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飞》韦书颜

7、秋海棠

　　天空有大团大团的白云飘过，黏黏的像棉花糖一样，淡淡地掠过天际。天气预报说今天全国各大城市天高云淡，天空果真蓝的近乎透明，让人有一种想升华的感动。白天的天空如同爽朗的男子，声线阳光地透过大气层，将一片斑驳洒满人间，任由细小的灰尘在怀抱中肆意飞舞。程晗抬头看了看天，他还是喜欢夜晚的天空，静谧地好像他沉静的心底，深邃地好像能收藏所有的幸福。
　　点滴一点点在细小的管子里面流淌，念北安静的脸庞有点苍白的没有一丝活气。程晗徒劳地想将念北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暖和过来，他轻轻地握住那只纤巧冰凉的手，缓缓地呼着热气，一下，又一下，不遗余力。念北的手倒是没暖过来，自己的眼泪却一滴一滴地砸了下来。病房里安静地好像都能听见那眼泪的声音。嘀嗒，嘀嗒，像程晗心里那一丝丝触痛的节奏。20多年来，他也曾碰到很多女孩子，也曾经有让他很心动的，但是却从来没有一个会让他觉得心痛到宁愿自己死了也要换她一生开心的生活。他不是那种感性的人，从来也懂不得浪漫。可是这一次真的只要她醒过来，只要她醒过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任何。
　　阳光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轻描淡写地在病房中铺了开来，将这一切的嘈杂剥离在了视听之外。带有凉气的风从窗户的缝隙中轻轻伸了过来挠动着程晗因激动而渗出了细碎汗珠的手臂。湛蓝的天空温柔地像要融化白色的云朵，将她们紧紧抱在怀里，连偶尔的移动都心疼地漏出了明显的痕迹。程晗想起了回家乡的车上窗外持续掠过的电线杆和低矮的刷了白墙壁的房屋，在大片大片油菜花明黄色的映衬下调皮地显露出了渴望的神情，墙壁上那些夸张的广告语舞动了斑斓的色彩，在蒙蒙的石灰中也裹挟了快乐的气息。程晗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在这灿烂的春日中，温暖的阳光总是会带给人细微的眩晕感，让人轻易地跌进过往，20多年的人生经历确实显得太浅薄了。很多事情，他还不能做到不动声色。
　　念北还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嘴角没有一贯假装的上扬的弧度，显得有些落寞起来。程晗不知道这个生命力顽强的女孩子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如果告诉她，自己也舍不得，是不是就会……
　　程晗轻轻地摇摇头。
　　始终记得那个让他们彼此走的很近的夜晚，念北单薄的声音在深夜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占领了他的心脏。而他，一路丢盔弃甲，却连半个城池都没有守住。程晗甚至有些感谢那个夜晚，尽管他对自己这种想法很鄙视。可是还是免不了庆幸。如果不是那个夜晚，念北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念北，念北……程晗在心里不停地默念。
　　如果我想给你一世安稳，你愿意么？
　　程晗不禁轻轻念了出来。
　　呵，有我在，就轮不到你。
　　上官铭的眼睛红红的，发出野兽的光芒。窗外有不知名的鸟儿清脆地叫着，它们在小铭耳边唱着安慰的歌，静静地贴在他的耳膜。抬头的那一刹，在阳光急剧收缩的瞳孔投影在了空白的大脑中。
　　他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将念北当作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程晗为自己这个比喻又轻轻地嘲笑了自己。也许他们彼此都没意识到为什么在外人面前修养极好的他们会这样子在对手面前不顾及形象。如今念北沉沉地睡着了，可能再也嘲笑不了他们两个孩子气的样子了。
　　北姐姐为什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为什么不好好保护她？！如果是……是……是我，我就不会让她受伤！
　　小铭咬牙切齿地问道。眼神之间的凌厉代替了刚刚那些许羞涩如同尖刀一样一点点凌迟着程晗。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程晗像被迅速击中了软肋一样连说话都没了力气。为什么，他也想问问自己，他一遍又一遍在记忆中搜寻念北。那始终对他淡淡的样子让他一直在疼着的心脏有了收缩的跌宕。窗外有层层叠叠的树叶覆盖了天空，和阳光玩起了捉迷藏，那样葱茏的绿色不知疲倦地年年渲染了季节的风采。
　　保护，呵呵，其实是个可笑的词语。人们总是在不切实际地要求着安全感。却始终不明白有些东西，是注定的。人，其实很渺小，在命运面前，改变不了什么。
　　北姐姐她到底怎么了？
　　她很好。
　　她很好怎么会这样子？！你个王八蛋！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我没有。
　　没有怎么会这样子？！
　　当小铭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在程晗的身上时，他并没有感觉倒疼痛。相反，只是有点热热的舒服。或许这样就可以把他心里的痛打出来。小铭也像疯了一样，只是挥舞着拳头，歇斯底里。可是他知道，程晗并不坏，也不是不好，唯一的是他不应该和念北走的那么近。近到自己看见会觉得眼睛发酸，胸口发闷。更不应该的是他既然和念北那么近，为什么没有好好地照顾她……如果是自己……如果是自己……小铭仍旧能记得念北躲在窗后的眼泪有那么多那么多，代替了明丽的笑容，波斯菊一般绽放在他15岁凄清的回忆中。
　　你打吧，打了我觉得好受些。我的心里很痛。小铭，那是你体会不到的痛！
　　窗外是开到颓靡的不知名的白色的花朵，廉价地浮动着刺鼻的香气。好似穿着旧旗袍的三流舞女，在兜售着廉价的不值一提的技艺。
　　我体会不到？！那是因为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难道要我告诉你念北被江存曦给糟蹋了？！
　　上官铭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好像生生地被抽走了脊梁一样，以亘古不变的姿势静默在那里。程晗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在小铭面前，他总是做不到冷静和自持。
　　你说的是真的？江存曦那个王八蛋又来了？！
　　小铭，你听我说你冷静一点。我刚刚说的都是……
　　上官铭一掌推开了程晗就跑了出去。程晗躺在地上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黑夜轻轻地摇曳裙裾收集了窗外白天碎碎念念或高谈阔论的话语，零星地闪烁着一两点灯火，有一点无助的温馨在四月清冷的空气中缓缓流转。
　　念北的梦中绵亘的是奶奶家的景色。
　　春日的雨水在这小镇上总是有缠绵的耐心用小雨织成密密的帘幕笼罩一切，将远处的青山，近处的鱼塘温柔地联系在一起，让所有在这一片昏黄中有了温暖的感觉。
　　早上起床的时候，照例端着杯牛奶站在窗前。有顽皮的孩子在小院里嬉水打闹，溅起满院的童真四处飞扬，淋湿了花架，淋湿了秋千，淋湿了院子里忠诚的大黄狗。笑声穿透了冷清的空气轻轻地悬浮着，打着旋儿停在了枝头上，压下了一地的积水，天空蓝色的倒影在水渍里闪闪发光，连白云也有了调皮的神情，异样地躲躲闪闪地拖着小尾巴在天空滑翔。
　　念北穿着坠地的长裙，看着奶奶满头银丝在风中缓缓地摇摆。她伸出的手却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奶奶的身体。自己好像就那样透明地悬浮在空中。奶奶却好像感觉到念北的抚摸一样，回过头来甜蜜地笑着。其实念北一直觉得奶奶是个漂亮的老太太。小的时候念北听妈妈讲过，奶奶本来是爷爷的填房，美貌即已经可想而知了。而即使已经老了，奶奶身上那种美人的风韵还是在举手投足之间流动。念北有时候也会幻想不知道自己年老的时候会不会有奶奶这样的风范。转念想想，这样动人的风范在没人观赏中一天天凋零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每当到这个时候念北总是有想抱抱奶奶的冲动。奶奶的这辈子，太难了。
　　远处被洗过的青山眉黛一样绵亘在画外。天高云淡。往常的那些春日下午，念北总是喜欢听着流动的音乐，在漂亮的笔记本上用笔尖与空气轻轻摩挲，发出声响，写下温柔黯淡的只言片语。反复观摩那些被投递的旧信，信里那发黄的旧纸上还渗透着彼时的层叠的春阳，思念便让回忆与时光背道而驰。
　　可是念北现在悬浮在空中，雨丝编织的流苏琉璃一般将她禁锢在其中，睁大眼睛却看不见，长大嘴唇却动不了，好像又回到那些被梦魇的日子里面，可惜的是从高中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将她带离那样的绝境。
　　高一的时候念北是有个好朋友叫王晶晶的。敦厚善良的模样，娇娇小小的让人满心欢喜。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是大扫除。念北丢了一百块钱，正站在角落里面郁闷晚上交钱怎么办的时候，王晶晶便关切地走过来问念北是不是不舒服，说她脸色很难看。
　　念北在后来很多次的回想中都始终记得王晶晶当时翘翘的马尾在夕阳中摆动的弧度。每次想到的时候都觉得莫名的温暖。年少的友情总是倏忽而至的深厚。不久之后两人便形影不离了。其实念北是属于外冷内热的人，在熟人面前是很疯狂的，而王晶晶也是很疯的丫头。于是两个女孩子在那段青葱般的岁月里面践行了梦寐以求的浪漫。两个人在校外租了房子住，将粉红色墙纸的贴满了整个房间，地上铺满了卡通的泡沫地毯。用了无数荧光笔在墙上写下了彼此喜欢的诗句。她们最喜欢的词是元好问的“问世间情为何物”，每当念道，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来访燕丘处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眶都有点泛红的样子。或许没经历过爱情的女孩子更容易期盼爱情的美好样子。
　　每天早上，王晶晶总是先起床买了早餐烧好热水，才叫念北起床。晚上热的睡不着的时候，王晶晶会拿把扇子一直扇到念北睡着了自己才躺下。两个人生活拮据的时候，王晶晶甚至会自己不吃都会让念北吃的很好。更有甚者，有一次一个男生碰倒了念北，王晶晶居然冲上去就给了男生一巴掌。
　　有一天早上雨下的很大。两个人起床的时候才发现迟到了，于是索性躺在被窝里面不出来了。两个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阵，突然静默下来了。
　　念北，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肯定呀！嘿嘿……以后咱们都结婚了，两家人也要住的很近。我煮好饭了，就在窗口叫你。然后平常我们还要一起欺负我们的老公……哇哈哈……
　　念北，我们不要结婚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不希望有人来跟我分享你。
　　晶晶你真傻。
　　念北说完了，眼圈也红了。两个人默默无言地拥抱了一会儿。
　　念北所有的日记也是在那一天停止的。在这过去里面，念北把所有值得书写的美好统统都记载了下来，每当难过的时候，每当孤独的时候，念北总会拿出来念两段，好像这样，好的心情又会慢慢攀爬上来，就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一样。可是后来才发现，开心的事情总是那么苍白无力和稀少，在回忆的过程中还要夹杂着无限的疼痛。于是索性忘记，忘不掉的，可以假装忘记。
　　王晶晶在念北怀里哭了。突兀的哭声压抑着，好像暗夜里呜咽的受伤的小兽一样。爽朗如她，念北一直不知道她有什么要用眼泪来祭奠的。在她眼里王晶晶一直是个可以依靠的大姐姐，她愿意享受她的照顾，愿意在她面前任性撒娇，愿意在她面前做一个真实的自己。所以当王晶晶告诉她，自己很喜欢她的时候，自己就蒙了。
　　念北先茫然了一下，看了看王晶晶，又看了看自己。确定彼此都是女生以后，还是没反应过来。王晶晶已经穿好衣服走出去了。不知道是那天的雨下的真的很大，还是念北自己心里的情感让回忆里的那场雨变的那么疯狂。她只记得王晶晶出门的时候那单薄瘦小的身体。她没撑伞就那么一步步踏在泥泞的小路上，缓缓就被大雨淹没了背影。念北很想叫她回来，张开嘴唇的时候喉咙却是咕噜响了两声就再也讲不出话来，就像梦魇之后的乏力一样。
　　从此之后两个人渐渐疏远起来，连旁人都知晓这两人不再要好。
　　一天晚上下了自习，有同学拦住了回家的念北，说王晶晶在教学楼楼顶等，让她务必去一趟。她踟蹰了一下，还是推开了同学的手。她不是不想见王晶晶，只是害怕。她知道王晶晶只是迷失在青春的路途中了，习惯了有自己在身边。等到将来她真的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时候她就会慢慢忘记了这年少的荒唐事。倒不是对同性恋有偏见。一直以来念北是赞同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的，觉得那样子的爱才是人世间的极致。抛却了世俗一切的羁绊，正是因为那完美的纯洁所以才更加不可能实现，却正是因为不能实现所以才弥足珍贵。同性之间的爱可能更多地能了解彼此，给彼此最妥帖的温度，只是世人在种族延续之后习惯了男女的模式，不能解读爱的全部。
　　其实女孩子的友情在很大程度都和爱情很相近。她们想要占有彼此，想要填补彼此生命里的缝隙，因此这也是女孩子感情不长久的原因。太感性的人在一起总是会给彼此太多负担。而，生命也许不需要那么沉重的伴侣。
　　念北一步步走开的时候，听见身后凌乱的脚步声，那是王晶晶特有的姿势。她还是没有回头。
　　赵念北，如果我死了，你愿意看我一眼么？
　　我会跟着别人一起来看热闹了。
　　念北暂时停顿了一下，又走了。自始自终没有再回头。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洒下了一地的银辉。念北一步一步坚定又小心地走着。好像害怕一使劲就踏碎一地的月光。
　　直到回到寝室的时候念北才哭出声来，她本来不是个刻薄的女孩子。只是她知道晶晶那样的女孩子不决绝一点就不愿意死心。她不想她做错，不想她的情感不完整地缺失，因此只能自己狠一点。哭了一会儿念北倏忽觉得自己伟大起来。为了友情竟然愿意自己背个没情意的黑锅。念北想啊，假如有一天，晶晶找到了自己心爱的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她再去找她，告诉她，她是自己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不会变的那种。于是，念北擦干了眼泪，躺在如今空空荡荡的床上唏嘘着睡着了。
　　年少的时候总是容易被自己感动。自以为自己便是小说中的传奇，误解可以被澄清，委屈可以解释，却忘记了，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没有人有义务为别人的生活当配角。
　　女孩子的恨其实是很恐怖的。后来念北在研究星座的时候发现其实巨蟹座被伤害后的复仇是歇斯底里的，不禁有些后怕。但是念北知道，这更加证明了自己在晶晶心里的地位有多么重要。
　　在一个班，其实不见面是很困难的事情，何况两人又坐一排。于是念北为了怕晶晶尴尬自动调倒最后一排坐着，却又一次打击了晶晶。念北搬走的那一瞬间，晶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直到有一天班上的女生都开始疏远念北的时候，念北才发现，晶晶开始报复了。念北本来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却一天天沉默下去了。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搭理她。听说二战的时候德国纳粹就是这样逼疯了很多人的。念北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好笑。晶晶和纳粹，呵呵，倒不像。也许，晶晶不生气的时候就好了吧。
　　后来的一切只能证明念北想的太天真了。有一天，在厕所里面的时候，有人在外面锁上了门，念北知道这是学校女生讨厌一个人最常搞的恶作剧，跟F4学的。念北只是盼望下课的时候能有人帮她开开门，可是一直到下晚自习，念北嗓子都喊哑了，那些来来去去上厕所的人都没有人轻轻拧开那门外的小锁。
　　念北觉得委屈了。厕所昏暗的灯光一圈圈掷在念北身上，将她的身影在墙上打的臃肿起来。眼泪一点点流了下来。她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原谅，再也不要原谅王晶晶了。
　　教学楼里面的同学都走光了，杂乱的脚步声变成勒零碎的回响。念北的心也慢慢地凉了下来。最后终于是等到清洁厕所的阿姨来了才帮念北打开了门。那天，念北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去的，心里难过，憋的慌。可能被人恶作剧念北还不至于那么伤心，她只是想到了王晶晶。人怎么可以这么反复？究竟是谁无情？
　　学校渐渐地有点呆不下去了。其实念北一直认为如果一群人都在欺负一个女孩子的话，那么那个女孩子自己也肯定有问题。可能女孩子的错误不大，但是总有一点让众人都厌恶的地方。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自己哪里那么让人讨厌。
　　事情的结束是在晶晶谈恋爱一周以后。可能她有了男朋友能渐渐抚平念北带给她的伤害吧。班上渐渐地又有人跟念北讲话了，说笑了，念北只是淡淡地应承着，不置可否。人情冷暖，念北终于体会到了，也就不愿意再相信了。
　　念北使劲揉了揉眼睛，才发现奶奶慢慢地向自己走过来了。
　　北北。
　　奶奶。
　　念北想伸出手去抱抱奶奶，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奶奶的身体。于是猛然间想起来奶奶已经走了。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再看奶奶的时候发现奶奶白色头发上长满了黑色的花朵。
　　北北，跟奶奶走吧。你太苦了。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念北又忍不住流泪了。很温暖的感觉冲淡了恐惧的概念。奶奶的眼睛沉静的像一潭湖水一样。
　　北北，走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