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令》衬衫在摸鱼

31、一双 捕杀令

　　捕杀令生效的第一百一十七天，窑里的人开始用一种新的方式描述默媣和林淑华。不是“他们”，是“那两个人”。老郑在分配任务的时候会说“这段路让那两个人带”。苏苗在更新数据库的时候会把默媣和林淑华的外出记录放在同一个标签页里。石头死后接替他跑外勤的年轻人叫阿序，阿序第一次单独传递消息时问苏苗：“零号和林哥是一组的吗？”苏苗想了一下，说：“不是一组，是一双。”阿序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没有人刻意去促成这件事。是事情自己变成这样的。默媣的拦截模块和林淑华的主动握手方案被巢同时采用之后，他们的外出任务就越来越难以分开安排。老郑试过把他们拆开各自带队，结果两边的效率都明显下降——默媣带的队通过检查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因为他需要停下来把林淑华那部分逻辑重新推导一遍；林淑华带的队则在中途绕了远路，因为没有人能像默媣那样在三百步之内判断出最优的通行角度。拆了三次，老郑就不再拆了。
　　第一百二十天之后，他们开始住同一个舱室。不是谁安排的，是自然而然发生的。默媣的舱室离设备室最近，方便他随时起来调试拦截模块。林淑华每次深夜从外面回来，会先到设备室把当天的通行数据导给默媣。导完数据之后他没有回自己的舱室，而是在默媣舱室角落里的一张空铺上坐了下来。第一次默媣以为他只是累了歇一会儿，没有在意。第二次，林淑华坐了一会儿之后靠着墙睡着了，面具没有摘，呼吸均匀而平稳。默媣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把一条防潮毯盖在他膝盖上，然后继续调试设备。第三次，林淑华回来的时候默媣已经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了，舱门被轻轻推开，那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走进来，在属于他的那个角落里坐下来，把枪靠在墙边，摘下手套，叠好放在膝盖旁边。黑暗中默媣听到他解开背包搭扣的声音，喝了一口水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但又不是叹息的呼吸。他每天夜里都来。
　　第一百二十七天的早晨，默媣醒来的时候发现林淑华已经走了。角落里的铺位被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防潮毯叠成整齐的方块放在铺位正中，上面压着那块灰蓝色石头——不是默媣送的，是林淑华自己从干河床里捡的那块。他把石头留在了防潮毯上。默媣把石头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石头是凉的，说明林淑华已经走了很久。他把石头放回去，照常走出舱室，照常扫视林淑华常出现的那几个位置。通讯设备旁边，没有。物资分发点门口，没有。窑入口那块石头，没有。他的目光在第三个位置上停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然后林淑华从通道拐角处走出来，面具后面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默媣点了一下头。林淑华偏了一下头。默媣低下头，开始做这一天该做的事。他的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块石头的凉意，他没有去想那凉意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散。

　　第一百三十二天，他们一起出了那次几乎回不来的任务。
　　任务是接应一支从第六区边缘向窑移动的零散队伍。队伍人数不多，七个，都是无-C类，在捕杀令的持续清扫中跟原来的聚集点失散了，被巢的远程信号截获了他们的移动轨迹。
　　老郑把任务派给了默媣和林淑华。不是因为他们两个一起出动效率最高，是因为那支队伍移动的方向正在穿过一片管理部新划定的“清理优先区”，风险评级是巢成立以来最高的。老郑把任务简报递给默媣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两个人一起去。”他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一定要回来”。他只说了“你们两个人一起去”。默媣点了一下头。林淑华站在他旁边，也点了一下头。
　　出发前默媣检查了所有设备。中继器，拦截模块，备用线缆，水，压缩饼干，弹药。他检查了三遍。林淑华站在一旁等他，没有催。等默媣把背包的搭扣全部扣好，林淑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副新的手套。深灰色，跟林淑华自己戴的那副颜色一样，但尺寸小一些。默媣接过来，把手套翻过来看内侧——接缝处全部用双线加固过，指腹的位置多加了一层耐磨的皮革。不是巢统一配发的，是有人专门改过的。
　　“你自己的手套也磨破了。”默媣说。
　　“我做的时候顺便多做了你的一副。”
　　默媣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指腹的皮革贴在他常年握设备磨出的薄茧上，像是被另一只手无声地握了一下。他把手指收拢又张开，反复几次，确认每一个关节的活动范围都没有被限制。林淑华在旁边看着他试手套，面具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出了窑。
　　他们用了一天半找到了那支队伍。七个人藏在第六区边缘一座废弃的纺织厂地下室，已经断水一天，断粮两天。默媣和林淑华把携带的水和压缩饼干分给他们，等他们恢复了基本体力之后开始往回走。回程需要穿过那片清理优先区。默媣走在最前面，林淑华走在最后面，七个无-C类人员排成单列走在中间。队形跟过去几个月里他们带过的每一支队伍一样。
　　纰漏出在一个默媣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上。
　　清理优先区的检查站采用了新一代的扫描协议，不是只扫描芯片识别码，而是同步扫描芯片的硬件版本号。默媣的拦截模块在替换识别码时完美生效，七枚芯片加上他和林淑华的两枚，全部以03的身份通过了握手。但其中一枚芯片的硬件版本号比管理部数据库里丙等公民的标准版本高出了一个子版本号。
　　那是一个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的差异——子版本号只代表芯片在出厂时的微小批次差异，与等级判定没有任何关系。但清理优先区的扫描协议把这个差异纳入了异常标记范围。不是因为系统认为它是无等级者，是因为系统认为这枚芯片“不正常”。一个丙等公民不应该携带这个子版本号的芯片。
　　警报是在他们通过检查站大约四十分钟后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