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故人颜（八） 最好的时机 ...
-
一鼓作气，再而衰。
输了主导权的降谷零还想再挣扎一下，诸伏景光当然不会给他机会，转身就询问去长泽翔行凶者的情况。
虽然他已经知道对方有三个人，甚至其中一个还是视作恩师的存在，但降谷零不知道，而诸伏景光明面上也不应该知道。
他们都需要当事人的补充。
长泽翔看上去是挺配合的，问什么答什么，只是，在他的描述里，这是一场典型的抢劫案，陌生人见财起意，谋财害命，完全剔除了其中的私人纠葛。
诸伏景光听完皱眉，如果可以，他也希望Zero能不知道对方是谁，只是现在这种被追杀的情况，宫本贵之对他们的了解肯定会增加他们躲避的难度，反而他们对敌方浑然不知，陷入危险境地。
“你在说谎。”
没有诸伏景光的提示，降谷零笃定地先一步说出这句话，几乎没有过多思考，听完就直接得出结论，一双眼睛严厉地看着长泽翔，“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很好骗？”
“如果只是谋财，你根本等不到我们来救你，对方在抢走财物以后就会直接引爆炸弹，而不是特意留在附近蹲守，注视、欣赏你在死亡威胁下的挣扎、崩溃，最后束手无策，只能绝望地等待炸弹的倒计时结束。”
话中的描述勾起了长泽翔不曾远去的恐惧，他本来就是个胆小怕死的人，今天的经历够他做上好几个月的噩梦，别说事情还没结束就要再被迫回忆起那些糟糕的感受。
高大的男人浑身颤抖，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看上去好不可怜。
但降谷零却没有半分动摇，冷酷无情地继续问着：“这样强烈的恶意最大可能就是仇杀，这三个人里你至少认识一个吧？为什么要帮行凶者隐瞒？你是想包庇他们吗？”
“包庇想要杀死你的人？”
“不是！”长泽翔猛地跃起，触底反弹，像个快溺毙的落水之人，奋力去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揪住了降谷零的衣襟，用尽一切勇气阻止他的继续审问。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双目通红，瞪着眼前的人，脸颊抽搐，似癫似狂，“这是我该得的报应。”
他既像是为了反驳别人，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是我贪生怕死，是我没有拉住阿彻，是我弄丢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所以不是叔叔的错，他只是太伤心....”
说着说着，一连串的眼泪从金发男人的眼眶中流下，但即便失态，他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加害者的名字。
不过，就算只有这一句话，也足够降谷零确定了。
“你的那个朋友，全名是叫宫本彻，对吧？”降谷零审视着被询问者的神色，“六年前和你一同经历了车祸，你侥幸活了下来，他却因为你的失误不幸身亡，于是他的父亲对你怀恨在心，在六年后的今天，复刻了与当年相似的场景，想为自己的孩子报仇。”
“那位父亲的名字....是宫本贵之，对吧？”
他并不需要对方语言的回复，从长泽翔震惊到宛若被闷头一棍，砸得半痴半傻的样子就足以明了。
诸伏景光轻叹一口气，心里既为幼驯染的敏锐感到骄傲，又为这份敏感有些担忧。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长泽翔倒是一脸惊恐，跟见了鬼一样，被吓得连退几步，“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一点简单的信息整合...”
面对长泽你骗三岁小孩呢的表情，降谷零勉强加上一句，“加上我对宫本先生的了解，就推理出来了。”
“你认识宫本贵之？”长泽翔今天已经被接二连三的刺激刺到麻了，突然又灵光一闪，愣愣地转头看向诸伏景光，“你也认识？”
见诸伏景光点头承认后，长泽翔干笑几声，“这个世界可真小....”
干笑很快就转变成了苦笑，他无力地倚着身后的树干慢慢滑落在地上，“怪不得，怪不得那个炸弹最后没有爆炸，怪不得叔叔打的子弹没有直接下死手....”
他以为是那人念起了那最后一丝的情谊，可实际却是不容得他再有任何的幻想。
“你们抛下我走吧。”长泽翔颓废地说，“只要你们以后保持缄默，叔叔是不会杀你们的。”
他抬头，定定地注视着诸伏景光，眼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他肯定舍不得再失去一个儿子了。”
这句话像磨掉了男人眼中最后的光，说完他就瘫在原地不动了。
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对视一眼，后者下一秒就行动起来。
诸伏景光小心地移动到男人面前。
宫本贵之的枪法很准，同时他也很了解自己的两个“学生”。
他废了降谷零的惯用手，又精准地朝诸伏景光的痛点打了一枪，现在他稍微动一下就会扯到那贯穿伤，哪怕7已经给他治疗大半，行动还是不可避免的受阻。
诸伏景光只能努力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在两人面前显得自然，好在他从小就习惯了忍耐，加上周围昏暗环境的遮掩，哪怕是降谷零也没发现他的异常。
他顺利走到长泽翔的面前，向他伸出手，就像当时在车里的时候一样。
“曾经，长泽先生和宫本先生的关系一定很好吧，”诸伏景光轻声说，“所以你现在才会那么痛苦，我也能理解你想补偿宫本先生的心理。”
“但是人命是珍贵又沉重的存在，永远都不存在一命抵一命的算法。”
无论是什么人的生命，都不应该被放在天平上衡量。
“你的放纵只会让宫本先生背负上更沉重的枷锁，是害了他。”
“可是....”长泽翔苦笑，“我们这样也逃不掉啊。”
如果还有希望，他何尝不想活。
长泽翔指指面色不佳的降谷零，“他废了一只手，算残疾。”不管降谷零又黑几个度的脸色，他又指指一脸惨白的自己，“我是跑不动的菜鸡，不仅废物，还是目标。”
“你们也知道宫本家是开木仓馆的，虽然明面上用的都是气炮枪，但实际上还是存着不少真货的，只是不轻易拿出来给客人使用罢了。”
“没准他们现在人手两把木仓呢。”长泽翔越想越绝望。
“三对三，他们武装全面，精力充沛，我们手无寸铁，一残一废。”
只要有点智商的都知道对上的结果是怎样的惨烈。
“现在就你还能活动自如，你带着小黑脸走（降谷零：你是不是越来越过分了！），至少他腿没事还能跑，你带着我，拖累不说，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如果今晚有人要死，那个人理所应当是他。
不再拖累任何一个人，是他最后能做到的一点善事。
“Hiro，别听他的。”降谷零忍痛尝试活动受伤的右手，适应一段时间过后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这只手还是能动的，他刮了一眼长泽翔，“跑不动算什么理由，只要还能喘气就还能跑，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
他最看不起这样自暴自弃的家伙，明明还有希望却轻易地舍弃，激得他心里一阵火起。
“我掩护你们，你们没受伤，行动比我迅速，我留下来做诱饵最合适。”降谷零沉声说。
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看，这是最好的安排。
可实际在三人当中行动最受限的是诸伏景光，长泽翔有句话没讲错，降谷零腿没事至少还能跑。
【还有三分钟，尽快】
【明白】
诸伏景光伸出的手直接将长泽翔从地上拉起，另一只手则从裤袋里摸出一物品。
“谁说我们手无寸铁的？”
诸伏景光手腕转动，一抹雪色的光在另外两人眼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待它停下来才叫人看清，这是一把莹白的刀。
刀柄是不起眼的黑，只有近距离才能隐隐看到上面还雕着纹路，刀刃则一直散发着温润的光，整体小巧精致，像是特种工艺美术品，适用于放在玻璃柜里做个精巧的藏品观赏，装饰作用大于实用。
但长泽翔第一时间回想起那轻易被砍断的锁链，心下犯憷地默默倒退一步。
“Hiro？！”
降谷零才不管这刀怎么样，他只震惊于自己的幼驯染居然会随身带刀这件事。
除了刀具的发烧友，一般只有缺乏安全感和暴力、极端的人才会刀不离身。
作为幼驯染，他很快就能排除第一种情况，第三种也肯定排除，最后得出的结论让他心中一痛。
“这是一个朋友送的礼物，我当护身符带着的。”
诸伏景光当然知道这很容易让人误解，不过现在时间紧迫，只能后续再详细解释。
“Zero，这次你要听我的。”
黑发青年说得很平静，但用词笃定，坚决，罕见的表现出一种不容置疑。
他甚至没等愣神的降谷零回话，那把精巧的刀刃已经随着他的手腕转动，刀面撞上了一双惊恐的眼睛。
“我有个计划，不过需要长泽先生牺牲一下。”
——————————————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着手电筒的光在树林里移动。
猎人们搜索着猎物留下来的痕迹，他们一边快速地搜寻，一边又丝毫没有隐匿自己搜寻的动静。
快速是因两人复仇心切，半点不隐藏是自信三人逃不出去。
这块区域已经被屏蔽了信号，不担心他们找得到救援。两个年轻力壮的都残了，剩下的那个从小到大都是废物。
宫本贵之低头看着草地上的血迹，扯出一抹笑。
不远了，他心里盘算。
小彻，再等一小会儿就好，爸爸很快就杀了那个废物给你报仇。
他们顺着血迹趟出条道，走了没多久就听刀疤脸突然喊道：“在那！”
年轻人拿着的手电立刻往刀疤脸指的方向一扫，两个互相搀扶着的身影从一棵树旁快速略过蹿进更深处，在一瞬间的光照下，他们看见了其中一个人是金发，另一个则戴着兜帽看不出是谁。
“是那两个搅局的？”年轻人猜测。
“管他们是谁，反正都杀！”刀疤脸拔出别在后腰的枪，啪嗒打开保险栓。
“那当然。”年轻人怪笑着抽出把刀，追逐的戏码让他兴奋起来，比起最开始的一枪把人崩掉，他现在更想一刀一刀地把人砍得七零八落。
宫本贵之则盯着两人跑掉的方向出神，听到两人的动静才回头，对跃跃欲试的两个家伙说:“你们去追，我去找剩下的那个。”
刀疤脸猛地扭头瞪他，“你不去？！”
他嘴上说着不管对方是谁，其实心里早想得清清楚楚。
被宫本打中腿的是个黑发青年，跑掉的两个人健步如飞的样子，怎么也不可能是他。
所以无论兜帽下的是哪个金毛都没差，只要知道长泽翔是两人之一就行，那个剩下的黑发，就等他追上长泽翔，给小彻报仇雪恨后再杀。
小彻，他从小注视的天赋异禀的侄子，本应该跟着他一起为组织效力，前途无量，却在刚要展露头角的时候被那个一事无成的草包害死。
这气他憋了六年，期间一直撺掇着宫本贵之跟他一起暗地里下手干掉长泽翔，宫本都打着他对组织有用的理由推脱，还不许他独自复仇。
哈，他现在可算看出来了，这家伙根本就是下不去手，一次次给仇人放水，现在甚至连组织下的灭杀命令都不顾了。
“能把仇人当亲儿子，宫本，我真是涨见识了！”
愤怒到极致刀疤脸反而没动手，他冷冷刮了眼宫本贵之，转身就去追人。
小彻啊，你爸爸就是个窝囊废，但别伤心，你还有舅舅，舅舅一定把这血债给你讨回来。
年轻人旁观这场戏，一脸轻蔑又愉悦地朝宫本吹了个口哨，“大叔，你可真是‘大度’啊～”说完提着刀也追过去。
就剩宫本贵之站在原地，沉寂了许久，他才缓缓看向右侧垂在身旁，无意识颤抖着的惯用手。
端木仓的手可不能这样不稳。
他面无表情，左手突然发狠地攥住不听话的右手。
在他第一次拿起狙击枪的时候，他的老师就告诉他：对目标而言，最无法预测的就是狙击手的第一颗子弹，射击最好的时机就是这颗子弹打出去的瞬间。
如果错过了这颗子弹，那么无论多么后悔遗憾，都必须毫不留念地立即撤离。
第一颗子弹，他当时明明就对准了长泽翔的头颅，六年来他怀着恨意在射击馆的地下场日日苦练，中标概率已经被他几乎提到百分百。
可到今日，最关键的时刻却不知为何偏了，甚至什么也没打中。
他又想到上午抽到的签文，所愿不得，诸事不顺。
他放开攥着的右手，一道道青紫的痕迹深深刻在手腕上。
小彻，求你不要怪爸爸...
你一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比起让爸爸给你复仇，你一定更希望爸爸去救一条人命吧。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故人颜（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