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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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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吗？”
一位外表看上去大概只有二十余岁的少女正站在一片浅滩当中。水尚未没过她的脚踝，颜色却是纯黑色的，怎么都没办法透过水看到底下。天空倒是碧蓝，云朵像回忆中那般在天上悠闲地漂浮着，就是这黑色的水让人有些瘆得慌。
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但她得到了回应。
“不准确，但你曾经的身体的确已经腐烂并且进行了火化。用你能理解的方法来说明，你的灵魂依然活着，但需要通过附身在不同的身体上才能够维持活性。否则就会消散。”
在少女的面前，一个微微发着光芒的球体正在发出声音。随着声音的高低，蓝色的光芒也忽明忽暗。球体外表看上去就像是涂了一层蓝色染料一般，似乎是由金属制成，却有一种廉价的塑料感。然而只要少女稍微低下些身子就能够看见，这颗蓝色的球体看似是浮在水上，实际上则以一种不借外力的方式悬浮在距离水面非常接近的空中。
“我是怎么死的？”少女一边提出问题，一边往面朝着的方向走去。球体就这么跟着她身边漂浮着。虽然脚踩在水里面，却没有丝毫触感传来，仿佛水面根本不存在一般。脚也没有踩到地面的实感，人体却下意识地借力发力，就这样安稳行走着。
“你的胸口中了一颗0.45口径的弹丸，并没有当场致命，但是被击中的部位在后续的数小时期间持续处于流血状态，最终身体由于失血过多而死亡。”球体语速平缓地回应道，“通过你生前的情景可以判断，你清楚自己会在那里死去，并且为此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包括遗嘱和事前的交代都已经准备完善。”
这个世界仿佛没有尽头，越是往前走就越是感觉到重复，像是一块延绵不绝靠着复制粘贴做出来的高质量贴图。她和球体一起走了大约一百个呼吸的路程，最终停下了脚步。天空中的云很薄，能透过它看见阳光，按理来说过上一阵子云就会飘走，但挡在太阳前面的那朵云彩就像是用胶水粘在了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的妻子还活着吗？”少女突然换了个话题，“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从那场灾难中逃出来。”
“如果你说的是在你生前三年间常常挂在嘴边的【老婆】，实际身份应当是你的搭档的那位。她依然活着，并且你尸体的回收和葬礼都是她帮你进行的。如果你说的是你在名义上的妻子，据我所知她自从背叛了你之后和你几乎没有接触，因此我认为这个选项可以排除。而最后一位则是你的保护对象，她同样遇到了足以危害生命级别的危险，但她还活着。虽然你从来没有称呼她为【妻子】过，但通过你的描述和情感寄托，我认为你指代的【妻子】应该是这位。”
少女似乎毫不关心球体的回答，紧接着问了下一个问题。
“嗯……原来如此，那灵魂死后呢？比如说，像我现在这样的状态再死掉一次，就会变成虚无吗？”
话题再次跳跃，不过这次的幅度有点大。球体在听到后也闪烁了几下，经过了一段时间才对于这个疑问进行了回答。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只是想了解一下，不行吗？”
“当然不是，只是关于这个问题，我无法给你完全靠谱的解答。尽管正常来说的确如此，但既然我没有亲身经历过，直接告诉你理论得出的答案很明显是不负责任的。”球体表现出了明显的迟疑。“按照理论来说，正常情况下灵魂不会轻易死亡，除非遭遇到过于强大的外力影响，例如在进行传送的时候出现意外等突发状况。”
“你倒是很有趣。”少女眨了下眼睛，稍微蹲下身子，观察着球体。
“多谢夸赞，不过为什么会说到这点？我自认为刚才的对话中并没有特意加入‘幽默感’这一要素。”球体闪烁着光芒，回应着少女的话语。
“既然是在死后遇见的，对于你，我第一时间会想到的是在神话中出现的，指引他人进入黄泉或是天堂地狱的使者。而你看起来更加特殊些：外表看上去是机械造物，言语也充满了人工智能感，我很难将你和那些神话中的使者连线起来。你知道我的过去，包括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情。你甚至有自我意识和想法，能够进行情感的分析和剖解，甚至我在话语中特意隐瞒了些许信息，你也能通过场景和记忆推断出正确的选项。在我的时代，我没有见过和你类似的人工智能。”
附近也没有能坐的地方，少女就这么站着和面前的球体对话。
“正确地判断，我的确是人工智能，也的确承载了分析情感的功能。”球体似乎像是点了点头一般，机身上下摇晃着。“为何这点会和有趣挂钩？”
“感觉有点矛盾。”少女思忖良久，用着探究的眼神看向球体，“对于一个单纯的工具来说，这些能力是没有必要且十分麻烦的。比如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身世悲惨的孩子，你是否会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动一动你的善心，被那个孩子的情绪给影响？而若是你要带着这种自我意识和情绪不断地接待一个又一个死去的人，这种自我意识会变成一种相当麻烦的枷锁，亦会成为使你失控的契机。实际上许多文学作品都描述了人工智能在失控之后出现的情况，人类总是对于这种事情有股难以言喻的悲观和短视。”
“我不会失控。”球体散发出的光更盛。
“我知道，因为之前的假设可能是错误的，也有可能你的创造者为你设定了某些规则，让你无法失控。或者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来帮我转生的东西，而是让我在死后也要受折磨的某些小玩意。”少女颔首，靠近了些球体，尝试用双手抚上：“【用我能理解的话来说明】，意味着你们有着一套特殊的理解方式，或者是在这方面拥有这远超于我这个正常人类在这个时代可获取到的信息，又或许可以证明你是由更高一个维度的生物所创造出来的造物。但与此同时又特意使用着我们的语言，能够通过‘说话’这一行动来进行交流，这说明你上头的人至少有和我们交流的必要，否则完全可以抛开言语这种工具直接做你们想做的事情。但话又说回来了，你的动机又不太可能是类似于职责或是责任，否则你没有必要跟我透露这么多对你们来说算是浪费时间的信息。”
“总结，你比起说是个提供转生服务的工具人，倒不如说可能根本就不是人类死后必定会遇见的东西。你之所以会在这里，有可能是想要从我这里获得什么东西，或是想要对我生前的行为进行批判和惩罚，又或是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考查过后，确保了我的能力，想让我去做一些符合我能力的事情。毕竟死后的世界都存在了，鬼魂能活动应该也蛮正常的吧，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鬼魂侦探之类的职业。”
她的手直接摸到了一片空气，似乎球没有实体，又或者是自己没有实体。
“不，不能犯先入为主的毛病。”少女又尝试抚了抚额头，果不其然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视觉效果上看似乎自己能摸到额头。“我的身体已经死亡，那我又是如何说出话来，和你交流的？现在应当是我的灵魂在和你交流，在这种情况下，语言这一具有统一编码解码标准的指令还存在意义吗？关于动机的推断也有问题，这种判断只有在假设的情况下才有用，现在客观存在的干扰信息实在太多了，这么想还是过于短视了。我的认知只局限于这个时代，用来揣测你还是太不自量力了。”
“我不建议你过度深入这一点，除了会让你感到苦恼之外，纠结这点并无任何作用。”球体说道。
“别这样说啊，在死后遇到能够交流的其他物种甚至高维生物，就算是骗骗我也好啊。”少女似乎毫不在乎自己已经死亡的这一事实，反而对着球体聊起天来，“不过，像我说的，先入为主总是个坏习惯，不如由你来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吧。既然我来到了这里，你也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或者是让我做些什么，对吧。”
球体在数帧之间转换了形态，随即又突然消失不见。还没等少女眨眼，一个披着蓝色短发，穿着标准男士黑色西装的女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我的官方名称叫做【伊丽丝】。”她向少女鞠了一躬，随后又用她碧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少女，“你的专属AI，系统。”
“我会协助你引导至不同的世界，并且在那个世界中达成任务。但整体上任务达成与否都是自由的，你有选择的权利，并且在任务中失败并无惩罚，死亡亦是如此。”伊丽丝补充说明道，“在任务结束或是肉身死亡之后，你会回到这里，进行下一个任务。”
“这可真是。”少女瞬间兴趣大增，从原本的面无表情逐渐变得欢快起来，“嗯……小说里的场景在死后碰到，目前来说也还算新鲜吧，但为什么要找我？”
“任务大多都需要执行者拥有强大的意志力和格斗、枪械技巧，面对其他人时的话术和遇到突发情况时的演技。这几点你完美符合。而灵魂强度同样是用来评判的标准。”伊丽丝挥了挥手，随后浅滩的水逐渐散去，两人身边突然凭空出现了两把椅子，“这里是你的心海。”
“心海。”少女咀嚼了一下这个名词，“精神世界？”
“没错，正常人在死后，首先来到的是自己的心海。灵魂强度越高的人，自己的意识和记忆在心海中保留得越是完整，自己的形象也完全会维持生前的状态。”伊丽丝像一个刚入学的学生一样乖乖地坐在了椅子上，“你是少数完全保留了记忆和形象的人类，这对于之后进入每个世界有天然的优势。这说明你能够在保持原本自我的同时，接受来自那个世界的记忆。”
“换而言之，我需要让自己的灵魂进入别人的身体，来获得对方的操控权。那么原来位于那个□□中的灵魂呢？”
“它会变成你灵魂的一部分。因此如果灵魂力量不合格，你反而会被对方的灵魂给吞噬掉，失去自我。而灵魂力量过弱的话，你也会被他人的灵魂所纠缠，意志不坚定很容易会生出另外一个人格。我很高兴你能够拥有这样的天赋，这能省下许多问题。”伊丽丝解释道，“随着世界攻略的进行，灵魂的规模也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开始可能是你所在世界的人类，到后来或许会出现灵气世界，魔法与剑的世界，甚至出现完全未知的星球和科技。我能够保证的，是无论你去往哪个世界，基本的伦理和大多数法则都会和你所在的世界类似。”
“行。”少女思索了一番，“下一个问题，你们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你们想要的是什么？”
“我无法回答。”
“无法回答啊……这就不有趣了，我挺讨厌把我兴趣勾起来，然后又把我丢在一边的家伙。”
“抱歉，但要是你之后表现得出色，系统自然会解锁各项权限来帮助你更好地完成任务。”
少女没有继续问下去。
她看向了伊丽丝变出的椅子，端详，又将双手放在了椅背上。看似精心雕琢的木制椅子没有传来丝毫触感，手仿佛像是被卡在了上面，无法再进入一步。
“灵魂……嗯。”少女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想要造出这个东西，还是得靠【记忆】来的要准确些吧。”
“……”伊丽丝首次露出了有些诧异的表情，“你——”
话音尚未落下，少女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伊丽丝将尚未说出的话语吞下，瞬间站起身来。
气质发生变化——这么说或许并不准确。因为若是在这心海之中有旁人在的话便能发现，原本的少女完全无法让人感受到她的存在，因为她没有办法对于外界的一切做出反应。看起来清凉的水，舒适的木制椅子，西装革履的蓝发美女身上所散发出的香水味。这些对于少女来说，都是虚无。
而现在，她“活”过来了。
“我也真是犯蠢。文学作品里的心海不就是这样的吗？认知才是改变精神世界的关键。”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意外地清新，忍不住令她多吸了几口，“健康的感觉可真好……也难怪我刚才看自己手的时候就觉得，现在的身体好像年轻了大概十多岁的样子。看起来我在心海里的状态，是按照自己心中理想的形象来塑造的。对吧，伊丽丝。”
“……”
“那么，怎么说？”少女依旧背对着伊丽丝，只是微微回头看向全身紧绷着的，那位蓝发的AI，“这种行为应该证明了我的能力吧，能提高一些我交易的筹码吗？”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关于语言和暗喻方面的知识我还没有学习透彻，如果你能说得更直接一些，我应该能更好地回应你的需求。”
“我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人都死了，当然要试着来交易一把了。顺便一说，你的设计者真的很厉害，连说谎的反应和一些情绪上的变化都创造出来了……还是说这是因为你在模仿人类所导致的副作用？算了，这不是重点。”她没有理会面前AI的嘴硬，“重点是，我应该表现出了远超你预期的能力。”
“……你想要交易什么。”
“我来为你打工，任务我也可以去做。相应的，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少女的脸上染上了些许疯狂的色彩，她不禁抱着身子，用一种极为狂热的神情看向对方，“第一个条件，每一个任务完成并且达到你的完美需求，你就必须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当然，完美的标准由你来决定，回答【我不知道】也可以。如何，这应该很宽松了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伊丽丝的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冷淡，“这种条件，只要我想，你永远不可能有达成完美的可能性。还是说你想通过这个条件来揣测是我给你任务还是在我上头有人给你任务？我直接告诉你好了，所有的任务都是由我来决定的，也就是说无论你想问什么我无法回答的东西，在我这里都没有答案。”
“你看，语言就是这么美妙。”少女乐呵呵地回答道，“说得越多，给人的信息就越多，破绽也就越多。如果你单纯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带着机械音，没有自我意识的系统，那我才是真正的束手无策。但你不是，不仅如此，你更加青涩，稚嫩，从未和人类打过交道。你不懂人类的想法，也无法理解它们下一步到底会做什么，你能用博弈论，能用理性的角度判断最佳的解法，但在无法量化条件的情况下，你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了，我是不是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过？”她摆出二的手势，“我叫林稚容，虽然你早就看过我的过去了，但我觉得自我介绍还是有必要的，毕竟这第二个条件在，不说一声总觉得会很尴尬。”
“第二个条件是？”伊丽丝从刚才开始一直都处于紧绷的状态，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差了起来。
“来当我的恋人吧。”
“……哈？”
玫瑰的花海从两人的脚下盛开。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伊丽丝的神情在短时间内快速地变换着，不知道是不是运作过热了，她从原本的人形最终又变回了原来的机械球状态，“我不是人类，无法满足你在生理上的渴望，我也不可能成为你爱人的替代品。”
“一个问题换另外一个问题，但这个我就当作是赠送了。”林稚容勾了勾嘴角，“我认为，强烈的情感能够帮助你更好地认识人类。我很好奇，如果你真正意义上拥有了完整的，如人类般的情感，那拥有自我意识和情感的你，一个拥有几乎无限寿命和无限进化能力的你，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到时候的你，究竟是AI，还是一个人类？”
“你在赌。”
“哈哈哈，我当然在赌，我在赌你会被我影响，赌你不被任何事物束缚。赌你只是一个独立的，新生的，只是单纯地在模仿人类，了解人类的AI，赌你会最终爱上我！我靠着直觉赌了一辈子了，很少有错的时候。”林稚容快活地大笑着，“我本已经认了这病痛和责任折磨的这一生，但谁又想到我有机会见证，陪伴一个具有无限可能性的事物的成长？这才对，完全无法预测的未知，无法被加进逻辑算法中的情感，这才有赌的价值！”
“选我吧，伊丽丝！你不会后悔的！”
这个世界的时间再次转动。
云朵从太阳身前缓缓挪开位置，金色的阳光照在这片花海上。
“我要一个理由。”伊丽丝重新变回了那个蓝发的西装女性模样，“和你的能力无关，给我一个相信你能做到这件事情的理由。”
“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
“【正常情况下灵魂不会轻易死亡，除非遭遇到过于强大的外力影响，例如在进行传送的时候出现意外等突发状况】，这是你告诉我的。”
“这又怎么会成为相信你的理由？”
“这就意味着，我们有无限的时间，有着无限能够改变你的契机等着我们。”林稚容笑道，“很巧，我最擅长的就是坚持和忍耐了，这可是我师父教我的最后一个知识点。 ”
“——盖牌认输永不在选择之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