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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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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个户部郎中姓温,他任上收过两次税,家私巨万,久已丧偶。
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虽娶了几个妾,也无子息。
这个女儿取名为俏,却生得十分丑陋,与姓名毫不相干。
人虽慕他家财万贯,田园广博,但因此女丑且凶悍,没人敢把亲生儿子送入虎口。
不觉一晃,温俏年纪已经二十五岁了,温户部急忙恳托媒人,只要对方答应娶他女儿,不论门第贫富,都肯与他。
恰好,此时吴翰林家的续弦夫人莫氏要给自己儿子娶亲。
这吴翰林七十岁上才生了这一个独子,取名吴正,夫妻俩爱这儿子如同至宝,诸事上就不多管束,如今吴正十八岁了,吴翰林却已年老病卧管不得许多,家里家外全靠莫氏一人操持。
她心知儿子瞒着她去外边女票女表子弄龙阳,无所不为,生怕他一时弄出疮来,思量着要替他娶房媳妇,来管他,便也叫媒人来转寻亲事。
媒人就将温户部家中如何富厚,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小姐,生得人物又齐整,性格又温柔,又贤又孝,只要寻个有福的好女婿,如今陪的嫁妆是不消说,将来这几十万家私房产地土,都是女婿承受,你家吴小相公天生的正是那位姑娘的对子。
莫氏满心愿意,问她年庚。
媒人知她儿子十八岁,不肯说温小姐二十五了,只说也十八岁,因拣选女婿才迟到如今。
莫氏心说年岁也合当,遂满口许媒重谢,托她去求。
那媒人久受温户部之托,可人但听见温小姐尊名,便摇头闭目,温户部催过多次,俱回没有答复。今日得莫氏愿求,知他必允。
走到温家,媒人将吴翰林儿子求亲之事说了一遍,又道:“这小相公不仅生的人品清秀,且还是独生儿子。”
吴翰林哪里计较这些,只是如今女儿大了,又因丑恶没人来求,现在有个全乎人当个女婿便罢了,也满口许了他家。
莫氏知温户部家富足,心说将来都是我家之物,便竭力铺排。行聘纳彩,着实体面。过礼之日不多时,就择吉日完姻。
吴正近日被母亲管束,银钱上颇不通畅,外出也不遂意,今听见替他定了温户部的女儿为妻,不但媒人说她标致,又思及将来得她家私可做财主,真喜得打跌。
终于巴到娶亲的头一日,见丈人家过了嫁妆来,富盛至极,无所不备,竟将三间屋都塞的满满当当。吴正这喜欢哪里说得出来,连莫氏满心也说是她的主意才寻得这样的好人家,暗暗欢喜。
吴正又见陪了四房下人,四个小厮,又是四个好标致的丫头。其婢如此,姑娘之美可知,心窝里喜得乱痒。
巴到天晚,过了一宿,次日亲迎娶了来家。急得要看看这小姐是个怎么样的天仙容貌。却不想揭下盖头,坐下合卺,定睛一看,吓得几乎跌下床来。
只见那人:
面虽不肥,而团团一枚大脸;身虽不胖,而伟伟数尺长躯。两眼圆睁似杏,双眉浓扫如钩。指虽不糙,却短短粗粗如虎掌;足虽不长,却圆圆滚滚似擂槌。项短如虎,声雄若牛。虽不发怒,而脸上常露凶光;即是喜时,而胸中每存泼味。
吴正暗暗跌脚,幸喜她家陪的妆奁富丽,且有那四个齐整丫环,一名玉簪、一名金桂、一名银杏、一名珠兰,都有几分姿色。
心里想道:“妻子虽然丑陋,若是贤慧,这几个丫环还可盘桓取乐。”想到此处,也就不恼了。
晚间上床,虽然有些怕她,却也如饿鹰见食,顾不得了,只得替她脱衣解带。
那温小姐也是久矣待字饥渴多年的女儿,况她的性格也不是怕人的,便任丈夫做作。
次日,夫妻起来庙见拜堂。
吴老儿和莫氏见到温小姐长成门扇般一个大婆娘,都暗暗捶胸跌足。
自此以后,吴正心中虽有些憎嫌,晚来却还像意做事。
这温小姐做女儿时等了二十多岁,满想嫁个魁伟丈夫,做一番大事业。不想嫁了这样个瘦长鬼,心中甚是不乐。但看他也还生得俊秀,又每晚定要点点卯,甚是殷勤,倒也罢了。
哪知这吴正过了些时日,小姐的这件新物吃厌了,又想起要尝几个丫环的味儿来。背了温俏,就望着这几个丫头调戏说笑。
这些丫头虽未尝不想见见姑爷的这个异物,但都知道姑娘的尊性。一些不到,还要打个半死,这个醋瓮可是开得他的?那漏脯救饥,鸩酒止渴的事,如何做得?又不敢得罪姑爷,都悄悄来禀明姑娘。
温俏想了一想道:“你们听凭他取笑,不必声张。只他要动手动脚的时候,就着一个来对我说。”
此后那吴正对着丫头要说些趣话,那丫头们也笑笑,只不答他。
他以为有情有爱,又拿出那往日的调戏的手段来,丫头们也不瞅睬,或只笑笑,把手推开,并不啧声,并无一毫羞怒之色。
他以为都是契厚的了,只等偷空行事。
那一日,珠兰在后院中弯着腰摘花,他悄悄随去,从后面一把抱住,要做些风流的勾当。
那丫头只是乱挣,却也不做声。
他口中不住地道:“好姐姐,趁着没人,我们在这青草地上了了心愿罢。”抵死不放。
正然热闹,谁知别的丫鬟已报知了小姐。
那温俏悄悄走来,到了后面,夹耳带腮一个大巴掌,喝道:“青天白日在这里做甚么?”
那吴正自出娘胎,脑弹也没人挨他一下。今被这一掌,耳朵中磬响了一声,打个发昏。
急回头看时,原来是他的令正。又羞又痛,扣着脸往外飞跑,躲到娘房中来。
莫氏忽然见儿子面目更色,看脸上红紫了半边,吓了一跳,急问缘故。
吴正先不肯说,盘问急了,方含泪直诉,莫氏才知是媳妇见教的。
这莫氏当初误听媒婆之言,贪她豪富,也不想媳妇丑到这个地位。娶进门来,懊悔无及。又被老儿背地埋怨,说她不打听明白,娶了恁个媳妇来。可惜了我个好儿子,被你作娘的坑了。
但已生米做成熟饭,无可奈何。今日见儿子把脸打肿了,要去说媳妇,又恐老儿知道抱怨。况又是儿子做得不是,心中暗急暗疼。
只得抚慰儿子道:“谁叫你做这样不长进的事来,叫她打你?你要正经,她敢打你么?她若无故欺负你,我也好说话。好好的去罢。”
那吴正捱到晚间,只得进房。不想被温俏这一掌把魂都打走了,见了她,不由得心中凛凛害怕。
温俏不许他同卧,叫丫头抬了条春凳,放在床傍与他睡。
吴正不敢违她法度,竟自钦此钦遵。
过了数日,莫氏知道了,心疼儿子,反来替媳妇陪话。说儿子年小不知事,你年纪大些,就事要你照看他。你小夫小妻为何分开了睡?看我脸面,今晚好好的在一块罢。
温俏虽然性凶,既打了丈夫,婆婆还说一篇好话,也就说道:“奶奶的话我有不听的么?”
果然晚间仍叫吴正同卧,那吴正也知修饰,在被窝中尽力赔了个礼。
过了多日,旧性复萌,把前次那一巴掌竟忘了。又是前番那种光景,仍对着这些丫头胡闹。
他见这些丫头总不推阻,以为几个人都有意于他。决想不到是妻子的一党,要拿他献功。连温俏前日撞见,他还说是无心之遇,哪里疑是活耳报神去报的。
一日,天气炎热,午间温俏洗了澡上床去睡,丫头打着扇。
那金桂丫头因接着姑娘洗的残水,也在那里洗澡。
不想吴正进来,向房中张了张,见温俏正睡。又到后边房内窗洞中往里一张,原来是金桂洗完了澡,坐在一张椅子上跷着腿,揩那腿上的水。露着一身白肉,将门一推,却是虚掩着的。
他跑将进去,就势将那丫头两腿直扛起来,倒在椅上。那丫头只顾揩澡,并不防他来。无心被了扛起两足,跌倒椅上,一个光臀正正对着他脐下。
丫头用手混推混搡,本待要叫,一来姑娘吩咐过不必声张,二来知姑娘睡觉或者不知道,就趁此机会且尝尝这柔棍滋味的意思。就是姑娘知道了,原是吩咐过的。
况且吴正穿的是葛布裤子,虽然隔着弄不进去,却下下戳的是那个地方,被葛布擦得痒痒酥酥,也有几分动火,所以此时也不甚十分推辞。
那吴正是急了的,两只膀子扛着她两条腿,要腾出一只手来扯裤子,正在用力的时候,哪知温俏已走到后面。
他进来时不曾顾得关门,心中以为,就是别的丫头来看见,都是素常调戏熟了的人,让她看看这个款式,使她也好动情。谁知道那些丫头未来,反是丫头的姑娘来了。
温俏是有心的人,轻轻走到身后还不知觉,手中拿着条门闩。
那金桂早已看见,急得要挣起来。
温俏摇了摇手,双手举起闩来,连腰带股尽力打了一下。
打得吴正哼了一声,一交跌在地下。抬头一看,原来是母大虫。
顾不得疼,想挣起来跑,哪里挣得起来?被温俏连肩带脊又是几下。
那吴正娇嫩皮肤,何曾尝过这种恶味?且只穿着一件单衫,痛得满地打滚,高声喊叫救命。
那金桂却笑嘻嘻背着脸穿衣服。
他母亲莫氏正在廊檐下纳凉,只见丫鬟含香忙的走来,道:“奶奶,不好了。相公不知甚么缘故,大吆喝叫救命呢。”
莫氏听得,撂了手中扇,慌得两步做一步跑到后边。
只见媳妇拿着一条门闩,儿子在地下哭喊。那地下因洗澡溅了一地的水,被他滚得一件雪白纱衫葛裤就像泥浆的一般,媳妇还在那里恶狠狠的要打。
那莫氏又气恼又心疼,上前夺住门闩,变下脸来发话道:“你也是宦家小姐,哪里有这个道理?就是丈夫有不是,好好的劝。他再不听,告诉公婆。有你动手就打的么?我养他这么大,还不曾动他一下。你看打得恁个模样,你也忍心?少年妇女哪能这样不贤慧。”
温俏从小无娘,被她爹娇惯了,任情横行,大气也不敢呵她。今见婆婆来数落,如何受得?
她就回话道:“你养的儿子不长进,还来护短。谁叫他偷丫头来?不说你儿子没廉耻,倒来说我。你说我不贤慧,谁叫你家娶我来?嫌不好,休了我去。你既护短,我偏要打,看把我怎么的。”
此时门闩被莫氏夺住,她抢不下来,就丢手扑了吴正去。
莫氏恐怕她难为了儿子,丢了闩,拼命将他抱住,连忙吆喝儿子道:“你还不走么?”
那吴正见势头凶恶得很,也顾不得疼了,挣起来就往外跑。正走不动,幸得含香也跟了莫氏来的。看见打得恁个样子,好不心疼,说不出口。见他跑出来,连忙将他扶住,往前边去了。
莫氏见儿子已去,才放了媳妇。
温俏见吴正走去,一口气不得出,自己一头撞倒,躺在地下,大哭大叫道:“你家娶我来作媳妇,是娶我来受气的么?我爹爹也不曾说我一句,你倒来骂我。”撞头磕脑。
亏得丫头多,将她扶住,不曾着伤。
莫氏见这个样子,再要说她,料道也不肯服顺。且恐亲家知道,他是溺爱的人,不说女儿不贤,反说婆婆嘴碎,只得忍了口气回去。
走到房中,只见儿子睡在床上哼哈,含香替他身上揉摩,莫氏叫儿子脱了衫子一看,十数处打得乌紫,心里疼得要死。
叹了一口气,道:“冤家,那丫头有甚么到你,你到了这个田地。”不由得放声大哭,含香也忍不住堕泪。
吴翰林听见着,惊忙叫了莫氏过去问她缘故。
莫氏隐瞒不住,把打儿子的话说了。
那老儿别无他言,只把脚跌了几跌,咬牙恨了几声,叹了两口气,落了两点泪,睡倒床上。
那边温俏赖在地下,被众丫头抬到房中,直哭到掌灯时方住,一口气塞在胸中,无处发泄,将金桂打了个半死才罢。
那夜莫氏叫儿子休要往媳妇处去,留在自己房中养息。那含香好不疼他,一夜也不睡,替他揉搓,时刻不离服事。
次日,莫氏坐在床沿上看吴正。
只见含香走到跟前,道:“奶奶,我才到后边去,见大娘的几个丫头在那里说说笑笑,原来两次三番都是大娘同他们弄的圈套。因金桂昨日被大娘几乎打死了,她们都抱怨说大娘当日定的主意,今日又拿她出气,告诉了我。大相公还呆着当她们同他有情,睁着眼往火坑里跳,吃了这两场亏。”
吴正如梦方觉,醒悟道:“我同丫头调笑,她并不在场。刚要动手,这母大虫就知道了。原来有这些机关。”悔恨无及。
那莫氏听了,叹道:“小小年纪,这样狠心,夫妻间一点情义都没有。只恐我老夫妻死后,还不知怎样受她的罪呢?”落了几点眼泪。
因对含香道:“我看你倒还疼他,我的眼睛看不到,你留心打听她们有甚么机谋见识,你教他防备防备。”
含香道:“不用奶奶吩咐,我自然留心。”
莫氏听得甚喜。
吴正也心中感激。
又过了几日。
吴正身子渐渐好了,起得来。
莫氏想媳妇儿子两处分着不是常法,把恶气放下,掏出好气来,将儿子拉到媳妇房中来,道:“我前日一时心疼儿子,劝了你几句,你就恼了。我今日送了他来,你夫妻和和美美的,前话总不须提起。”
温俏前日把丈夫打得太毒,自己后来也觉过意不去。撒了一场泼,公婆也没有甚话,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且这几日独卧,甚是冷清。有他在床上,虽不能大畅所怀,也还拱拱耸耸,在肚皮子上热热闹闹的。
今见婆婆来说好话,她道:“我一时失错,奶奶不要怪我。”
那莫氏见媳妇也说好话,才放心去了。
正是:婉转和儿媳,殷勤做老娘。
吴正此后见她就怕,只是到床上那一会工夫还可以见她个好脸,闲常就如小鬼见了阎王一般。
隔了些时,温俏偶然回去看父亲,留她住了十数日。
那吴正是闲不住的人,独自一个又想胡做起来。
温俏的丫头是不敢惹他的,这个含香既是旧交,又甚有恩情,思想温温旧账。
那日趁着母亲在父亲房中看着熬药,这丫头因夜间服侍老主病症,不曾得睡,此时偷空在他床上睡觉。
吴正悄悄进来,左张右望不见丫头。走到娘房内又不见,到床后一望,见她睡着,满心欢喜,忙上前亲了个嘴,推醒了她,要同她高兴高兴。
那丫头也久别此道,正在企慕之时,欣然笑纳。
二人如久渴得浆,那里就肯便打住。
莫氏一时要丫头拿东西,叫了两声,不见答应,也疑她偷睡。走了来床后一看,见儿子正同她弄呢。
莫氏知儿子同她有旧帐,又见这丫头甚有情到儿子,也不动怒,只叹了一声,骂道:“孽障,你还不怕,又做甚么呢?”
他二人正弄得高兴,融融笑语,曲尽于飞之乐,并不知道娘来。
听见这话,那吴正连忙穿衣往外去了,丫头也紧了裤子出来服侍。
这吴正觉得同含香干事甚有情趣,不像同温俏,下边虽然也一般干着,上面心里到底胆怯。况这丫头比温俏模样又标致些,且娘又不十分严紧,两人偷工摸夫,得便就做一出。
若要人不知,除非自莫为,不想被温俏陪嫁的家人媳妇们知道了,要在姑娘跟前讨好。等得温俏来家,一五一十,全全奉告。
温俏恼在心头,因不曾拿着贼犯,声扬不起。又恨婆婆纵容儿子,每日留心看他破绽,又吩咐家人丫头细心打听。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莫氏叫含香到她房中来叫吴正。
这温俏是眼中放不下砂子的人,一见了她,眼中火冒,醋气直喷,骂道:“你这小骚奴,到这里来寻汉子么?”
含香道:“奶奶叫我来叫相公,无缘无故为甚么骂我?”
温俏道:“你来寻他操捣罢了,说奶奶来叫他?我不在家,你们操捣够了。我来了,你还浪着寻了来。没廉耻的臭娼根,养汉精的□□。你熬不得了,脱了裤子到街上寻人操捣去不是,你到我屋里来干甚么?”
那丫头也回言道:“我是奶奶的丫头,轮不到你骂。我同相公怎么样你见来么?小小年纪,操捣不离口,倒说我没廉耻。”
那温俏哪是容得下人顶嘴的,几句说急了,跳起身扑了她来,一把抓着头发,骂道:“你偷汉子可不是没廉耻,还敢强嘴。”就夹脸打了个嘴巴。
那含香哪里依得,虽不敢还手,把她两只手揝得死紧,说道:“你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连一点礼性也不知道,婆婆的丫头轮到你打?你说我偷汉子,奶奶不管我要你管?”
温俏骂道:“你那奶奶也算得人么?白披着张人皮,连畜生还不如呢。她要是有人气儿的,肯容儿子偷丫头?许丫头偷汉子么?”
两下争持着。
众丫头既不敢劝姑娘,又不敢帮打含香。
正急得没法,原来温俏先同丫头拌嘴时,吴正已进来听见了,忙报知莫氏,道:“媳妇同含香闹呢。”
莫氏急忙走来。
到了门外,听得媳妇骂丫头偷汉子,知道是为儿子起见,反不好意思进去。听到后来连她也伤犯起来,如何忍得住?
进门嚷道:“好媳妇,好媳妇,连婆婆都骂起来了。我的丫头是你打的么?还不放手!”上前拨她的手。
温俏也不叫奶奶了,嚷道:“你为丫头难道打我么?丫头偷你儿子,你还来护她。你既然有这样好媳妇,当初又娶我做甚么?”
莫氏见她不逊,也怒极了,便道:“我早知你是这样不贤良的东西,我儿子就一世没老婆,我瞎了眼也不娶你这样媳妇。”
见她还抓住含香的头发不放,将她手背上下力一拧。
那温俏从来线疙瘩挨着都叫疼,何曾经过这辣味,只得放手。那丫头如飞跑去了。
她嚎啕大哭道:“原来你娘儿们捎成帮儿来算计我,我还不如一个丫头,要这命做甚么?”
正哭着,一眼看见吴正在门外,便恶狠狠的扑了去。
莫氏正然气得发昏,忽见她去扑儿子,生怕被她拿住吃她的亏,忙奔了出来,拉着儿子往上飞跑。
到了房中坐下,看那吴正脸都吓白了。
丫头在那里梳着头,淌眼泪缩鼻子,红着半边脸,几条指印,一抽一吸的哭。
莫氏见了这个样子,因想媳妇如此不贤,儿子将来不知怎么样结局,又是自己做的事,怨不得人,不由得伤心哭将起来。
声虽不高,那一种怨恨之气未免露出。
那老儿听得声息异常,叫丫头请了莫氏过去问他。
莫氏正一腔忿恨,把媳妇不知事的话尽情告诉了。
老儿只是叹气。
且说那温俏哭了一会,晚饭也不吃,睡在床上,到了夜间,又哭了一场。拿了根带子,在床栏杆上上吊。
幸得丫头听得她哭,都还未睡。忽然不见声息,走来看看,要是睡着了,她们好睡。猛然看见她打秋千呢,吓得大叫道:“姑娘不好了,在这里上吊呢,你们快来!”
四个丫头慌的一齐推进门来,忙忙解下。
一面救着,一面着一个上去说信。
那温俏因方才上去不多的工夫,不曾着伤,撅了一会,一口痰涌出,又重新哭将起来。
那丫头飞跑去与莫氏报信。
莫氏方才睡下,听得打门,说媳妇上吊。这一惊不小,望着儿子道:“这是你前世的冤家,不知弄的怎样个下场头呢。”一面说着,一面忙穿了衣服,叫一个大丫头拿着灯,开了院子门,一直前来。
看见媳妇已救醒了,睡在床上哭,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地,只得好言抚慰道:“痴孩子,小小年纪,怎寻这短见?我婆婆劝你是好话,肯为丫头说你不成?好好的快不要胡思乱想。”
温俏总不理她,只是哭。
莫氏见她如此,又羞又恼,坐不住起身,又勉强安抚了几句上去。
此时老儿也知道了,起来靠着枕头坐着,只是长吁短叹。
莫氏回来,到他房中坐下,老儿道:“媳妇这样泼悍,不是小可的事。明日请了亲家来,等我说明了。后来就有一差二错,我有话在前,也好分说。”
莫氏连称有理。看着老儿睡下,也自去睡了。
到了次日,果然请了温户部来。
那老儿一肚子郁气胀得久了,从始至末,将他女儿怎样打女婿,同丫头通同害丈夫,又怎样骂婆婆,昨日又怎样打婆婆的丫头,并夜间上吊的话,尽情告诉了一遍。
又道:“我一生只有这一点骨血,我将九十几的人了,将来小儿不知做何光景?”不觉挥下泪来。
那温户部惶愧至极,心中想女儿如此凌虐丈夫,不孝公婆,心中过意不去。又见亲家年老,说得如此伤心,更觉恻然。
只得说道:“亲家,你年尊了,不必着恼。小女自幼无母教训,不知人事,凡事不要理她。你但放心,我又无儿,女婿我自然竭力照看,成就他的功名。”
老儿见亲家说得甚好,深谢了。
那温户部辞了出来,到女儿房中。
见她也不梳头洗脸,睡在床上哭泣,便说道:“我儿,你如今在人家做媳妇,比不得在家做女儿。贤名难得,公婆可是得罪得的吗?就是女婿年小,有不知呈,只劝得他,一个丈夫可是打得的?”
温俏满胸恶气,听得她父亲来了,只道是来替她出气,谁知反说起她来,遂大嚷道:“我不贤,当初谁叫你养我来?我今日在他家,不要你来做乔家长管闲事,不怕他家有锅煮吃了我。就是我死了,也不稀罕你来替我要命。”
那温户部见女如此无知,出嫁的女儿又不好骂她,又恨了一声道:“玷辱家门的孽障。”遂忿忿地出来。
吴正不敢进房,在厅上候着丈人。
那温户部见了,一把拉着他的手,道:“小女无知,贤婿不必记怀,诸凡看我面罢。有我丈人在,你只管放心。”
吴正作揖谢了丈人,那温户部上轿回去。
这一场闹,温俏气不得出,成日打丫头骂仆妇,摔碟扔碗的使性子。
足足有一个多月,方才气消。
那吴老儿见亲家说了许多好话,又见儿子媳妇两下隔了月余,不是常法。只得吩咐治了一席酒,叫了媳妇到跟前,说了些好话,劝了几句,叫莫氏领了儿子媳妇回房饮酒和事。
事虽和了,这吴正的胆也碎了,从今后在家中不敢起一毫妄念。
这些时在母亲房中睡,因他娶过媳妇,不便带他一床睡,床横头安了个铺给他,与含香相离咫尺,无夜不两人在一处。
莫氏恼恨媳妇,明知道也不禁他。他两个百般恩爱,虽心中难割难舍,因温俏法度利害,也只得割恩断爱,循规蹈矩,不敢再寻旧好,只好得空到外面去混混罢了。
温俏见他守了法度,倒也相安无事。
那温户部自从许了亲家成就女婿,每日以此事为念。
一年值文宗科考,这宗师当日与他做过同寅,甚是契厚。再三请托,要替女婿进学,那文宗也自依情。
府县考的名字容易,不消说得。
到了道考,也进了学,热闹了一番。
上秋乡试,这主考又是温户部同年同门,一出京就备了一分厚礼,半情半贿,求一关节要中女婿。那主考自然肯做分上。
他进了三场,那文章不知从何而来。放傍之日,又轻轻巧巧中了一名举人。
再说江南三学中有一种学霸,自己不读书,遇岁考时用银子老保一个三等。他一年的买卖,惟以把持衙门为事,议论风生,是非蜂起,专一罗织管事骗钱而已。
今见吴正中了,知他是新时小子,一窍不通。又知他丈人豪富,遂买谣言说温户部替女婿买的举人。
孰不知他翁婿二人学了两句古语,叫做:任他风浪起,稳坐钓鱼船。
且在家中摆酒唱戏,贺喜热闹,竟不理他。这几个学霸老羞变怒,遂一唱百和起来。
说某人是某宦儿子,某人是财主贤郎,都是买的举人。
为头的虽不多几个,有好生事的秀才就跟上数百,同去文庙中哭庙,又蜂拥着打到主考公馆门首。
那主考知道了,不胜大怒,传地方官擒拿。
江南人称为呆鹅头,那鹅见人走着,他却伸着大长脖子来吓人,被人一脚踢去,他反吓得跑得老远,江南人就是这个样子。
无事之时,一人首唱,就有许多人帮衬。及至弄出事来,一哄跑个干净。
起先有几百秀才,戴着方巾,穿双红鞋,手中拿把扇子,口中之乎者也的乱嘈乱闹。
后来听得拿人,这些人谁知都是属屁的,一唧就不见了,跑得一个皆无,只剩得为头的七八个。
主考将这几个人交与地方官。
他连夜上本,别话一概不题,只说恶衿不中,欺凌主考。这主考是魏珰门下,遣人预先贿通,不消说得。
这温户部见风声不好,恐连累了自己,叫女婿收拾了往京中去。
一者躲是非,二者寻门路。
备了有三千金的一分礼物,叫他到京送与阮大铖。这阮大铖是同乡同里的人,又素常相识。
因他是魏忠贤第一个用事的门下,在京做官,轰扬天下,故去托他。
又备了万余金厚礼,托阮大铖转送魏忠贤,要领吴正拜他门下做个孙子,以为靠山,还求抬举。
吴正到京,见了阮大铖,送上书信,交了礼物。
阮大铖好生欢喜,次日即同去见了魏忠贤,送上厚礼。
都是黄烘烘杯盘壶碗,金晃晃锦缎纱罗,卷轴尽唐诗宋画,骨董悉周鼎商彝、玉带犀杯、珍珠宝石。
魏忠贤收了,吴正又拜了门下做孙儿。
魏忠贤先见了礼物,毫不介意。见吴正认了孙子,倒觉欢喜。
阮大铖将吴正中了举,众人见他家殷实,想要诈骗,要求上公照看。又把江南秀才哭庙的话,大概说了数句。
魏忠贤怒道:“前日我见本来,深恨这些秀才可恶。已批了旨,皆着责革问罪了。这吴孙儿中一个举多大事,明年咱偏中他个进士,看人怎样的?”
阮大铖道:“这是上公天恩,他翁婿自图厚报。”忙叫吴正叩谢。
魏忠贤笑道:“你有咱这样个爷,连孙儿的进士也不能中一个,把咱的体面都没了。”
向阮大铖道:“阮官儿,你同他去罢,叫他等着。”
二人拜辞出来。
果然次年春榜,吴正又搭了一名进士。
正是:胸中何用书千卷,只要生来福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