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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平成十五年。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满城的菊花争奇斗艳,街边巷角四处飘荡着月饼的酥香,作为镇西大都督府的当家主母,苏锦自然也忙碌起来。

      一大早在太夫人、沈夫人的房里请过安,把杏香楼刚送过来、还热乎儿的糕点亲自提过去,又受过林姨娘端来的茶,苏锦便开始跟身边的桂嬷嬷仔细吩咐今晚中秋家宴的各种细致安排。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像是寻常再不过平凡的一日。

      一骑铁骑卷着滚滚风尘从遥远的西疆奔向皇宫,紧接着镇西大将军陆逸辰以身殉国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接到消息时,苏锦正在房里与丫鬟翠玉一齐动手穿着拇指那么大的珍珠手钏,一个没拿稳,珠子撒了一地。

      “此话当真。”

      苏锦感觉自己的双手都在颤抖,强撑着身体,怒目圆睁瞪着前来禀报的婆子。

      “夫人,此等消息,奴婢怎敢掺假,怕是活腻歪了。”

      见夫人气极,婆子连忙跪下解释求饶。

      “这是镇西骑兵的亲报,刚进城时还特意派人禀了府里,说是这几月鞑靼时常侵扰边界,老爷带 兵伏击,谁成想中了圈套,身中数箭而亡。老爷向来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多次击败鞑靼,镇守西境,在鞑靼军队里颇有威望,甚至都被传得神话了些,一向畏惧老爷威名的鞑靼见其身亡还不够,便一把火给烧了。”

      婆子自知情状过于惨烈,声音越说越小,头颈越埋越低。

      接受这个消息,苏锦似乎只用了一瞬便恢复平静。

      直至婆子把话回禀完,按例打发了一串银钱,又吩咐愣在一边、噤若寒蝉的翠玉将散落的珠子拾起来收到盒子里,苏锦方才整理好衣物起身从厅堂往卧房走。

      陆逸辰死了。

      与她纠缠了半辈子,哭过、闹过、爱过、恨过、争执过的她的夫君死了。

      倒也轻巧,苏锦不禁松了一口气,她步入院子里的抄手游廊。

      再也不用日日盼着他归,可每每归来又忍不住怨他,对他冷脸相待。

      再也不用为了林姨娘与他置气。

      再也不会想起年轻时在陆府受的窝囊气,她现在才是正儿八经的老夫人,无人再敢挑战她的权威。

      再也不用背负无所出的重责,现如今陆府没有嫡子,也不用捏着鼻子认林姨娘生的儿子了,她想立谁便立谁。

      穿过院子里的抄手游廊时,她眼睛直直的目视前方,仿佛失去了移开的功能。

      一个不留神,脚下一软,整个人便跌了下去。

      “夫人!”

      翠玉、晓晴等院里的一众丫鬟仆妇都聚拢过来,将苏锦围在中间,她们想扶起她,她也想起来,可挣扎了好一番,她只觉浑身软绵绵的,没有丝毫气力。

      直到一个身壮的婆子有把子力气将苏锦一把驼起来,背回至卧房,桂嬷嬷又心急地请来御医诊断,像是开了方子,很快一碗黑如墨水般的汤药便呈到苏锦面前。

      穿着墨绿色衫襦的陆老太已近耄耋之年,还在丫鬟的搀扶之下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步过来看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话,泪眼婆娑的。

      接着是沈夫人,老爷的生母,陆逸辰的父亲老伯爷和嫡母陈氏逝世后,他又提了大都督,便改称姨娘为夫人。她一身宝蓝色的衫子,红着眼睛到她跟前,眼泪珠子一直坠个不停,明明自己都需要安慰,还偏要来安慰苏锦。

      接着是大房夫人姜婉莹一身素色的衫裙也过来看她,说了好些体己话,妯娌二十年,苏锦隐约感觉就今日的她最真诚,姜婉莹让她的儿子陆景晟给她磕头。

      之后便是林姨娘那个小蹄子,带着她仪表堂堂的宝贝儿子,一齐跪在她面前哭哭啼啼地磕头。

      期间桂嬷嬷和几个贴身丫鬟一直过来跟苏锦说话,表情时而难过时而激动,苏锦只呆呆地望着她们像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出现又离去,她能看到所有的画面,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大脑仿佛也停止了思考,整个人陷入一种朦胧的混沌中。

      直至她被梳妆穿戴整齐,架到大都督府的前院正厅,被人按着跪下,一个身着红色官服、白首净面的公公带着一众官兵,在她面前缓慢的展开一卷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她终是听到了这八个字,之后便又听不见了,待公公一行人走后,她望着一屋子身服缟素的夫人丫鬟,神情恍惚、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桂嬷嬷上前握着她的手。

      “夫人,你是一品诰命夫人了,老爷被追封了镇西候,配享太庙。”

      什么意思?

      他陆逸辰真的死了?

      他们已经五载未见面了,还没跟她道别呢。

      分明当初是他掀了她的盖头娶她为妻,之后也是她因为林姨娘刻意冷落的他,他陆逸辰怎么可以一声不响地就抛下她了。

      当初说好了,就算相看两厌,既在一起也要纠缠一辈子!

      还不待苏锦追问,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床头微弱的烛火明明灭灭,翠玉卧在脚踏上,晓晴趴在桌子上,想必桂嬷嬷定守在外间。

      现如今这看似风光、偌大的大都督府,苏锦最亲的便是这三个人了,且先不论桂嬷嬷年岁已高,跟着她从苏府到陆府操劳这么些年,明年也该放出去颐养天年。翠玉和晓晴过两年也都该发嫁了。

      人至不惑,苏锦转身回望,身后竟空无一人,孑然一身。

      苏锦拖着虚弱的身子,小心跃过脚踏,尽量不惊醒翠玉、晓晴,昨日子她们日夜操劳,今晚就安心睡个好觉。

      苏锦一路扶着家具物件,摸到梳妆桌前,用火折子燃着桌前的明烛,芙蓉圆镜前那张披头散发、憔悴的脸便清晰起来。

      那些平时盘发被藏在内里的白发全都显现出来,想不到她苏锦未到不惑却已白发横生,她终是老了,眼角面颊细纹横生,骨肉也跟缩了水似的,空留下松弛的肌肤,眼角和嘴边俱耷拉下去。

      她想起她的外祖母,出嫁前给她通发,与她话家常,说她们家族发色好,好些过了花甲,发色也还是黑漆漆的如瀑布一般。

      那些年轻时的日子便如流水一般涌现到眼前,她可是京城三大富商之一苏澈的嫡女,自小便跟着父母走南闯北,见识过大周秀丽壮阔的山川河流、不同民族的异域风情,爱骑马射箭投壶,所服皆是绫罗绸缎、金银珠玉,所佩皆是奇珍异宝、吉光片羽,所食皆是山珍海味、珍馐美馔。

      直到一个叫陆逸辰的男子掀起了她的盖头,她分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惊喜,她回拥住他的怀抱,以为接下来的人生都有了安稳的依靠。

      谁成想等来她的却是婆母的算计,大少夫人的不屑和三少夫人的鄙视,是整个伯爵府上上下下都觊觎的百万嫁妆,她自始至终被商女的身份压得重重得无法喘息,于是开始夹着尾巴做妇,苦心经营,散尽嫁妆,不敢有一丝行差踏错。

      好不容易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伯爵府被削爵后,她陪着夫君忍辱负重、披荆斩棘,终妻凭夫贵,成为大都督府的当家主母。

      他却常年驻军西疆,几载难见一面,她忍了;多年无所出受尽宗族折辱,她也忍了;人至而立,原以为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夫君却贸贸然领回一个寡妇姨娘,不到七个月便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不仅长得壮实,还颇为聪颖,未至志学之年便已进了秀才,这府内上上下下无不称赞是得了他陆逸辰的真传,文武双全。

      只留她苏锦夜夜睁着眼睛睡到天明。

      只余她和陆逸辰每每见面便明嘲暗讽、针锋相对,闹得整个大都督府鸡犬不宁。

      没成想陆逸辰那个老不死的就这样过完一生。

      还来不及感叹,桂嬷嬷便进来传话,翠玉和晓晴也醒了,忙起来掌了灯,整个屋子瞬间亮堂起来,苏锦原本郁结的心境也消散了些。

      “夫人,林姨娘带着珏哥儿过来辞行,说是临别前想再见一面夫人。”

      苏锦冷哼一声,陆逸辰一死还被追封了侯爵,最高兴的难道不是她林小娘?还辞行?怕不是欲擒故纵,猫哭耗子假慈悲。

      苏锦无所出,陆逸辰名下也就陆景珏这一个庶子罢了,按理必是他来袭爵,苏锦厌恶林姨娘,这儿子也一直养在林姨娘名下,自小与她不亲,若陆景珏真是袭了爵,怕这个侯府便是她林姨娘当家作主了。

      “让她进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桩子糟心事,她苏锦总是要面对的。

      林姨娘与陆景珏皆着缟素,身后都各背了个黑色的包袱,倒真像是要远行的架势,一前一后进入屋内。

      这戏可做的真到位,苏锦暗自编排,可不过一秒,林姨娘便领着儿子在苏锦面前“扑通”跪下,齐叩首。

      “夫人与侯爷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林氏与儿子没齿难忘,此次一别,日后山高水远,不复相见,望夫人保重身体、福寿延绵。”

      见林姨娘不像是做戏,苏锦十分不解,言语讥讽。

      “你为何要走?留在侯府,珏哥儿马上便能袭爵,整个侯府任你为所欲为。”

      “夫人这是何话?”

      林姨娘不解,疑惑地望向苏锦。

      明明昨日已将事情缘由向其解释过一番,又想起昨日苏锦神情恍惚的样子,怕是未能听进,只得再次解释一番。

      “夫人,此事难以启齿,还请无关人等回避。”

      林姨娘对着苏锦便又是一叩首。

      苏锦舒了口气,屏退众人,倒想看着她这个林姨娘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夫人,我的夫君原是安平伯爵府世子张鹏涛,为陆府已故老夫人张氏的侄儿,这您是知道的。从前两家皆在京城,既为姻亲,必然走动频繁,侯爷与夫君自小一块长大,感情颇为深厚。幼时,侯爷落水,夫君曾救其性命,此恩虽微不足道,侯爷却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性子,一直铭记于心。”

      “之后安平伯爵府以谋反罪,满门抄斩,我一介妇孺逃过一劫如数充公,奈何当时已有身孕,若是被查出,也难逃一死,幸得侯爷慷慨仗义,怜我张氏满门不幸,愿为吾氏庇佑这腹中唯一一子,为吾赎身,纳吾为妾,苟且偷生。如今侯爷为国捐躯,我张氏血脉定是不能袭陆家大统,不然未免也太过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奴婢准备现在趁夜色带着吾儿逃离京城,找个深山老林隐姓埋名终其一生。”

      赤/裸/裸的真相瞬间在眼前铺呈开来,苏锦跟陆逸辰闹了十几年的别扭劲儿,如今看来就像一场笑话,她顿觉心如刀绞。

      她为何如此愚钝,老爷每每风尘仆仆地回府却从未进过林姨娘的房里,总是舔着个笑脸任由苏锦置气。

      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苏锦按住心胸,不顾仪态,大声诘问道。

      “十几年了,你们在我眼跟前一齐瞒了我十几年,为何如今方说!”

      “夫人!”林姨娘再度匍匐深深叩首,“此事兹事体大,当今圣上多疑善变,一旦走漏风声,不仅我们娘俩性命难保,整个侯府上上下下一百多条性命怕是也要难逃一殒呐!”

      所以,所以他陆逸辰为了所谓兄弟情义、所谓救命之恩,就情愿牺牲她苏锦?

      当初伯爵府被削爵,家产被三少爷陆逸安挥霍地差不多了,苏锦的百万嫁妆也被婆母搜刮大半,苏锦顾不得娘家危难,接连变卖嫁妆里所剩不多的田地铺面支撑陆逸辰苦读三年,最终金榜题名。

      这才有他陆逸辰施展军事才能、平定西疆的赫赫战功。

      怎么,她苏锦就对陆逸辰没恩吗?

      苏锦绝望地望着她,声音变得悲凉。

      “那你们现在走了,世人如何看我?夫君为国捐躯不久,我便逼走其爱妾庶子,心狠手辣,狭隘善妒。”

      林姨娘忙抬头,语气变得殷切。

      “夫人,我已经想好对策,我与吾儿所背包裹皆是府内金银玉器,您过两日便可击鼓报官,说是奴婢奸贼,挟府内金银私逃,要求族谱除名吾儿,此番操作便可两全。”

      “夫人,侯爷虽纳我为妾十几年,我与侯爷不曾私下会面,奴婢虽一介罪妇、目光短浅,却也能深深感知侯爷对夫人的一片深情。夫人之前不过是被我这腌臜婆子迷了眼,总拒侯爷于千里之外,奴婢日常惶恐、深感不安,却也无能为力。”

      “如今已成定局,日后不复相见,奴婢终是可将这一腔愁绪诉诸衷肠,还望夫人宽心,贵体万安。”

      还不等苏锦回过神来,林姨娘便急匆匆地拉着儿子请辞,两道白影齐齐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许久,苏锦方缓缓道。

      “好你个林姨娘,你倒是一曲愁肠诉完轻巧,可是我呢?我的辰郎可是哪里去寻。”

      往事一幕幕闪过眼前,苏锦终究是没能忍住,压抑许久的委屈、愤恨、痛苦、心碎一同袭来,皆化作一串串泪珠滚落面颊。

      “娘子真漂亮。”
      陆逸辰掀起她的盖头,嘴角弯起弧度,明亮的眼眸里盛满了喜悦。

      “不如为夫为你画眉一试。”
      陆逸辰坐在梳妆台前,为盘了发的苏锦设计新的眉型。

      “不必在乎门第,你只消开开心心做好伯爵府的少夫人就好,那些旁的杂的交给旁人去做就好。”
      陆逸辰牵起她的手。

      也曾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也曾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也曾共结连理、同心比翼。

      陆逸辰,你好狠!

      瞒了我十几年,就这样蹉跎了我苏锦半生的岁月。

      还没等她喘过气来,翠玉便端了个黄色锦盒进了卧房。

      “夫人,这是方才陈公公宣旨时,一同带来的侯爷唯一的遗物,说是一把火烧的连衣冠都化成灰了,只剩下这么个物件。如此金贵,您看是要摆在祠堂还是直接随棺椁一起葬了?”

      苏锦忙抹了把哭的模糊的双眼,从锦盒里拾起那块黑色石头,观其外观质地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倒像是随手在乱山岗拾来的,上面还刻着字。

      苏锦一字一顿念出来。

      “心,系,泽,之。”

      泽儿是苏锦的字。

      骤然,苏锦感觉一股恶气直冲颅顶,一个俯身,呕出一口热血,溅红了姜黄色缎面被褥。

      “夫人!”

      “快,快请御医!”

      屋里的一众丫鬟又将其团团围住,苏锦只觉身心俱疲,通体软趴趴地,身子向后栽去。

      陆逸辰,你好狠的心。

      这是苏锦昏睡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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