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阑珊》东危一只居

3、平衡

　　我们正上自习，顾老师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外班的学生，怀里抱着一大摞作业。练习册降落在铁质空心的讲台上，发出一声闷响。打瞌睡的同学都惊醒了，猛地将脸抬起来，像是正用工被打扰了似的。

　　沈阑珊正钻在一道数学大题上，骤然听到她的声音心脏猛猛地缩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的生物答疑调到这节了，大家有问题尽管上来。”

　　上一次见到顾老师还是课间升旗列队，她刚好从隔壁班下课，抱着书回办公室遥遥一眼，上上次就是医务室了。想到这阿阑又觉得接触过她的手臂开始发热，心口又有些痒丝丝的。搬了作业的外班学生还没走，赖在讲台又扯了两句什么，偏偏她还笑了，她还没对我笑过。

　　横七竖八的图形更加惹人烦躁，心也飞远了。沉浸在情绪的心流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同桌一拍示意要出去“老师喊我订正，想啥呢呆了好久了。”

　　阿阑这才磨磨蹭蹭的拿出今天的生物作业，心不在焉地开始动笔，她忍住不看她们在讲台答疑的样子，可脑子里却是她们靠得很近的发丝，再抬眼时同桌已经走下来了，阿阑拖着凳子把自己的胸腔挤到课桌边，一是腾位置，二也是分散些乱七八糟又无法验证的想象，刚拉回一些心神，同桌就把她的作业递给他，“第三小题，我们是同样的错误，老师让我给你讲一遍。”

　　一瞬之间，她觉得自己根本不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至少不是这个大脑的。

　　为什么会做错，为什么不喊我上去，她还记得我吗，她不会讨厌我吧。阿阑又在记忆里检阅了这几天的言行举止，得出既能说服自己又放过自己的答案，肯定是先批同桌的作业。

　　“林老师就要回来了你知道吗，顾老师应该就代到这周结束。”同桌讲完题目又补充了几句闲话，知识像水流过大脑，什么也没留下，阿阑只听进顾老师要走这一条信息。

　　“啊为什么，顾老师为什么要走。”当反应过来没有压嗓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是她最恨物理的时候，为什么声音的传播效率那么好，为什么我不能当场蒸发消失。微微有点嗡嗡声的教室，静音了一秒，然后是窃窃地笑声。反应过来的两人立马变身鹌鹑形态，低头作奋笔疾书样。还来不及体悟尴尬与羞耻，背后就响起。

　　“大家可以轻声讨论题目，但是不要说闲话。”

　　阿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情绪特别丰沛的小孩，很多时候，当虞萧萧抱着她胳膊吐槽前男友们的小气冷漠，分享新的暗恋对象时，描述的那种血液从四面八方来，就为在那一刻噎住你喉咙，让你什么也说不出来的窘迫。

　　她不懂，也想象不出来，为什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像大脑被植入病毒一样，任何条件都可以触发想念。幸好小虞儿有很多可以共鸣到一个点时一起尖叫击掌朋友。物以稀为贵，像阿阑这样，稳定不插嘴，必要时还能提供肩膀食物和住宿的朋友真真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沈阑珊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就像西瓜虫在危险时会蜷缩成一团作假死状，阿阑把头尽可能的低了又低，脸上腾腾烧着，像被烫熟地虾子。下课铃救赎一般的打响了，平时玩的好的同学三三两两围过来打趣阿阑，感慨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害羞的阑珊。

　　几乎从来不走神阑珊，在下午的课上被点了名，在同桌提醒下勉强答出来，这下熟悉的同学都嗅出不对劲了。只见她脸色不好，强拉她去了校医室。

　　“医生，医生，我朋友脸色不好，整个人愣愣蔫蔫的，姐姐快看看她吧。”

　　陈瑾书正对药柜做着记录，三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着架着阑珊杀了进来。看到风风火火挤满诊室的小姑娘们哭笑不得，“别着急，我先看病人，你们擦擦汗门后有饮水机。”

　　陈瑾书放下记录簿，拿起听诊器走向沈阑珊，听诊器还半挂在耳上，虞萧萧紧赶慢赶跑来，跑的急切险些滑倒，反手撑在门上，不仅动静不小，还摆了个中二的姿势。少女们又笑成一团。

　　小虞还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冲过来。“怎么样，怎么样了我家小珊珊没事不啊。”

　　阑珊拼命点头，萧萧气还没喘匀，随着心跳汗水爬地人痒呼呼的。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张茉莉香味的纸巾。“不着急，让我先看看你们朋友。”陈瑾书小声笑着，披肩发简单扎了个松散的马尾依在左肩，虞萧萧就这样一头栽进花香和她温柔的眼睛里。肯定是跑的太着急了，心也胡闹个没完，她赶紧退开几步给医生留足空间。

　　“让我听一下心率，”几分钟的缄默让阿阑反而有点紧张，“嗯问题不大，你们先扶她到护理床上休息一下吧，我去拿些消暑的药。”走两步又转身叮嘱，“对了，一会就要上课了，你们呀，聊起来别忘了时间。”

　　等陈瑾书拿着药回来的时候，只剩下絮絮叨叨的小虞和坐在护理床上的沈阑珊。

　　“等我放学来接你哦，我们小珊珊。”虞珊珊挤眉弄眼地揉着阿阑的脸，见陈瑾书来了就直起身子预备要走，挪了两步，又转过来，向陈瑾书甜甜说“老师，哦不对，医生也拜拜”。

　　‘热闹’走了之后不大的诊室空了下来，沈阑珊在觉得尴尬之余又难免想起了上次在这里的情形。顾老师当时是躺在自己现下坐着的位置么，想到这里又难免有些脸热，她烦躁的甩了甩脑袋。

　　“怎么了还是头晕吗？”

　　“啊，没有，已经好很多了。”

　　“好，有不舒服一定要说哦，”

　　周五的校门口是最拥堵的，偏偏今天小鱼儿还被数学老师留堂了，等她收拾完，夕阳已经晃得人睁不开眼了。

　　刚出校门，小虞一溜烟钻到小卖部里去了，阿阑无聊的等着，突然一股湿漉漉的冰冷从脖子直冲大脑。

　　“呀，虞萧萧你！”

　　“哈哈哈哈哈别请你吃冰棍，话说你怎么了今天，比起不舒服，应该是不开心吧，”虞萧萧斜着头，一边撞沈阑珊的肩，“最近也没有考试，不是成绩，是不是你家里又出什么幺蛾子吧。你别怕，到我家住两天，我爸妈多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别有负担。”

　　小学三年级阿阑的父母正式离婚，妈妈离开了家，起初父亲还是着家的，只是偶尔应酬回不来，会拜托楼下大伯父一家帮忙照看，后来沈父生意出了问题，讨债的追找上门，小小的阿阑放了学，只蹲在校门外的书店不敢回家。全校师生几乎都走完了，除了被留堂的虞萧萧。当小鱼儿拎着重包一步一拖地出校门时，一眼就看到了蹲坐在墙边的阿阑，以为是同病相怜的姐妹，稀里糊涂地聊着天给领回了家。

　　后面的事情，阿阑的记忆就有些混乱了，奶奶去世，父亲拿到了全部遗产和姐姐彻底闹翻，和哥哥的关系也一度闹僵，和初中录取通知书一起来的是父亲决定去东南亚创业的消息。当12岁的阿阑坐在空阔平静的客厅里喝着再也不会限量的冰可乐时想的是，居然才过了两年。人生的漫长就像夏日的虫鸣，好不容易忽略了，一但又注意到，愈发觉得它们变本加厉了似的，就像从未停止也不知延续到何时。

　　“不是家里的事情啦，不过还是谢谢你！”今天的混乱和烦躁就在小鱼儿的话中轻轻吹散，阑珊最喜欢冬天，因为一口热茶，一件厚外套都可以让人觉得温暖真好，温暖真的让人幸福。凉爽的傍晚，和最好的朋友在铺满草木香味的道上慢慢走回家。

　　“好吧，那什么时候你想说了再同我说好了，不过你觉不觉得瑾书姐美的惊天动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说到激动处虞萧萧一把抱住阑珊的胳膊。“我今天真的有些心动！天哪，我还从来没有对女生心动过！你知道吗阑珊！”

　　阑珊吃的很慢，冰棍水沿着指尖化在指缝里，黏黏乎乎的有些若有似无的甜味，就像思念她一样。

　　虞萧萧整个人靠着阑珊往前走，“要是你能懂就好了。”

　　“呃，或许是见不到她会想她，想起来又开心又难过，怕被误会，怕被讨厌。”

　　听到这里小虞突然站定，抓住阑珊的双肩，猛地靠近，“妈呀！你，你，你，阑珊，是谁如实招来。”小虞的眼睛都瞪圆了，激动的嘴角和眉毛都要飞上天，阑珊被她逗笑了，她反而变得失落起来，眉头都落了下来，活脱脱失落小狗模样。

　　“阑珊我以前总想你可以在爱情方面懂我一些，这样或许你就不会在我和月月她们聊天的时候融不进来，在我和你讲言情小说的时候你也可以觉得有趣，可是，可是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我又好怕你碰到坏人。”

　　阑珊向前抱住了小虞，“谢谢你，一想到我人生的三分之二都有你的存在我就觉得好幸运，可是我现在也常常感觉混乱，是过去都没有过的。”

　　“没关系的，我一直都在。”

　　会有人倾听一片叶子落地的声响吗？小小阑珊的疑问，在时间里被悄悄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