师谈了一个多小时,一张机票就去了敦煌研究所做研习,说是自己资历尚浅,不能立足,非要有所成就才能教书育人。
哪里是资历尚浅,什么就不能立足,整个桐城谁不知道她的本事?
她导师倒不在意,也尊重程向榆的选择,毕竟这年头肯扎根实践,不嫌乏味苦闷去做学术研究的年轻人,已经少之又少了,听说还特地给研究所打了电话,作了程向榆的举荐人。
程向榆自己都没想到,一呆就是两年半。
看壁画、学习修复技术、研究绘制原理、石窟和佛洞的各种实测……各种各样的基层调研考察她都跟着,所长跟导师通电话的时候都忍不住称赞她“谦虚肯干”、“勤奋好学”。
刚来第一年的时候,研究所一位老学者去世,是程向榆在官网发的讣告。
老学者的家人们希望丧事从简,所有人短暂地行了悼念礼,就将老学者的骨灰葬入莫高窟公墓。
汤叁记得,那天的日头难得不晒,天朗气清。
老先生是上午被安顿下来的,结束后,程向榆一个人跑去月牙泉边的鸣沙山堆上,抱着自己那把琵琶弹到了日落。
她说,看了这么多山川河流,文明古迹,我只是来了一年,就已经觉得舍不得这样的壮丽。你瞧石窟里破败的壁画和佛像,大漠的风啊,吹得一点情面都不留。岁月催物老,咱们永远都赶不上它们消逝的速度。
老师苦心孤诣了几十年,直到病痛折磨,人这一辈子都扑在这一件事上,最后又能在信仰中寿终正寝。在弥留之际,他心中究竟是奉献了一生的满足多一些,还是留恋与可惜多一些呢?
回答她的只有了了弦音,做旧仿古的面板上刻着独有的两弯浅色月牙,凤尾高高昂着首,器物总是这样不变的形态,垂首低叹的永远是人。
程向榆知道有泪水自眼角垂下,直直砸在右手拨弦的手腕上,又在系着的红绳上摔成分散的几部分,落到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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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舞第一次见到程向榆是在半个小时后。
她看到205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孩擦着头发走出来,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搭在肩膀上,看起来像湖里浮出水面的小鹿。
程向榆冲她礼貌地笑着点头,她在资料里见过小舞的照片,典型的新疆小美人,高鼻梁,深眼窝,薄薄的嘴唇不涂口红都是绛红色的。
“你真漂亮,妹妹。”程向榆擦着头发朝她走来。
小舞有些害羞:“谢谢你,程小姐,昨晚睡得还好吗?”
程向榆“嗯”了一声,开口问道:“你们平时忙吗?在这儿一般都做什么?”
“还好,不是特别忙,”小舞甜甜地笑道:“一般也就是做做饭,收拾房间,打扫卫生什么的,前几年疫情之后都没什么人来玩了,挺清闲的。”
程向榆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阵柔和的风,小舞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有点像桂花,又带了点涩意,像桂花泡进了沉香木盖碗装的茶汤里。
小舞忍不住问:“程小姐,你是南方人吗?”
“怎么这么问?”
“你身上有香味,跟我们新疆的香料不一样,我们的浓烈辛辣,你的很淡,但很舒服。”
程向榆失笑:“你说桂花味吗?那是我的沐浴露,其他我没用过别的香水什么的。你要是喜欢这个味道送你一瓶,我有挺多的。”
小舞搬了两把椅子放在程向榆房间的门口,又端来了一张小的茶几,上面摆着一盘窝窝馕,长得和贝果差不多,还有玉米和羊肉包子。
程向榆看得口水都流下来了,她顾不上没擦干的头发,先喝了一口奶茶润开了嗓,直接就开始吃羊肉包子。
太好吃了,松软的包子皮和多汁的羊肉馅,配上咸香的奶茶实在是相得益彰。
程向榆吃得开心,小舞看得也开心,她没想到这个姐姐长得清清冷冷,性格却这么好相处。
“程小姐,你喜欢的话,明天我给你做包萨尔克,混着奶皮酥油一起和面炸的油饼,可香了。”
“好啊,”程向榆嚼着玉米,看着小舞问道:“你们这儿都坐在房间门口吃早饭吗?”
小舞一下子笑开了:“不是的,程小姐。我看你还不打算吹头发,想着日头足,你在走廊上吃早饭不容易着凉。”
真是贴心的妹妹,程向榆一口把最后几排玉米啃了,心想:“新疆的玉米真是格外甜。”
吃完早饭,小舞就把东西撤走了,程向榆也回房间吹了头发,吹到八成就带着护发精油又坐回了门口。
程向榆的房间正对着旅社的后门,下头就是院子,她坐在门口挤出几泵精油来,在手上抹开,很是惬意。
小舞回来时看到的景象就是这样。
程向榆伸着手臂捋头发,臂上的皮肤在阳光下有些微微透明,左手上扣着一只枣黑色的带结金刚藤,还有一只细腻的羊脂白玉镯。她身上穿着一件亚麻色的宽松连衣裙,里面是同色系的吊带打底,脚上换了一双黑色的板鞋。柔顺的长发稍微有些卷曲,却恰到好处地倚在腰间。
原来这就是江南美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小舞心中还是很高兴的,往年来的客人都是些大老粗,有的嘴上或是手脚上不干净的还爱占人便宜,这回好了,来了个漂亮姑娘,看得人心里敞亮。
“程小姐,你头发养得真好,又密又亮。”小舞忍不住夸道。
程向榆倒是也没不好意思,反过来问她:“听说新疆这儿那个什么,乌斯曼草,能黑头发?真的假的啊?我看你们都浓眉大眼的,我眉眼生得浅,羡慕得紧呢。”
“假的,姐姐,”小舞这会儿说话带了些骄傲,像一只小孔雀:“这个真的是天生的,基因就是这样子。”
……
杨国喜刚起床下楼就看到两个小姑娘坐在走廊上晒太阳,聊天聊得不亦乐乎,忍不住羡慕。
年轻真好啊,正好的年纪做什么都美好,想当年,自己也是美好过的。
现在……他伸手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大肚皮,撇开嘴,还是好好赚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