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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鱼与河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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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刚刚破晓,薄雾般的光辉穿过厚厚的云层,在海面上撒下珍珠一样的白,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袭来又褪去,远处的灯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一群海鸥扑打着翅膀飞过留下一片喧哗。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赤脚走在空荡荡的沙滩上,海风不断刮来,吹起他柔软的发丝与衣角,潮湿的海腥味扑鼻而来,他不甚在意的,继续朝着更深的地方走去,他要朝着那光辉圣洁的神圣之地,落入海中然后死去。
海洋把他的白衬衣染成蓝色,皱巴巴地贴在赤裸的肌肤上,海浪翻滚着像掀翻小船那样淹没了他,他安静地漂浮在潮水中,未曾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更像是飘浮于天空之上,寒樱发丝在碧色海洋中翩翩起舞。
海水呛进他的肺里,咕噜咕噜的从身体里冒出小气泡,欢快地朝着海面游去,他全身都湿透了,连内里也灌满了水,但他从未感觉如此干燥,宛如在被熊熊野火烧着。
他神情恍惚,理智已然远去,脑海中闪过无数记忆碎片,却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他从东京坐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火车来到这个海滨小镇,为了感受那欢愉的痛苦,终于,他张开双手,就像张开翅膀一样,朝着天堂下坠。
扑通——有人跳下水来遮住了光,气泡在他的涌动下向四周散开来,日光如破冰般落入海中,他的周身镶了一圈光,神圣而庄严,男人费力地睁开眼睛看他,心想,这是从水墨画里逃出来的神么,男人向那一袭白衣的神明伸出手,那人拉住了他把他往水面带去。
肺里重新吸入空气,男人呕血般地剧烈咳嗽起来,那人把他拖到沙滩上,如神祇般低着头俯视他,他看到了神明的俊美面容,长到脚踝的和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却也不显狼狈。男人呆呆地望着神明,胸口火辣的疼痛让他说不出话来,他颤抖着使出力气用气音问道:
“您是来带我上天堂的神明吗?”
在晕倒之前他听到了回答:“不,我是妖。”
男人再次醒来已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抬眼发现自己竟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他细细地打量四周,房间被鱼缸的莹莹光线点亮,金鱼在假山与水藻的空隙中穿梭,这是间古朴的西式小屋,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圆弧彩色琉璃窗镶在墙上,老旧的机械时钟滴答滴答地转着,胡桃木书桌上外国诗集堆成了金字塔,床铺散发出烟草与玫瑰的气味。
他像是闯进了某个山精鬼怪的落脚处。
屋里除了他再没别人,咕咕咕——肚子不合时宜地叫起来,提醒他作为活着的人类该进食了,他想起溺海时看到的那个神明,不,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人称自己是妖,既然是妖又为什么要救他,还把他带回来了家来,区区一个人类何以使妖劳烦至此。
这时候,屋外传来零星响动,男人循着声音找去。出了门是一条狭窄的走廊,从脚下到头顶都铺着木板,他猫着腰踩上去,由于年久失修木地板发出短促的嘎吱声,他顿了顿,继续向前走,途经一个野草茂盛的庭院,庭院被苍茫暮色笼罩,原来此时已是黄昏,他竟睡了将近一天。
天色还未全灭,走廊上已燃起了红灯笼,引出一条澄黄色的道来,男人寻着道走去,这道蜿蜒曲折宛若迷宫,木头柱子上涂了朱漆,上面点缀着飞金图案,红光照着显得怪异又阴森。越是靠近那声音的源头,空气里菌类的香味就越浓郁,男人估摸着像是松茸或是松露,添了海盐煮进汤里的味道,这鲜香味从走廊尽头的木屋里一路飘过来。
从远处看那尖顶木屋着实古怪,明明是逢秋的季节,可那屋子周围竟爬满了鲜花,火红的玫瑰、淡紫的丁香、洁白的茉莉一簇簇开得生机勃勃,野草在地上长得疯狂,几乎把砖石路都给遮盖了,青葱的爬山虎在花丛中蔓延,与漂亮的花扭曲缠绕开来,好一幅春光明媚的景色。
屋子隙了半个身子的门缝,从里面透出些许亮光来,男人去拉那风化得不成样子的门,嘎吱一声——那门立即脆弱地发出抗议,紧接着男人看见据说是妖的那家伙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熬汤,他已换上一身黑色华服,宽大的袖口上绣着彩金花边,见有人闯进来他放下汤勺,不慌不忙地说道:
“你醒了。”
男人也不害怕,大方地走进去四处打量着屋子,问那妖:
“你是什么人?难道你真是妖物不成?”
“为何不信?”妖转身与男人对视,“镰仓乃是千年古都,几千年来妖气四溢、鬼怪盛行,遇上一只妖何必大惊小怪。”
“我从东京来,从未听说过……这等传闻。”
“那是自然。”妖轻笑道:“不然你也不会蠢到来镰仓自杀。”
男人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是什么意思?”
“在镰仓自杀的人魂魄会永远困在这个地方,生生世世无法离去,你可以变成妖、变成鬼怪、变成幽灵,全都如你所愿,唯一不能做的事便是转世投胎,你可以在这世上滞留千年,久到你会忘了当初是自杀身亡。”
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神情忧郁又空洞。
“难道你……”
男人没有把话说完,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已明了。
妖回过神来,对男人说:“这是我开的一家旅店,你可以留下来好好思考,到底要不要在镰仓自杀。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作为交换条件,你要帮忙看店。”
说完炉子上的锅烧开了,咕噜噜地沸腾开来,妖熟稔地关上火。
“对了,灶台上的汤是给你的,记得喝了。”
眼看妖要转身离去,男人喊住了他:“我叫虎杖悠仁,我该怎么称呼你。”
妖笑了笑,回答道:“很久没人问过我的名字了,既然你想知道,那么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我的名字是两面宿傩。”
于是虎杖悠仁便在这荒凉的旅店住了下来。
宿傩这店开得好生偏僻,好像生怕客人找过来似的,虎杖悠仁常常在板凳上从清晨坐到日落都等不到一个人来。不仅如此,他这店不知道开了几百年,门口的砖墙上长满了青苔,窗户纸破得东一块西一块,一逢下雨天就漏水。里头倒是辉煌得很,古董水晶灯如星辰般闪耀,精致的西洋瓷器随处摆放,琉璃花瓶里插着沾满露水的鲜红玫瑰,老式留声机上黑胶唱片刺啦刺啦地转着,里头传来轻盈的钢琴曲。
虎杖悠仁很担心旅店的经济状况。
他忧虑地问道:“宿傩,我们的店会破产吗?”
宿傩正懒洋洋地躺在欧式大皮椅上,读着蓝波的诗集,椅子上铺着羽毛般的红丝绒毯,月之女神的画像下有棵种在赭色盆中的黄金春羽,叶片薄薄的富有皮革光泽,他读到醉舟这一节,上面写道:
可我不再哭了!晨光如此可哀,
整个太阳都苦,整个月亮都坏。
辛辣的爱使我充满醉的昏沉,
啊 愿我龙骨断裂!愿我葬身大海!
他沉默着合上书本,漫不经心地回答:“别担心,店里够养好几百个你,你只管思考自己的事就好了。”
“哦。”
“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还没有。”
“那你慢慢想。”
虎杖悠仁没有再回答,他仔细端详着宿傩的脸,那人又翻开书籍安静地看着,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用皱着眉看晦涩的诗句,然后感同身受地叹气,不管窗外春去冬来,就这么过了一年又一年,不会心痛,不会快乐,不会老去。
经过这么些天,虎杖悠仁很快习惯了镰仓与别处城市的不同,他甚至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归属于此。在这座千年妖市里生活,传说中的精怪随处可见,尤其是月色清朗的夜晚,他刚来的那天晚上,竟在樱花盛开的古池边看到三、四岁孩童穿墙而过,他惊慌不已地跑去找宿傩。
“墙那边……那是什么?!”
宿傩淡淡地瞥了一眼道:“不过河童而已。”
虎杖悠仁从宿傩背后悄悄探出头来,手上还抓着男人的和服衣角。
“好神奇,传说中的河童竟真的存在。”
宿傩瞧见藏在自己身后的人脸上露出了奇异的神情,被扰了雅致的心情也变得颇好,“这里是镰仓,可谓无奇不有。”
河童可不管一人一妖在嘀咕些什么,它很快便穿墙而去,两人干脆坐在池塘边赏月,枯草可长得真厉害,宿傩从来不去清理,月亮孤零零地挂在小院的一角,清冷的月光照在开得茂盛的樱花树上,给粉色添上了几分朦胧之美,几尾红鱼在倒映着月亮的池中游过,掀起波澜,那弯月变成了细碎的光。
虎杖悠仁没告诉宿傩,他不那么想死了。
说起来,自从跟宿傩回了这旅店,他还没有出过门,宿傩也总是神出鬼没的,偌大的屋子里常常寻不到人,趁着他现在老实地呆在一个地方看书,虎杖悠仁提出了他的请求:
“宿傩,我们可以出门吗?”他露出期待的眼神。
宿傩把目光从书本移到他脸上,“你想出去?”
虎杖悠仁犹豫着回答:“倒也不是那么想……”
“想出去今晚就去罢,你不用对我如此小心翼翼。”
虎杖悠仁惊喜地看向宿傩,那人已经收回了目光,但他翻页的动作已然暴露了他的心思,明明说话之前才翻了页的,怎的这么快就要翻新页了,虎杖悠仁也不去拆穿他,宿傩是一只口是心非的妖,他能同意与自己一起出门就值得高兴了。
当晚,虎杖悠仁头一次与宿傩出了门。
夜幕刚刚降临,美丽的彩灯亮起来,一只黑猫正倚在旅店门口打盹,两人开门的动作扰了它的清梦,它惊慌失措跳起来跑到一边,琥珀色圆眼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绿光。虎杖悠仁换上了宿傩给他准备的和服,米白色料子上飘着瓣瓣樱花,袖口用金线镶着边,衬得他目若星辰、面如春风。
今晚天空无月,只剩繁星点点闪烁,一阵夜风凉凉吹过,馥郁的花香袭面而来,暗香涌动细诉柔情,正是八月桂开的时节。夜色下的海滨小镇出乎意料的热闹,狭窄的小道上老式汽车与涂了绿漆的列车并排通过,走了老远还能听到那冒着气的轰鸣声。
虎杖悠仁欢快极了,蹦蹦跳跳地走着,期间撞到了几只矮小的妖怪,他抱歉地说对不起,然后笑着回头问:
“咱们去哪里呀?我看这些妖怪都朝着一个方向走,是有什么活动吗?我想想,嗯——是类似于人类的美食集会么?”
“倒算不得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鬼市例行开张而已。”
虎杖悠仁睁大眼睛,“鬼市是什么?去参加的都是鬼吗?”
宿傩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回答道:
“鬼市相当于人类的夜市。按理说只有鬼能参加,但在镰仓人与鬼都是和平共处的,像我这样的妖或是幽灵也是能随意进出的。”
“我们去看看吧,去看看吧。”虎杖悠仁拉着宿傩的袖子晃了晃。
“这有什么的,你要想去我们去看看便是。”
宿傩拉着虎杖悠仁混入了妖怪的队伍中,这些花花绿绿的妖怪一身肌肉块,有的甚至还长着触角,活像哪个奇幻电影里跑出来的龙套似的,幽暗的森林中飘起鬼火,更远的深处发出神秘的光,宿傩嘱咐道:
“跟着它们,否则我们找不到入口。”
虎杖悠仁紧紧牵着宿傩的手,与妖怪们一起踏入了那最亮的地方。
一阵白光闪过,等他回过神来,周遭景致已是大变,幽暗的丛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灯火通明的鬼市。原木做成的大门上悬挂着红灯笼,烛火在里头跳动着闪光,篝火在铜盆里熊熊燃烧,横梁上的金黄流苏被风火飘起,精灵鬼怪戴着彩色面具在其中出没,吃食店、杂货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虎杖悠仁从未看过这等稀罕的场面,他拉着宿傩这个摊子瞅瞅,那个店铺看看,遇上没见过的东西他总想去摸摸,跟个七八岁孩童似的顽皮,这鬼市卖的吃食倒也与人间没多大不同,不过是些普通的煮年糕、柑橘、柿饼、鸽子饼干之类的。想来也是,像宿傩这样活了几百年的妖,日常生活里也和人类没什么不一样,虎杖悠仁举着一串半是草莓半是苹果的糖葫芦,兴奋地跑到一个挂满色彩缤纷的面具摊贩上停住,宿傩无奈地跟了上去。
虎杖悠仁举起一个怒发冲冠的黑纹红底面具往脸上戴。
“哇呜——我吓不吓人?”他张牙舞爪地比划。
宿傩嗤笑道:“这里的人见过的鬼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这个小鬼就省省力气吧。”
说罢他也挑了一个黑蓝色长鼻子面具罩在脸上,两只新晋鬼怪透过小孔面面相觑,滑稽的五官使得两人在面具底下笑出声来。
“鬼市还有什么好玩的?”虎杖悠仁问。
宿傩想了想回答说:“我们去捞金鱼吧。”
虎杖悠仁想到旅店里满池塘的红鲤与屋内鱼缸里挤着住的金鱼。
“还捞!家里金鱼都快住不下了!”
宿傩淡定地回答:“你提醒我了,待会儿顺便买个新鱼缸。”
虎杖悠仁抱怨道:“你是有多喜欢金鱼啊。”
宿傩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约莫是他葬身大海的缘故,看到这些在清池里游动的橘红,他感受到了鲜活的生命,那是早已在他身上停止了的东西,他虽活着,却也并非活着。
虎杖悠仁是小孩子心性,嘴上抱怨得比谁都厉害,结果蹲在水池边玩得闹腾的也是他,捞金鱼的网是一层纸糊的,轻薄易烂,他试了几次都找不到窍门,金鱼灵活地从破了的洞里钻出去。宿傩在一旁气定神闲地围观,看他实在懊恼,半天都捞不到一条,于是便接过手来,不一会儿,桶里就多了好几条战利品。
虎杖悠仁撇撇嘴,顿时觉得没意思,失了兴趣地随处张望着。
这时候,远处的草丛里竟冒出一只通身火红的狐狸,被虎杖悠仁这么一盯,它突然慌忙逃窜起来,趁着宿傩不注意,他悄悄跟了上去,一人一狐在灌木丛间追逐起来,脚步声打破了旷野的寂静,他踩碎了许多落叶,那红的像枫叶似的狐狸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融入秋叶之中再也寻不见了。
虎杖悠仁倍感失落,在东京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狐狸,本以为能一窥真容,没想到那小兽跑的如此快,大约是以为自己要伤它吧。他转身准备打道回府,没想到那红狐又从岩石堆后冒出一个脑袋来,怯生生地看着他,他踮着脚尖,尽量轻柔地朝那狐狸走去,仿佛是感受到了面前的人类没有恶意,它也不逃了,就这么睁着圆而大的葡萄眼珠,一动不动的。
虎杖悠仁蹲下来与狐狸对视,近距离看它这皮毛光滑油亮,在昏暗的夜色中也熠熠生辉,他伸出手摸了摸狐狸额上的毛发,喃喃道:
“都说狐狸通灵,你能听懂人话吗?”
狐狸对他的话没作反应,挣扎着从他手底下逃出来,自顾自地在草丛里刨出一颗鲜艳欲滴的野果,它爪子一挥,野果便滚到虎杖悠仁脚下,他捡起野果,拍了拍表面上的灰,狐狸盯着他,眼珠里闪着光。
“这是你送给我的?”虎杖悠仁惊讶地问道。
狐狸看虎杖悠仁把果子拾起来,一扭头以飞快地速度重新窜进草丛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跑远了。虎杖悠仁失笑着愣在原地,这镰仓可真是个神奇的地方,连狐狸都生得过分机灵,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咬了一口手中的果子,香甜可口的汁水溢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等虎杖悠仁晃悠出林子,宿傩正黑着脸站在原处等他,手里提着两大袋金鱼,鱼儿在透明袋子里活泼地游,看他从暗不见光的林子里跑出来,宿傩的脸更黑了,虎杖悠仁吐了吐舌头,心虚地走过去。
“你是不是需要解释一下。”
“你别生气嘛,我去追狐狸了。”
宿傩还是板着一张脸,“鬼市里很危险,你必须跟着我。”
“好好好,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虎杖悠仁连连点头,宿傩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严肃了,一件小事也啰里啰嗦的。他从背后变出一枝桂花来,递给宿傩,有些扭捏地说道:
“我看见一树开的很漂亮的桂花,想着你会喜欢,还没有跟你说过,谢谢你救了我。”
宿傩接过那枝洁白的花,心脏跳动起来,他没有回答,只是说:“回家吧。”
虎杖悠仁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问:“你喜欢吗?”
“……”
“你到底喜不喜欢?”
“不要胡闹。”
虎杖悠仁哼笑着闭上了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就学会了看宿傩的眼色,比如说现在,他再闹下去宿傩就真的要生气了,是恼羞成怒的那种生气,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当然能轻易地看出来,哎呀,真是一只口是心非的妖怪,那他也就大人有大量,放这妖一马好了。
还有一件事。
要是此时宿傩再一次问他那个问题: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他会回答:“在我死亡之前我想留在这里,与你一起。”
但宿傩没有问,他也不再有机会问了。
翌日清晨。
虎杖悠仁大惊失色地穿进宿傩的房间。
“宿傩!我这是……这是怎么了?!”
宿傩定晴一看,立马皱起眉来,虎杖悠仁整个人飘在空中,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状,这分明是灵魂出窍的症状。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大步流星地迈过走廊,拉开虎杖悠仁房间的门,那人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他走近往鼻间一探,却是早没了气息。
跟在他身后的灵魂一看到这场面,忍不住哇啦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我真的……死了吗……呜呜呜。”
宿傩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虎杖悠仁抽噎着回答:“我也不知道,醒过来就成这样了。”
“怎么办啊?”灵魂飘到宿傩面前。
宿傩抬起头回答道:“等。”
“还等什么啊,我都死了诶!”
“等他。”宿傩指了指门口。
虎杖悠仁狐疑地看过去,门口忽然刮起一阵黑风,从中走出一个红发黑袍的人,那人手持着象牙法器,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道:
“不好意思,各位,我来晚了!最近的工作量实在是太大了呢。”
“你还是老样子,死神。”宿傩叹了一口气。
“啊嘞,怎么是你?你不会又死了吧?”
“死的不是我,是他。”
宿傩又指了指飘在空中的,虎杖悠仁的灵魂。
死神把法杖往宿傩身上一怼,骂道:“你这个老妖怪居然还学会害人了不成!”
宿傩默默推开凶器道:“不是我,你过来给他看看是怎么回事。”
死神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触摸尸体的心脏,虎杖悠仁顿时感觉灵魂内有一股能量注入,顺着莫须有的血管流入了心脏的位置,几秒钟过后,死神收回了手,他念叨:“原来如此啊。”
宿傩把他拉到门外,避开虎杖悠仁,着急地问道:“他怎么死的?”
死神不答,反问道:“他可曾遇见过狐妖?”
宿傩想起昨晚虎杖悠仁说他去追狐狸,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死神笑了笑,“要让他留下吗?我看你对他挺上心。”
“让他自己决定吧。”宿傩回答。
“那么,我先带走他,是走是留全凭他自己。”
二人回到屋内,虎杖悠仁擦干了眼泪,正趴在桌子上伤春悲秋。
死神对他招了招手,唤他:“先生,请你跟我走吧。”
虎杖悠仁腾地站起来,“这么快就要走吗?可是我……”
“理解理解公职人员的工作嘛,死神可是很忙的。”
可是我都还没有好好和宿傩道别,虎杖悠仁心想。这可真不是一个好的离别,比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还要糟糕,甚至他现在还穿着睡衣。他还没有来的及告诉宿傩他找到了答案,可是现在他真的死了,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切都算不得数了,若是知道结局如此心酸,倒不如让他早早投进海里自杀算了,那还能长长久久地留在镰仓。
他扑进宿傩的怀里,强忍住眼泪,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把我的骨灰撒进大海吧,与你一起。”
宿傩回抱住他半透明的灵魂,重复道:“与我一起么……”
去海边的前一天晚上下过雨,天气阴沉沉的,习习的海风吹过,不知道该不该说,真是个撒骨灰的好日子。宿傩抱着个黑色盒子,在沙滩下留下一串脚印,海浪追过来把所有痕迹抹去,在他脚边堆满了雪花似的浪沫,他凭着印象寻到第一次从海中把虎杖悠仁捞起来的地方,那时他可真重啊,哪像现在,比天上的云朵还要轻。
宿傩站在礁石上,打开盒子,让那粉末随风而去,最终落入大海之中。
再见了,宿傩轻声说道。
既是再见,也是重逢,他落下一颗泪来,被海浪卷去。
等宿傩抱着空盒子回到旅店,一推开门。
虎杖悠仁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臂,特别大爷地坐在板凳上堵在门口,他恶狠狠地开口:“混蛋宿傩,为什么不告诉我有幽灵申请这个东西啊!”
“想给你一个选择。”
宿傩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欢迎回家,虎杖悠仁。”
死神小课堂:
所谓幽灵申请,就是在人类非自然死亡后可以通过特殊原因申请以幽灵的形式继续生活在人间,前提条件是不能离开镰仓这个区域,并且要签订与人类和谐共处的协议书。
虎杖悠仁立马举手:“我!我要申请!”
“好的,虎杖同学。”死神老师提问了:“那么你的申请理由是什么呢?不让我满意不给通过哦。”
虎杖悠仁咬牙切齿地回答:“我要去跟两面宿傩那个混蛋决一死战!”
“好耶,通过!”
从此以后镰仓又多了一个怪谈,传说在一处偏僻的街道,有一家开了几千年的旅店,里边住着两个长生不老、长相貌美的妖怪,一旦有游客误入了那旅店,就会被困在里面永远出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