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令》衬衫在摸鱼

58、镜的测试（二） “镜”

　　“镜”项目的测试启动比默媣预想的更早。

　　不是他推动了它，是它本身的排期刚好轮到他。他升到甲等的时间足够久，久到系统认为他已经在甲等的岗位上稳定下来了，他的认知负荷波动在监控曲线上的每一个点都完美地压在基准线以下。系统判定他为“合格的测试样本”。
　　测试通知在他终端上的到达方式和所有管理部公文一样——标准格式，标准措辞，没有多余的标点。测试内容：枢级识别码与标准等级识别码兼容性映射。测试地点为第七区兼容性测试中心。测试周期为四十八小时。
　　请在通知后三日内前往指定地点报到。默媣把通知从头读到尾，然后在指尖把“第七区”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磨了又磨。第七区，不是生态恢复区，是蓝色液体的灌装地，是核心动力模块的入库空白，是拓扑图上所有连线最终汇集的方向。第七区深处那个带“木”字节点的位置。
　　他把通知存进终端的隐藏分区。然后给沐海星发了一条信息，措辞比以往更短：我要进第七区了。镜项目。四十八小时。如果出来之后我还是我，我会找你。如果出来的不是我，你认不出来的那个人不是我。沐海星的回复到达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不是正常测试任务接收的周转速度，是沐海星在收到信息的那一刻直接插入了测试任务的待处理队列，把回复嵌进了一个原本不需要回复的确认回执里。回复只有一个字：等。不是数字编码，不是岗位编号伪装，不是测试案例数据结构里的缝隙。是一个明明白白的、沐海星从高中起每次在作业本边缘写给他的字。
　　默媣把那个字在屏幕上留了很久。然后关掉终端，开始整理行装。工装、终端、备用线缆。他从枕头下面拿出石头，握在掌心里。石头还是温的——他自己的体温，不是光。他把石头放回枕头下面，压平枕头。然后他把石头重新拿出来，装进了工装内侧口袋里，贴着胸口。
　　石头在贴身的布料下面是一小块微凉的重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它进第七区，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能带着它，他连第一道门都不会想走进去。
　　第七区兼容性测试中心不在管理部城市的灰白色建筑群里。它在地下。入口开在第七区边缘围墙内侧一座不起眼的配给仓库里。默媣在第三日的规定时间内到达。入口处的扫描仪读取了他的后颈芯片，蜂鸣声响了半拍——不是标准时长，是枢级协议握手的专用频段。
　　扫描仪确认他是测试样本A-零零一一九，然后打开了一道他从外面完全没有看到的门。门里是电梯，电梯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单独的字符在控制面板上亮着。木。电梯下沉的时间比他预想的长。他数了自己的心跳。下沉越深，石头的温度越凉。
　　电梯门打开时，他在心里记下了最后一个数字：地下的深度，大约相当于管理部中枢建筑地面高度反向延伸。
　　这里是管理部的地下倒影，上方有多少层灰白色的建筑，下面就有多少层不透明的岩石。他面前是一条走廊，墙壁不是灰白色的，是裸露的岩石被精密打磨后与金属板材拼接而成。
　　照明不是管理部城市统一的照明板白光，是一种偏蓝的冷光。空气里有他熟悉的气味——不是消毒剂和金属混合的管理部标准气味，是蓝色液压液体在灌装过程中挥发出来的极淡的、类似于臭氧和某种有机溶剂混合的气味。他在乙等装配室里闻过无数次。这里的浓度更高。
　　走廊尽头，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他。不是机器人，不是枢级镜像。是一个活人。穿着深灰色制服，后颈芯片植入位置没有遮挡，编号格式是标准长度。A-零零零一九。沐海星提到过的新到岗跨区域信息安全审计员，由陆征直接管理。那个卡住鹤和琴码的人。

　　默媣走到他面前站定。对方看起来很年轻，和默媣差不多大，面容沉静，站姿是长期在管理部内部岗位工作养成的标准姿态。他看着默媣，目光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躲闪。他的声音平稳：“A-零零一一九。测试执行期间，你的所有通讯将被监控，所有神经信号将被实时采集。
　　测试结束后，采集数据将用于枢级识别码兼容性映射的优化。你是否理解。”默媣点了一下头。“测试期间禁止与外部通讯，禁止携带未经授权的电子设备。”他的目光落在默媣工装内侧口袋的位置。“体表非生物质物品请存放在指定储物柜。”
　　默媣把终端和备用线缆交出去，然后把手伸进内侧口袋，握住了石头。他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灰蓝色的，光滑的，安静的。石头的温度和他自己的体温完全一样。他把石头放在储物柜最里面的角落，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转过身时他后颈的芯片刺痒了一下，不是他自己的节律，是测试中心的扫描仪对他进行了全身深度扫描。然后那个信息安全审计员让开通道，朝他微微点头，那个动作里有某种默媣无法归类的东西。不是管理部标准，不是荒原上的手语，是一种很轻的、像石头被放在铺位上石头旁边那朵干花时的郑重。
　　“这边请。”
　　默媣跟着他走向走廊深处。测试室的门在他面前打开，门里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