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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活着 抵抗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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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抗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十四天,管理部开始调动人员。不是公开的调动,是系统内部的、无声的、像血液在血管里重新分配一样的调动。
乙等被从相对稳定的岗位抽走,填补到第五区边缘那些被伏击过的检查站和巡逻线路上。丙等被从生产岗位抽走,填补到乙等空出来的位置。丁等被从矿区和重体力岗位抽走,填补到丙等空出来的传送带旁。一层一层往下抽,像从一摞碗里把中间的碗抽出来,上面的往下落,下面的接不住就碎掉。
默媣在第三区的丙等生产站里看到了这场无声调动最具体的形状。他所在车间的质检工位,一周之内换了三个人的面孔。
第一个是和他同期通过重新检测的丙等,从第四区调过来的,来了四天,在通道里被监工叫住,再也没有回来。第二个是从第六区调过来的丁等矿工,矿工的工装和丙等不一样,袖口没有收口设计,他干活的时候习惯性地把袖口往上卷,露出手腕上长期握风镐磨出的厚茧。他在工位上坐了不到两天,被重新调回了第六区——不是回矿区,是调往第六区边缘的一处检查站。第三个是从第七区方向调过来的。
第七区。那个人来的时候,默媣正在传送带上摸零件。他没有抬头,目光在对方从车间门口走进来的那几秒里扫过了需要扫的所有地方。
工装是丙等的,但穿在他身上不合身——肩宽了,袖长长了一点,不是他自己的工装。后颈芯片植入位置的皮肤有一圈极淡的、不同于周围肤色的痕迹。不是重新植入留下的,是长期贴着某种屏蔽材料留下的。铝箔。默媣在荒原上发布过的那种土办法——用铝箔裹住后颈,可以暂时屏蔽芯片的低语频道。这个人在第七区里面,一直贴着铝箔。
他在默媣旁边的工位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监工在车间前面宣布了今天的目标产量和废品率上限,然后转身走了。传送带开始转动。
默媣的手在零件上摸过去。合格,放过去。不合格,挑出来。他的手指很稳。旁边工位的人也在摸零件。他的手指没有默媣稳——不是紧张,是长期从事的不是质检工作。他的手指更粗,指节上有不同的茧。不是握工具的茧,是握别的东西的。默媣没有看他。两个人在传送带两侧,各自摸零件。整个上午没有说话。
午休时间,配给食堂。默媣在固定位置排队。那个人排在他后面,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取餐,端到角落里默媣常坐的那张桌子。不是同一张桌,是相邻的那张。两个人背对背坐着,各自吃配给餐。
食堂里的噪音是均匀的,餐盘碰撞声,椅子拖动声,低低的交谈声。在所有这些声音的缝隙里,那个人用勺子刮了一下餐盘底部。不是无意识的,是有节奏的。三下短,一下长,两下短。巢的敲击码里,这个节奏代表:第七区,活着,传消息。默媣咽下最后一口配给粮。他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回桌面时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一下。收到。
默媣在丙等岗位的第六个月零三天,通过调动混乱找到了联系沐海星的办法。
调动混乱本身不是漏洞——管理部的调动系统有完整的权限校验和流程审计。漏洞在于调动频率太高,高过了系统设计的审计缓存清理周期。
正常状态下,每一次跨区调动都会生成一条调动记录,调动记录在本地节点保存一段时间后会被上传至枢级节点归档,本地缓存随后清理。但当调动频率超过正常值,本地缓存来不及上传就堆积起来,系统为了不溢出,会把一部分尚未上传的调动记录暂时挂起,存放在一个过渡性的数据池里。那个数据池,默媣的丙等权限够得到。
他在数据池里找到了一个编号:A-00274。沐海星。沐海星的调动记录显示,他在抵抗事件发生后从第一区甲等岗位被临时抽调至第五区,负责协调安全部队与枢级节点之间的情报流转。不是降级,是平调,但平调的方向是从中枢往边缘推。默媣把这条调动记录的全部字段拆开来看了一遍。沐海星在第五区的临时岗位有一个特殊的通讯权限——他需要在安全部队的战术网络和枢级情报节点之间做数据格式转换。转换过程中,他经手的数据会经过他的终端。他可以合法地看到这些数据,也可以在转换过程中合法地附加格式标注。
默媣在沐海星的调动记录里找到了他的临时终端识别码。每一个甲等公民的终端都有一个唯一的硬件识别码,调动时终端随人走,识别码不变。他不需要向沐海星发送消息,他只需要在沐海星经手的下一批情报数据流里,嵌入一段格式标注。标注的内容是一个丙等质检工的编号:C-00231。以及一个单独的字:哥。
他把这段格式标注伪装成一次标准的数据格式校验请求,通过数据池的挂起队列上传到了沐海星的临时终端所在的节点。请求本身不包含通讯内容,不触发通讯审计。它只是一行格式标注,标注了某一条情报数据的来源岗位编号,以及一个备注字符。备注字符在沐海星的数据转换界面里,会显示为“来源备注:哥”。沐海星会看到。
第七天,默媣在数据池的挂起队列里找到了一份被沐海星标注过的情报数据回执。回执内容是标准格式,但在格式转换记录栏里,沐海星加了一行转换备注。备注的内容是:来源岗位编号已确认,备注字符已收到。转换人员:A-00274。备注末尾有一个多余的标点。不是句号,不是分号,是一个逗号。逗号在管理部公文格式里从不单独出现在行末。在沐海星高中时和默媣一起发明的、用作业本边缘画正字的那套简陋编码里,行末的逗号代表:活着,继续。
默媣把回执里的那行备注反复读了很多遍。不是读内容,是读沐海星敲下这行备注时手指的力道。逗号的弧度很完整,句末没有多余空格,提交时间戳精确到毫秒。他的哥哥在甲等岗位待了足够久,已经学会了用管理部的格式语言说自己想说的话。他把回执存进终端的隐藏分区。和沐兰芝的最后一条围巾放在一起,和陈建华坐在客厅里等他的那个夜晚放在一起,和那枚深蓝色碎石的耳钉放在一起。耳钉还在他背包最里层。他在等亲手把它交给沐海星的那一天。
林淑华的消息在默媣找到沐海星回执的同一个月里到达。不是通过数据池,不是通过缓存残影,不是通过任何一条管理部网络里的通道。是通过石头。
抵抗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十天,凌晨三点十七分,默媣后颈的芯片准时刺痒了一下。他醒过来,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握住石头。石头的光没有像往常那样稳定地亮着。它在闪。不是杂乱无章的闪,是有节奏的。短,短,长。短,短,长。停顿。短,长,短。停顿。长长。摩斯码。林淑华从不在石头上用任何编码。他说过,石头只是石头。温度是体温,光是存在。编码会留下痕迹,痕迹会被追踪。但这一次他用的是编码。
默媣把石头的光闪节奏记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地翻译。翻译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