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杀令》衬衫在摸鱼

27、微温 捕杀令

　　捕杀令生效的第六十三天，林淑华和默媣同时被派出去执行任务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
　　不是老郑安排的，是情况要求的。随着管理部巡逻密度的持续增加，各批次队伍在迁移途中遇到的检查站越来越多，拦截模块需要根据节点的加密升级不断调整，而能够在行进途中实时调整拦截参数的人，整个巢里只有默媣和林淑华。老郑可以改硬件，苏苗可以分析数据，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在高压环境下、在极短的时间窗口内、在身后跟着十几个人的情况下，一边走一边把新的加密逻辑逆向出来。
　　所以老郑开始把他们放在同一队里。不是每一次，是最难的那些路段。
　　第一次意识到林淑华在主动规划，是在第六十七天的一次联合任务中。他们需要带一支由无-C类人员组成的队伍穿过第四区与第五区交界处的一段高危地带。那里有两个检查站，一个流动哨点，以及一段将近三公里长的开阔地带——没有任何遮蔽物，从检查站的瞭望塔上可以一览无余。默媣在出发前花了三个小时做了完整的通行方案：进入角度，分批时机，通过速度，拦截模块的参数调整节点。他把方案给林淑华看的时候，林淑华正在给队伍里一个脚踝旧伤复发的年轻人重新缠绷带。他看完方案，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图上标注的不是通行路线，是水源。
　　“这段开阔地带的东侧边缘，有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旧引水渠。渠深大约一米二，宽度够一个人弯腰通过。从渠里走，瞭望塔的视线会被渠沿的杂草挡住，但芯片信号不受影响。所以还是需要你的拦截模块。走渠比走开阔地多花大约四十分钟，但不用分批。可以所有人一起走。”
　　默媣把那张地图拿过来看了几秒。旧引水渠的位置、走向、与检查站瞭望塔的相对角度全部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渠底有碎石，建议穿厚底鞋。
　　“你什么时候去探的。”
　　“昨天夜里。”
　　“你昨天夜里没有休息。”
　　林淑华把绷带缠好，打了一个平整的结，把年轻人的裤管放下来。“你也没休息。你在写通行方案。”
　　默媣没有再说话。他把林淑华的地图折好收进口袋，把自己的通行方案撕掉了。这是他在巢里第一次没有用自己的方案。
　　那天他们沿着旧引水渠穿过了高危地带。渠底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所有人弯着腰，头顶是干枯的杂草和偶尔飞过的巡逻无人机。林淑华走在最前面，默媣走在最后面。走到一半的时候，前面传来林淑华压低的声音：“前面有一段渠壁塌了，碎石堆得比较高，注意脚下。”又走了一段，声音又传过来：“这里往左偏一点，右边有根锈钢筋露出来了。”每一次提示都刚好在他自己通过那个位置之后的几秒内传回来，不早不晚，刚好够后面的人做出反应。默媣走在队伍最后，听着林淑华的声音从前面一段一段地传过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过去一年里，这些提示都是他来做的那个人。他走在最前面，替后面的人看路，告诉他们哪里该偏左，哪里该低头，哪里该加快速度。从来没有人替他看过。
　　他们在预定时间到达了汇合点。林淑华清点人数的时候，默媣靠在渠壁上，把背包卸下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林淑华数完人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累了？”
　　默媣摇头。
　　林淑华没有追问。他把自己的水壶拿出来，喝了一口，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默媣接过来打开，是半块压缩饼干，但不是他们平时配给的那种原味的。这块被人用某种方式烤过，表面微微焦黄，散发出一股极淡的、接近于真正的面粉被加热后才会有的香气。
　　“哪来的。”
　　“昨天夜里探路的时候路过一个丙等生产站的废弃配给仓库。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但在一个柜子角落里找到了半箱过期的小麦粉。不多，带不回来，就烤了几块。”
　　默媣把那块烤过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回去。林淑华接过来，两个人坐在渠底，背靠着长满干枯杂草的渠壁，一小口一小口地嚼那半块带着焦香的饼干。头顶，巡逻无人机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渠底的碎石硌着他们的靴底，风从渠道的缝隙里灌进来，把杂草吹得沙沙响。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默媣注意到林淑华蹲下来的位置离他大约一臂远——跟那天在谷仓里一样，刚好是两个人可以低声交谈但不会侵入彼此空间的距离。
　　第七十三天，默媣第一次发现林淑华在照顾他的情绪。
　　“情绪”这个词用在默媣身上并不准确。他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他对他人的情绪变化可以做出精确的识别和推演——语调的微小波动，呼吸频率的改变，瞳孔直径的变化，手势的紧张或放松。所有这些指标他都能像读取仪表盘上的数字一样读取出来，并推导出对方当前的情绪状态。但对他自己的情绪，他的读取能力要差得多。不是完全读不到，是读到的信号总是滞后于身体反应。指尖发抖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紧张。胸口闷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担心。凌晨三点十七分自动醒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等一个已经断了七天的信号。这种滞后的读取让他不舒服。不是因为情绪本身让他不舒服——他并不排斥自己有情绪这个事实。是因为滞后意味着失控。他习惯了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就推演出它的走向，而自己的情绪总在推演之外。
　　林淑华似乎比他自己更早地读到了那些信号。
　　第七十三天的那次任务，他们需要穿过一片被清理过的无人区。那里的聚集点早在捕杀令生效的第一周就被扫平了，地面上还残留着焚烧过的痕迹和弹孔。默媣带队走在前面，经过一片被烧黑的防雨布残片时，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从防雨布上扫过去，继续走。他自己没有意识到任何异常。但林淑华忽然从队伍后面加快了几步，走到他旁边，没有看他，只是把一样东西递到了他手边。默媣低头看了一眼。不是食物，不是水，不是设备。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光滑，颜色是一种均匀的、温润的灰蓝色。在荒原上很难见到这种颜色的石头。大部分石头是土黄色、灰白色、铁锈色。灰蓝色的石头，只有在某些特定地质层的深处才会出现，需要有人专门去找、去捡、去揣在口袋里走很长的路。
　　默媣把石头接过来，握在手里。石头的表面被体温捂得微温。不是他的体温，是林淑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