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令》衬衫在摸鱼

41、乙级 三天后

　　三天后。第三区第七考核中心坐落在城市东侧，是一座没有窗户的灰白色建筑。外墙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入口处一块极小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当日考核的场次和编号范围。默媣的场次在上午。他到的时候，入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全部穿着深浅不一的灰色工装，站姿各异——有人贴着墙根蹲着，有人反复调整背包肩带，有人盯着电子屏上滚动的数字一动不动。没有人大声说话，偶尔有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这栋没有窗户的建筑面前，音量本身就会招致某种看不见的注视。
　　默媣站在队伍中段，目光从每一个人的后颈上扫过去。大部分是丙等，有几个乙等，没有甲。甲等不需要参加重新检测——他们的位置本身就是流动的。排队的人里有几个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是荒原上待过的人。不是因为他们身上带着什么标记，是因为他们站的方式。
　　在管理部城市里长大的人，排队时双脚会不自觉地踩在地面标注的等候区黄线内，身体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而在荒原上待过的人，双脚永远微微错开，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随时可以发力。那是被巡逻队追出来的身体记忆。
　　他没有跟那些人说话，他们也没有看他。荒原上活下来的人都懂——在这里，不认亲是对彼此最大的保护。
　　考核中心的大门准时打开。穿着深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两侧，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个人经过门口时，门框上的扫描仪会自动读取后颈芯片，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默媣经过时，蜂鸣声响得比前面几个人快了半拍——不是异常，是他伪造的乙等芯片握手速度本身就比标准丙等芯片快。工作人员的目光扫过来，停留了一瞬，移开了。他走进去。
　　考核分两个部分。上午脑力，下午体能。脑力考核的考场是一间巨大的、被隔成数十个独立工位的大厅。每个工位三面封闭，只有正前方朝向监考台的方向敞开。工位里是一张桌、一把椅、一面嵌入桌面的屏幕。默媣找到自己的编号位置坐下来。屏幕亮起，考核系统启动。
　　题目比他预想的简单。不是难度低，是逻辑结构太透明了。语言模块的阅读题，选项之间的干扰项设置遵循管理部公文的标准话术模板——夸大对立面，模糊因果关系，用情感词汇替换逻辑连接词。
　　数理模块的题目考查的不是计算能力，是在大量冗余信息中识别出真正参与运算的变量。逻辑模块的题目更直接——每一道题都在测试答题者对管理部等级序列底层规则的认同程度，用逻辑题的外壳包裹着服从性测试的内核。
　　默媣一道一道地做。不快，不慢。他把自己控制在一个乙等技术员应有的答题速度和准确率范围内——正确率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之间，不碰满分，不碰高分线。有一些题目他故意选错，选的是那种“一个聪明但不够谨慎的人会选”的错误选项。
　　交卷时，系统没有给出分数，只显示了四个字：已提交。
　　下午体能考核在建筑后侧的封闭场地进行。项目是标准的三项：负重折返跑，障碍通过，耐力测试。默媣的体能基础不差——在荒原上走了三年的人，腿和肺都不会差。但他控制着每一项的成绩。负重折返跑，他跑在中位线偏上。障碍通过，他在需要上肢发力的项目上稍微收了一点，让成绩落在乙等体能考核的优良线附近，而不是优秀线以上。耐力测试是最后一项——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规定距离。这一项他没有收。不是因为不想收，是因为耐力测试的评分标准是“合格”与“不合格”，不计具体时长。
　　只要合格，快一秒和慢一秒在系统里没有区别。他跑完了全程。呼吸平稳，心跳在结束后不到两分钟恢复到了静息水平。他从荒原上带出来的身体，比这栋建筑里任何一台体能测试设备都更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所有项目结束后，考核者被引导到出口处的一间等候室里。等候室里的屏幕会滚动显示当日的考核结果。不是分数，是等级调整。每一行都只写原编号、原等级、新等级。至于分数是多少，依据是什么，没有任何说明。
　　默媣坐在等候室角落的椅子上。阿序坐在另一侧靠墙的位置，中间隔了七八个人。阿序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默媣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是他在荒原上养成的习惯——口袋里放着一块石头，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摩挲石头表面。那块石头默媣见过，是阿序从石头背过的中继器外壳上磨下来的一小片金属，被他磨成了光滑的椭圆形。
　　屏幕滚动到第三屏时，默媣看到了自己的编号。B-00000，乙等，调整为丙等。丙等。正是他需要的位置。往上可以从内部接触管理部中层的数据节点，往下不会引起枢级的注意。一个刚好够用、又刚好不危险的梯子。
　　阿序的编号在第六屏出现。原无等级，新等级丙等。他通过了。默媣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没有看阿序。阿序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慢慢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是松开的。
　　当天晚上，丙等配给宿舍。默媣被分配的房间在七层，走廊尽头的单人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嵌在墙里的储物柜。窗是封闭的，不能打开。照明是统一的，每晚十点自动熄灭。他把背包放进储物柜，把那块灰蓝色的石头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打开终端，接入管理部丙等层级的内部网络。丙等权限能接触到的数据比他预期的多一些。不是系统对他开放了，是他知道从哪里找。管理部的网络架构像一栋把所有门都锁上的大楼，但墙壁本身有缝隙。数据在节点之间流动时会留下缓存残影，那些残影在丙等权限的边缘处堆积，没有人清理，因为没有人会在丙等层级去翻那些地方。
　　默媣会。他从缓存残影里翻出了第一份有用的东西——第三区丙等岗位的人事调配记录。过去三个月内，第三区丙等岗位共有四十七人因“评估不合格”被降为丁等。其中二十三人在降级后的一个月内从系统里消失。不是“确认清除”，是编号直接停止更新。没有转运记录，没有死亡标注，只是不更新了。像石头，像阎姐，像荒原上那些被远程激活芯片、从内部烧穿后颈的人。只是在这里，连烧穿后颈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在这里，人消失的方式是变成沉默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