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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赐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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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初年,上海至锦城的铁路通行了。
宿傩坐了整整两天的火车,刚一踏进这地界,还没来得及找住处,便被这满城的芙蓉花惊呆了。他从北方的城市来,九月过了大半,虽不至于说步入初寒了,却也是一副秋风萧瑟的景象,他套了一件深蓝色及膝长袍,衣领上挂着一圈狐狸毛,脚上皮鞋擦得油光锃亮,即使是刚从火车上下来,也看不出一点儿疲惫。
火车站门口热闹的很,街头的流动摊贩络绎不绝,卖货的小贩骑着自行车,车子两旁挂满了玲珑杂货,叮铃叮铃打着铃从人流中穿过,嘴上叫卖着一些辛辣方言:“牙齿,牙齿,金牙齿;手表,手表,烂手表;要不要珍珠,要不要玛瑙,要不要珊瑚,要不要茶壶?”
卖吃食的自然也是必不可少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巷尾,独特的辣椒香味在空气中不断飘散开来,宿傩提着牛皮行李箱,走一家店门口经过,店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公鸭嗓用晦涩的四川方言招呼道:
“小伙子,来碗担担面撒,香得很。”
虽听不大懂那人在说什么,不过宿傩也能猜到老板是在拉客,他是个正宗北方人,从小吃面食到大,也从未见过这等做法,那面条上淋着小半碗辣椒油,红通通的,顶上盖着芽菜碎末,看起来实在触目惊心。宿傩客气地用普通话推脱道:“谢了,老板,不过我有急事在身,你可知道军政府怎么走?”
“我听不来你说的话。”老板皱着脸摆手,见宿傩还未走,他转头朝屋内一喊:“幺儿!你出来一哈!”
面馆内屋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儿掀开帘子跑了出来,头发剪得比耳朵短,穿着粗麻布短衫,分不清男女,下一刻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爹爹,干啥子嘛。”原来是个女孩儿。老板把小姑娘带到身前,弯下腰来指着宿傩说:“你来听一哈这位先生在说啥子。”
小姑娘睁着麋鹿般清澈的大眼睛,跟学堂里朗读旧课本似的,字腔正圆地用普通话问道:“先生,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宿傩蹲下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你知道四川军政府怎么走吗?”
“军政府……军政府……”小姑娘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作罢,抬起头问面馆老板:“爹爹,军政府在哪里呀?”
老板点点她的额头:“军政府就在皇城嘛,你跟他说喊他一直朝南走,要走上个把时辰,要是嫌麻烦我就去帮他喊个黄包车。”
小姑娘如实转达,宿傩谢绝了他们的好意,独自踏上了旅程。
有人风平浪静,有人惶惶不安。
锦城之所以被称作锦城,是源于西汉时期,四川的丝织业非常发达,由蜀地生产出来的锦受到全国热捧,于是为了更加方便蜀锦的发展,朝廷设了锦官这个职位来进行管理,在这之后人们就称成都为锦城。
有两个家族从古至今牢牢盘踞着丝织业龙头的位置,在锦城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任你随手在大街上抓一个人来问,全锦城最有钱有势的大家族是哪两家,那人大概会一脸莫名其妙地回答:还能是谁?不就是虎杖家和杨家吗。
这两个百年大家族自发家开始就成了死敌,换了几代人还是不见好转,反而随着时间愈演愈烈了,两大家族常常为了一条供货线路大打出手,但客观来说两者的商业实力是差不多的,然而怪就怪在这两年杨家总是压了虎杖家一头,签了合同的客户宁愿付违约金也要把单子给杨家做,这引起了虎杖家的怀疑,不调查不知道,一查才晓得其中的蹊跷。
原来杨家的大小姐和军部的将军好上了,在这军阀割据的混乱年代,什么都不如手里有枪来的实在呀,虎杖老爷子暗自懊恼,怎的这等好事被那杨家给占了去。他看着家里的两个女儿,心里是越发地来气,恨不得直接把人打扮好了送到将军府上去,可惜将军只有一个,大门每天被杨家人盯得死紧,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然而风水轮流转,不知道是不是每天拜祠堂烧高香起作用了,听说没过多久那将军竟然被敌方暗杀了,虎杖老爷子简直乐得晚上睡觉都在笑,托人进军政府里打听消息,那将军的确是死了,是不是敌方杀的,那可就说不准了,不过这也轮不上老百姓来操心,虎杖老爷子只需要知道,过不了几天,中央就会新调一个将军来接他的班,传消息的人神神秘秘地凑到老爷子耳边说:“这位将军可是中央军区的大红人。”
“我懂,我懂。”老爷子笑得满面红光,咧开嘴露出金子镶的侧切牙,从兜里摸出几张钞票塞到那人手里,十分热络地说:“你告诉郑副官,就安生等我好消息吧,我这次一定成!”
“得嘞,那我就提前恭贺您家小姐找了个好婆家。”
那人喜笑颜开地接过钞票,又挤眉弄眼地说道:“还有——恭喜您终于如常所愿,成了将军的老丈人。”
说罢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此事已是万无一失、板上钉钉了,要问老爷子为何如此自信,稍微听闻过杨家秘闻的人便知道,传闻杨家二小姐面貌生得奇丑无比,十多年来竟从未见过人,那大小姐虽生得美如今却是跟过人了,上海来的将军怎会看得上她。而虎杖家可是有两个女儿还未嫁人呢,虽长相未必比得过杨大小姐,但在多番条件的对比之下,这好事可不是就要落在他头上了吗?
越是到临时关头越不能放松警惕,自从那日得了消息开始,老爷子便派了人暗中监视杨家,那老奸巨猾的东西果然不愿放弃这块肥肉,盯梢的下人发现杨家后门常有妙龄女子出没,个个貌美如花婀娜多姿,老爷子气地摔了一套骨瓷茶具,他恶狠狠地咬紧牙关,心想,费这番力气都要与他斗下去吗,那老家伙纯粹是白费功夫。
地方军队的人精得很,一天正事不做一件,拍马屁的本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新任将军人还没见个影呢,将军府已经先给人清理好了,朱红牌匾上早已换上了“两面公馆”四字,虎杖老爷子每每坐车走这儿经过都要停下来细看一番:“好姓,好姓啊,不知道哪位女儿能用上这等好姓。”
老爷子打准那杨家老头会把邀请函送到将军府去,毕竟人家这两年可是把那地方生生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他嗤笑道,真是蠢得可以,过了两年有靠山的生活就忘乎所以了。他可找人打探过了,新任将军从未和军队的人接触过,那将军该如何得知自己在此地已经有了宅子,唯一的答案是他不知道,所以他会直接去军政府报道,而他早已把邀请函交由了郑副官,将军的第一场接风宴必然会在虎杖家。
这天宿傩终于成功到达了军政府。
军政府整个被拢在皇城里,四周围满了砖石墙,外墙留有孔道以便射击和观察敌人,城墙是锦城最高的建筑,站在上面可鸟瞰全城,屋顶覆盖每一寸土地,犹如一片海洋,尽收眼底。
宿傩打北门进了皇城,越往里走他脸色变得更难看,如果他是敌方将领,半个时辰内就可以把这座城攻下来,除了刚进城门时有士兵验了他的身份,进入大城以后竟没有一个巡逻的队伍上前来盘问他,看来这儿果真是传闻中那个战火纷飞里依旧悠闲乐观的芙蓉城,他长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找了一份好差事,没成想在这种地方等着自己呢。
等真正踏进了军政府正门,早就有士兵给里面通风报信了,此时乌压压的一大堆人整整齐齐地在门口站成两排,军服一丝不苟地贴在身上,帽子微微盖住眼睛,看宿傩一进来一二三齐声喊:“敬礼!欢迎宿傩将军顺利抵达锦城!”
宿傩倒是早已习惯了这种阵仗,不过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而已,他微微颔首表示可以了,队伍中踏着军步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人,停在他面前给他敬了一个礼,中气十足地喊道:“报告将军!我是您的副官,我姓郑!请允许我带您处理交接的工作!”
“行,走吧。”宿傩多看了郑副官两眼,这人一看就是个人精,假如能为他所用的话倒是不错。
前任将军死了不到一个星期,堆积的公务倒是不多,更重要的是要熟悉军政府的整个系统,每个区域、每个房间、每个人、甚至是每把武器,他能从几百次暗杀中逃生靠得就是他步步为营的心思,每换一个地方他就把这些步骤再重复一遍,即使是锦城这样偏离战场中心的地方,他也要格外小心,因为他此时的身体条件可比不得全盛时期,他是来锦城养伤的,这是中央的特级机密,如若不是这样中央怎么可能放一个常胜将军跑来这好山好水的城市驻扎。
使唤郑副官抱了一大堆资料全搁在桌子上,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资料纸面都发了黄,激得屋子里扑了一层灰,郑副官举起手在面前扇了扇,喉咙里呛出咳嗽声来,看宿傩泰然自若地坐下开始从最早的文件开始看,他惊讶地问道:“将军,这文件可是有将近十年的,您都要看完吗?”
宿傩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郑副官便机灵地不再打扰他,只是将军这一坐便是几个时辰,再过不了多久虎杖家的晚宴就要开始了,可虎杖家主嘱咐给他转交的邀请函还没送出去呢,他在心里叫苦不迭,谁承想新上任的将军大人会是个工作狂呀,他还琢磨着夜上海来的人物应该会比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人更会玩才对。
郑副官眼看天色渐晚心里头焦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头宿傩却是眼睛都不抬一下,简直像是钻进书里去了似的,他开始坐立不安地抖腿,两边的人物都是大佬,他谁都得罪不起,夹在中间太难受了。宿傩被他抖腿的噪音烦的皱起眉来:“郑副官,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当然你要是尿急的话当我没说,请自便。”
郑副官小心翼翼地把邀请函递给宿傩,金底暗纹的请柬上写着“将军亲启”四个俊秀的大字,灵动而有力道,宿傩夸道:“好字,谁给的?”
“是锦城的首富家为了恭迎将军开的宴席。”看宿傩并没有很抗拒的样子,郑副官大大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推销道:“虎杖老爷子是个大善人,每年给军政府捐不少钱,还望将军看在军队的面子上赏个光。”
“我需要你来教我做事?”宿傩冷着眼瞥他。
“下官不敢。”郑副官吓得一抖,连忙赔罪:“我帮您回绝了便是。”
“用不着,我去。”
宿傩起身离开办公桌,走到门口穿衣,抖了抖蓝袍上的灰,他回头看郑副官:“还楞着做什么,时辰可是不早了。”
“哦哦哦,我这就开车去。”
宿傩意味深长地提醒他:“你记住,以后,我才是你的上级。”
郑副官怕被他看穿了似的低下头,回答道:“是,将军。”
虎杖家宅子建在皇城外边,他们开着车从南门出去,相较于北门的安静空旷,南边看起来热闹得多,听闻夜间城墙上常有盛大的庆典,宿傩把帘子拉开一道缝,透过窗,城墙上开满了芙蓉花,多数是粉的,夹杂着白的和红的,被落日的光辉一照,实在是如梦一般美丽的场景。
过了一会儿,车停在了一处古香古色的大宅门口。
大门两边有两棵银杏,长得比牌匾还要高,树叶在枝上摇摇欲坠,落了一地金黄。这时虎杖老爷子早已等候多时,见了军队的车驶来,高兴地喜上眉梢,立即上前去迎接:
“宿傩将军,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一表人才不同凡响。”
宿傩客气地回道:“哪里哪里,您谬赞了。”
“将军愿光临寒舍是虎杖家的福气。”老爷子笑着把他往里迎:“您往这边请。”
这园子修了有好些年头了,青砖黑瓦上盖着淡淡青苔,穿过一条垂花长廊是一处宽阔的议事厅,正堂悬挂着黑底牌匾,上头那金字倒是和请柬上的一样好看,他便随口道:“老爷子兴致颇好,练得一手好字。”
虎杖老爷子见他视线落在高处的牌匾上,上边提笔——文彩堂、悠仁题,他解释道:“让将军见笑了,这是犬子的拙笔。”
“是叫悠仁吗,心生怜悯之人,与字很相配。”
老爷子像是不愿多谈,领着宿傩继续往里走。
“将军快随我来罢,席桌已经摆上了,等凉了就不好了。”
两人穿过一处浮在湖上的花园,回廊缘假石山环绕,有木桥相连,中央的小亭子刷着朱红的漆,山水相映,景色幽美,颇有苏州古园林的味道,不愧是锦城的富贵世家。湖的那头用石砖搭着一座戏台,远远望着,正有角儿穿着绫罗长裙挥着水袖咿咿呀呀地唱戏,宿傩不爱听戏,识不得台上佳人唱得是哪一出,旁边的老爷子倒是跟着轻哼起来。
“台上唱戏的女子是鄙人小女,名唤悠云。”
宿傩点点头,没作何反应,他是个被惦记惯了的,在大上海那些个老爷们,争相着要把千金介绍给他认识,歌厅里的交际花他也见过不少,有人惦记他的权财,有人花痴他的皮相,可这在危机四伏的上海,稍有不慎就要丢了性命,谁又能轻易地爱上一个人。
悠云戏是唱得极好的,哼起柔婉妙曼的唱腔,小碎步一踢,绫罗长裙便飘起来,纤纤玉手兰花指一勾,跟天仙下凡似的。她等了将军好些时候,几乎唱完了整出戏,姐姐下厨烧了一桌好菜,但她心想,男人应当总是爱美的,所以她戴了璀璨的珍珠头饰,在镜前化了两个时辰的妆,就为了让将军多看她一眼,可宿傩跟没看见似的径直走过了,她气得跺脚。
戏台的后面便是饭厅了,横梁上高悬“天禄永昌”四字。
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美味的佳肴,大多都清淡得很,不见一点红,明显是迎合了宿傩的口味,这倒是有心了。客人还未到,女眷们都在厅里等着,一个个脸上铺满了脂粉,红艳艳的,眉毛细细地弯成月牙,姨娘们都穿着时新的软缎旗袍,衩开到小腿露出一截白玉肌肤来,踩着细高跟皮鞋,走起路来婀娜多姿的,身上一股浓香水味儿,呛人的很。
等老爷子领了客人落座,女眷们才纷纷围过来,眼神不加掩饰地落在宿傩身上,泼辣的性格可比得上百乐门里唱歌的小姐,老爷像是丢了面子,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用手拨弄着胡子说道:
“将军您看,这几道菜都是小女悠雨专程为您准备的。眼下正值芙蓉花开的季节,听闻您吃不得辣,于是便做了这芙蓉花鸡片与雪覆羹给您尝鲜。”
悠雨是虎杖家名副其实的大小姐,比起二小姐悠云来,更为大气稳重,看不出一点娇生惯养的小姐派头来,老爷子一直偏心她,心里也老是惦记着要给她找个好人家。此时面对将军,她也是好生打扮了一番,圆圆的脸上抹了桃花胭脂,乌黑长发用细金簪子挽成髻,耳垂上缀着绿翡翠耳环,比起姨娘们来穿得也素净,衬得圆润杏眼里秋水盈盈,好似整个江南烟雨都在她眼里了。
这时候悠云也取下了沉重的珍珠头饰,换成了从西洋来的水晶发夹别在耳侧,见老爷子夸姐姐她冷哼一声,漂亮的脸显得娇憨,惹得老爷子瞪她一眼,她才收起小姐脾气来。等众人皆已落座,琉璃杯子中添满美酒,欢声笑语便在桌上响开来,女眷们对夜上海好奇地很,抓着宿傩东问西问的,不过是报纸上那些捕风捉影的风流事,宿傩是郁闷极了,他堂堂一个将军哪会去关注电影明星,对情情爱爱可谓是一问三不知,倒是被一群姨娘们打成了无趣的人。
桌上始终留有一个空席,老爷子趁宿傩脱不开身来,偷偷在一旁招来管家,用方言说道:“没人给他说今天有贵客要来?以后他再不来吃饭直接把他的位置撤了。”
管家支支吾吾地回答:“少爷说他一坐上这桌子就反胃,就不来打扰大家的兴致了。”
老爷子脸上一黑,怒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碍于宿傩在场强行忍了下去:“这个孽子天天就知道和下人鬼混,家里的大事他从来就不晓得帮我操心,我是造了什么孽才生出这种不孝子。”
宿傩在一旁囫囵听了个全,这方言倒是有趣,明明都是中国话,偏生是一句也听不懂,只能靠细微的表情猜个大概,老爷子是对某个人动了气,再结合之前的事,想来便是那个叫悠仁的少爷,看这情形大约是个纨绔子弟罢,让老爷子这般头疼又无可奈何,当真是有趣。
花摇灯影,酒足饭饱,老爷子把悠云和悠雨两姐妹唤来跟前,说是要和宿傩将军好生认识一番,这意图可以说是写明在脸上了,宿傩见状不对,忙把郑副官推出去挡枪,说是郑副官有事找老爷子商量,搞得两个人都莫名其妙,他自己倒不知道溜出门跑哪儿去了,只留下郑副官一人暗骂着给他收拾烂摊子。
将军这桃花债可是难挡啊。
夜色苍茫,屋外早有一撇月影儿。宿傩七拐八绕地不知道进了哪个屋的后花园,院子里种着大棵的桂树,雪白的花一串串沉甸甸地挂在枝上,米粒儿似的要把树枝压折了。青石地砖上也落了些许,不多,想必是住的人扫的勤,宿傩想:若是他的住处,他便任由这花落得满地,九月天里给园子里盖上一层雪,岂不是别有风味吗?
宿傩本打算溜出来抽上两支烟,待张副官给老爷子打完报告,他便也就结束了今天的应酬,没想到还能撞见如此景色,他想到了上海,租界里高楼耸立,老房子早拆了建成西式别墅,什么都要和洋扯上关系,政府里的茶水都换成了咖啡,那玩意儿他喝不惯,听说夜里喝了会失眠,他也没在夜里试过,不过他白天喝了会头疼是真的。
如在这番美景下抽烟倒显得他不识情趣了。
突然,石头拱门后有人提着灯走了进来,灯光摇曳,近了才看清他提的是一盏赤铜攒花仿古宫灯,红光照在他的月牙白长衫上,银丝线绣的云腾纹闪着光。悠仁打老远就看到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站在他园子里,他还想着是宴席结束了老爷子来找他算账来了,怎的偏生是现在这个时候,他把手里的外文书背在身后,老爷子最讨厌这种洋玩意儿,要被发现他溜出门去就为了买这个,那可不当场给他罪加一等。
走近了才发现并不是,这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军装,比老爷子要高出不少,悠仁长舒一口气,放心地把书拿出来抱在胸口,问道:
“将军不在前厅,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认得我?”宿傩表情有些诧异。
悠仁含着笑回答:“将军可是报纸上的常客,想不认识都难。”
“哦?你在哪看到我的?”
悠仁笑得更甚:“娱乐版块。”
宿傩脸黑了黑,正欲解释些什么,悠仁又说道:
“开玩笑的,将军大捷的消息可是报纸的头条,您是国家的英雄。”
宿傩这才舒展开眉头:“算你识相。”
话说回来,“您为什么会在我的园子里,不会是在躲着什么人吧。”
宿傩避而不答,看他抱在胸口的书:“你喜欢看洋鬼子的书?”
“照您这么说,洋鬼子的东西多了去了,有本事您也别去舞厅,别用外国产的车呀,文人又有什么错呢,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悠仁丝毫不畏惧地与宿傩对视,眼角下垂着,瞳孔亮晶晶的。
宿傩抱歉地说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转而又说,“你干嘛非揪着我去舞厅的事情不放,你年纪小,不懂,我那是去应酬,和那些个老爷能一样吗?”
悠仁笑开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长长的睫毛搭下来,俊朗的脸竟染上一丝脂粉气,显得很是漂亮。
“我说了跟您开玩笑的,可您的风流韵事真的太多了。”
“那都是报纸上胡编乱造的,我根本认不得几个明星。”
“那也挡不住有小姐想认识您,是吧?”悠仁笑得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您认为我哪个妹妹更好看?”
宿傩横了悠仁一眼,依他看来,这孩子生性顽劣,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家里的大少爷,反倒像是最小的那个,怎的还拿自己的妹妹开玩笑,难怪虎杖老爷子不愿提起他来。
“你既然知道这事儿就应当告诫你父亲,我不是什么好人,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才是。”
“嘁——”悠仁白了他一眼:“就算您是将军也别想拿我当枪使。”
悠仁拖长了声音道:“我看呀……是您自己看不上她两,又不愿意得罪我父亲,就想让我去说您的坏话,可我要是被教训一顿怎么办呀,您来给我做主么?”
宿傩乐得轻笑起来:“我要是真娶了你妹妹,你就不担心我欺负她?”
“谁担心那两姐妹?”悠仁嫌弃极了,脸皱成糯米团子,说道:“你搞清楚,她两可是姨娘生的,跟我不是同一个妈。”
他眼珠一转,“况且——您哪会真的娶她们,我看您分明就在锦城呆不长的,难不成您还要带个老婆回上海?”
宿傩起了兴趣:“这话怎讲?”
悠仁想都不想便回答:“我们这小地方哪容得下您这尊大佛。”
宿傩笑他:“我看这宅子也容不下你这个祖宗。”
“您这话讲的和老头子一模一样,搞得我好像一个混世大魔王一样,可我哪有这般顽皮。”
宿傩笑而不语,这小少爷当真跟园子里的人不同,浑身透着股机灵劲儿,人也生的格外好看,让人拿他毫无办法,他这下是懂了老爷子对悠仁就是又爱又恨,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捧在手心里他又要惹你生气。
园子外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张副官的声音,外头也隐约能看到灯火,大约是派了人来找他,天已经很晚了,月亮从枝头爬到了两人头顶上,给院子里镀了一层银纱,桂花香直直地飘到云层上去。
“我要走了,下次再见。”宿傩正了正帽子。
“下次?您还来看我妹妹吗?”
“不是。”宿傩笑着开玩笑:“我来看你行不行?”
悠仁瞧着宿傩军帽下的脸:“将军可真会说笑,我有什么可看的。”
你长得漂亮,字写得好看,人也有趣极了,比你妹妹们有看头多了,宿傩心想,可说出来跟耍流氓似的,怕是下次再来就要被请出屋子了。
“没什么。”宿傩略过话题说道:“今天我说错话了,下次差人给你带最新的外文书,我办公室里有几本。”
悠仁眼睛亮起来:“将军可真是个大好人。”
“天黑了,您慢些走!”
宿傩没搭腔,转身走了,袍子被风吹起,沾上桂花的味道。
将军果然一言九鼎,等过了些天,就差郑副官把书给人送来了。
悠仁高兴也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心里骂着这人是不是缺根筋啊,怎么要从正门来找他,郑副官被老爷子迎进正厅里以后,殷切地问他:
“关于上次的事,是不是将军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郑副官尴尬地笑笑,指了指放在桌上那堆书。
“那件事将军一个字也没提,今天我来,是将军托我把这些书带给少爷。”
“给悠仁?”老爷子狐疑地问道。
郑副官点了点头,十分确定,是给悠仁少爷的没错。
老爷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胡子气的一抖一抖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倒不是不信,这外文书除了那混账小子,谁看得懂啊,只是他实在没想到,悠仁如此胆大包天,虎杖家往外送东西还来不及,这小子倒先向将军讨起东西来,真是家门不幸啊!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犬子给将军添麻烦了吧?”
郑副官笑着回答:“老爷子不必多心,将军对少爷很是赏识,这些书还是他亲自挑的,您别怪罪少爷才是。”
老爷子虽疑惑悠仁什么时候与宿傩认识的,但当着张副官的面也不好把人喊来询问,只得连声应和着说那是自然的。等张副官一走,老爷子便坐不住了,招人去把悠仁喊过来,这回他倒是躲不了了,乖乖地跟着下人进来,低着头站在老爷子跟前,什么话也不说,乍一看还挺文静,老爷子早就看透了他是哪样的人,不慌不忙地端起盖碗茶,把茶叶吹开喝了一口,这才道: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儿。”老爷子敲了敲书的硬壳封面。
悠仁实在委屈:“那是将军自己要给我的,您怎么能怪在我头上呢?”
“我哪是在怪你。”老爷子又忍不住哄人了:“我这不是在好声好气地问你吗,将军为何要送你东西,你什么时候与他认识的?”
悠仁又不吭声了,嘴巴翘地老高。
老爷子把茶碗搁在桌子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对着家里唯一的少爷他总是没办法,这孩子母亲走得早,后来悠仁总是看不惯他娶了姨娘,整日里把宅子闹得鸡飞狗跳的,处处与他作对,看起来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儿,实际上心里头亮堂地跟明镜似的。
“你过来。”老爷子招手喊他,悠仁不情不愿地挪近了几步,皱着一张小脸,老爷子笑他:“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倒是先委屈上了。”
“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娘,所以平常你爱胡闹我也就由得你闹去,可这件事不一样,你妹妹的婚事关乎着家族的利益,你再这么胡闹我可不能惯着你了,非得罚你跪祠堂去。”
“可宿傩将军根本不喜欢她两呀。”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睛:“胡说,你哪懂什么是喜欢,去去去,抱着你的书回去罢,我也不指望你帮我的忙了,你不给我捣乱我就要感谢祖宗了。”
悠仁抿着嘴憋笑,抱起书回了自己的园子,这才敢笑出声来,老爷子的痛处他是一戳一个准,可他讲的是大实话呀,老爷子偏生不信他也没有办法,要老是凑上去惹得宿傩厌烦,更是得不偿失了。
他推开镶着绿玻璃的窗,窗台上爬满了藤蔓,他把书堆在桌上然后趴在上面看窗外的花,桂花簌簌地落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欢喜地想着,又可以拿去厨房缠着阿婆做桂花糕了。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光斑把琥珀色的眼珠子照成了透明的,睫毛也成了金黄的,温润如玉的肌肤变得温暖起来,比起阴雨连绵的夏天,秋天可真是个好时节啊。
宿傩那天回去以后忙了一个星期,连吃住都是在军政府里解决的,终于把十年里的文件都看完了,接着又把安排不合理的地方,有安全隐患的地方通通肃清了一遍,等歇下来才惊觉一个星期过去了。郑副官也跟着他整日整夜的不着家,宿傩干脆给他放了一天假,差他给小少爷送书去,郑副官大喊着这算是放的什么假啊,还带加班的。
后来宿傩倒是有些后悔没亲自去送了,明明是只见过一次的人,闲下来的时候悠仁笑起来的样子却总是在他眼前晃,因为清丽的脸笑起来很漂亮所以忘不了吗,他问郑副官为什么,郑副官跟见了鬼似的盯着他:
“别人送上门的小姐您不要,倒是看上了人家的小少爷!”
宿傩横他一眼:“你就非得这么说是吗?”
郑副官摸了摸下巴:“悠仁少爷确实生的好看,可是将军,人家是锦城首富的大少爷……您还是想想就算了吧。”
“那他要是喜欢我呢?”
“将军……”郑副官满脸不赞同:“虎杖老爷子不会同意的。”
宿傩敷衍地点点头,说出来的话却又是另一回事。
“你帮我上可园买两张票吧,我一会儿找他听戏去。”
“将军!”
最后郑副官还是认命地帮将军跑腿去了,没想到听从上级命令最终用在了这种地方。可园售票处人山人海的,将军还偏生要今天的,郑副官拼命挤到了前排,把军政府的令牌往桌上一拍,气喘吁吁地说道:“长乐班头等名角的戏,给我来两张。”
郑副官把票递给宿傩的时候,将军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就拢上军服外套走人了,留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郑副官在心里吐槽,宿傩第一次夸他办事利落,居然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见色忘义的将军简直是太可怕了,郑副官摇着头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宿傩向来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主,既然老爷子不可能同意那他不走正门不就行了,绕到了后园子的墙外,宿傩看那一树开得正好的桂花,估摸着就是这间屋子了,他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几步助跑便翻了进去,稳稳地落在地上,他拍了拍手心沾上的花瓣,站起身来,抬头便与窗内的悠仁视线相撞。
还没等他来得及说话呢,悠仁就猛地推开绿玻璃窗,一脸气愤地冲宿傩喊:“你干嘛踩我的桂花!”
宿傩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这落了的花还不能踩了,悠仁趴在窗口指挥道:“你跳过来,不许踩,听到没有。”
“……”
没有问为什么,宿傩听话地一步越上了台阶,虽然有些勉勉强强就是了,悠仁倒很满意地坐了回去,两人就这么隔着窗交谈起来。
“哎,我的桂花糕可算是保住了。”
宿傩挑眉:“就因为这个?你让我跳过来,早知道来的时候上糕点铺给你带一盒好了。”
“那可不一样,阿婆做的是全锦城最好吃的,等做好了您来尝尝呗。”
“行啊,下次我走正门来。”
悠仁听他这么说,眼睛都笑弯了。
“那您今天干嘛非得翻墙呀,一点都不像个将军的样子。”
宿傩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票来,举在手上挥了挥,然后支着下巴朝他笑:
“小少爷,跟我听戏去吧。”
“什么戏?”
“白蛇传。”
“那可有意思。”悠仁关上窗户走出门来:“走呀,什么时辰的?”
“来得及,只是……”宿傩上下扫了悠仁一眼:“你穿这衣服能翻过去吗?”
悠仁穿了件雪青色的长衫,衣襟处打着孔雀蓝的盘花扣,他挑的衣服总是好看的,又或者是人把衣服衬的好看,他翘着小尖下巴,对宿傩说,“你瞧不起谁呢。”悠仁把长衫捞起来绑在腰上,下身是宽松的黑色长裤,像只轻盈的鸟儿,跑了几步一跃就上了墙,他坐在墙上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打十岁起就开始翻这墙了。”
“行了,下去吧。”
宿傩摆摆手,笑着催他,然后自己也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