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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枫】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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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将一艘船的组成零件悉数替换,那么替换后的这艘船和原来的那艘船还是同一艘船吗?
同样,将一个人全部挖空,在空芯的躯干中注入新的填充物,那么这个人和原来的人还是同一个人吗?
我无法做出回答。
……
2.
百田与赤松坐在弹丸论破V3休息室的沙发上,如果那个女孩的确是赤松的话。毕竟就连她自己也无法确定。
沙发的正对面,墙壁上巨大的显示屏正放映着机器人Kibo的视角:假发与服装在白银的身边飘浮,背过身去不再发言的最原,双臂举起满脸纠结的梦野,以及脸色发黑的春川,还有作为摄像头的Kibo,站在了白银的对面。
节目中的局面陷入僵持,现实中的空气也仿佛凝固。百田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那是他在半天前,刚醒来时的事。
他所乘坐的火箭化作子弹,穿透地心,来到这个蓝色星球的另一端,与太阳和星辰为伴,在那里——
他看到了月亮。坑坑洼洼却又无比明亮,承载着他毕生理想的月亮。
警报器醒目的灯光为火箭的窗口蒙上了一层猩红的纱布。伴随着警报的响声,百田睁开双眼,透过那鲜红的光影看向皎洁的明月,感受着身体内部传来的巨大疼痛,他满意地闭上了双眼。
「名震宇宙的百田解斗」,无论是与王马的约定,保护春川和最原的愿望,还是登上月球的夙愿,在这一刻都实现了。
这样一来,多多少少,也就少了一些遗憾吧。温度一点一点地从他的体内消退,手臂上的伤口愈发疼痛难忍,脑海中回荡着的空白令他眩晕,呼吸早已成为一件难事。
“即使是在最后,也要笑着送我离开啊!”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只留些许温度的残留。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之后便是坠落、坠落、坠落。
从广袤的宇宙坠落到囚笼,从竹节虫的关节坠落到爬虫脑的尾尖,从世界的边缘坠落到信息的洪流。他成为了什么,然后又丢失了什么,最后他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地欣赏了某个人的一生,根本不存在的汗水浸润了他的全身,大脑中的声音尖啸着让他不要醒来——
然后他醒来。
他是谁?
他是百田解斗。
那个人是谁?
那也是我。
??
……
百田解斗睁开了双眼。培养舱中的营养液毫不留情地流入了他的眼睛,带来阵阵刺痛。仿佛是感知到了他的醒来,液体被一点一点从他的身边抽离,几秒钟之后,只有残留在身上的浸润感提醒着他刚刚还被泡在水中。
他总算可以好好地睁开眼睛了。他看到那个金色头发的女孩熟练地打开了培养舱的玻璃罩,将合身的衣服盖在他的身上,然后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君。”她带着笑容说道。
3.
她是除了“天海兰太郎”以外,首先醒过来的人。
这个52届的留级生在她醒来后象征性地问了几句“感觉如何”就不再怎么与她交流了。她表示理解,毕竟她自己也处于无法逃脱的混乱久中。每天盯着显示屏,心中除了对屏幕中人的担忧,就只剩下了无底洞般的自我怀疑与否定,扰得她心神不宁。
我到底是谁?虚无与空洞如同蛀虫一般日日夜夜侵蚀着她的心灵,混乱且矛盾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整个人撕裂又拼合,拼合叉撕裂,我是谁?为什么我会经历这一切?她渴望一个答案,以驱逐这永无止境的梦魔。
没有人给她答案,而她仍是每天自虐一般地专注地盯着显示屏,以及显示屏中的那些人们。
之后“星龙马”醒过来了,那个寸头少年接过她递过去的衣服之后一言不发,还没过一天就离开了弹丸论破V3的项目组。她还记得那个人离开时与工作人员的对话。
“不再多留一会儿吗?”工作人员问,“我认为你们之间会有很多话要说呢。”
“……算了。”那个人压低了自己的帽子,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而她只能在门口勉强勾起一个微笑,表示送别。
然后醒来的是“东条斩美”。
她和记忆中一样美丽,优雅,在醒来之后迅速地吸收并接受了一切。之后她在弹丸论破V3项目组内又停留了一个多星期,这段时问里,她们两个人一直一同观看《新·枪弹辩驳V3》的直播。
凶手的动机,现场的证据.…她们一同聊了许多。直到分别的那一斤,那个人给她留下了一句话。
“我看出你在犹豫,相信你自己的心。若是连你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话,那我此生,大概都不会再相信什么了吧。”
她是如何回应的呢?她留了下来,留在了弹丸论破V3,等待着剩下的人的到来。
“夜长安吉”和“真宫寺是清”并不是会纠结于死亡的人,只有“茶柱转子”仍处于震惊中没缓过劲儿来。看着这两个人在休息室里轻松愉快地聊起闲天,她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真是令人羡慕。
这两个人也没有待多久。
“喵哈哈哈哈~~~再见啦,小枫~!”
“入间美免”和“狱原权太”在这之后醒来。前者刚醒来时就尖啸着“快把本小姐放出去!”之后更是如同远离火灾现场一般飞速地逃离了。后者似乎还被困在自责之中,惭愧于自己竟做出此般罪大恶极之事,羞愧地捂住脸离开了。
不过,听着工作人员不久后的讨论,“我怎么看到'入间'的帐号在直播里发弹幕了……”“假的吧,难道说那女人其实在私底下像一个深柜一样偷偷地盯着直播看?”“……诶?”她还是没忍佳笑出了声。
然后是“王马小吉”。
那个矮个子的孩子在醒来后看见她时,抱着双臂做出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捏着嗓子叫着:“哇!小赤松从尸体变成活人了!”
笨蛋吗?她恼羞了一下。明明在接受记忆时就已经知道了有关弹丸论破V3的一切真相,明白了“其实大家都还活着”这件事,却还是要说这种话。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那孩子的眉毛就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形。他把双手握成喇叭形状放在嘴边,冲着她笑到:“哈哈~骗你的啦!”
他没有在这里多停留哪怕一分钟。望着他双手放在后脑勺上从容离开的背影,她忽然想到,或许他,真的是非常抵触这个地方,讨厌到不行了呢。
“天海兰太郎”在屏暮上看完自己的生存者特典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甚至是在询问工作人员之后才得到的这个消息。
这个人已经神秘到连离开都不愿意打声招乎了吗?而她则根本无法责怪他,真是奇怪,对吧?
如同烂尾的戏剧一般,演出即将终止,舞台渐渐落下帷幕,演员们各个不知所踪。她站在巨大的镁光灯下,环顾四周,竟找不出一丝挽留的办法。或者说,直到现在,她都还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演员”还是“角色”。
故事结束了,被遗落在故事中的角色又会如何?
??
……回应无能。
4.
“全部都是~谎言!”
“fiction 就只是fiction,只是虛假的。”
“fiction里的角色只能活在fiction之中,没有所谓现实。”
“…从一开始,不过是按照既定的大纲所定向发展的故事罢了。”
以上言论,无论是从前往后看,从后往前看,从上往下看 ,抑或是从下往上看,都令人火大到不行。百田忍着一肚子的窝火,坐在沙发上,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拳头。
然而,在他尚未来得及开始他在脑内与白银的辩驳之前,房间内骤然响起了“滴嗒”“滴嗒”的声响。
金发的女孩儿窝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地流下了眼泪。他顿时变得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从桌子上抽了几张纸巾递了,过去,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对方披上:“喂、喂,你还好吧?”在百田的视野里,女孩拿起纸巾擦干了脸颊的泪痕撑起一个苦涩的的微笑,笑弯了眼睛说:“没什么,只是……稍微有些感慨。”
“这些人…这些角色,以及这档节目,不过只是为了吸引眼球,刺激神经,提高收视率所创造出的虛假的东西罢了。”
“根本就不存在的人设与背景,死而复生之类的事竟也可以实现。这些人的经历除了作为人们闲谈时的娱乐,便再没有任何作用了,就是这样无用的存在。”
“只是……”
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
她的声音愈发颤抖了起来:“好不甘心……那些事,明明,真正地发生过了啊……那份心情也……绝不是作假。”
希望可以和大家一起出去做好朋友的愿望明明是那样地真挚且热切,而被绳索勒紧脖颈那灼烧般的的剧痛感也常常于闭眼时浮现。死亡一次的阴影从末离她远去,做为凶手的负罪感与自我否定也永远萦绕在她的心尖。
这段经历所带来的伤痛,无形无状,却无时无刻不纠缠着她,纠缠着他们,而这样的经历,这样的苦痛,仅仅因为是fiction,便被如此草率地否决掉了。
像在半空中不断向下坠落,永远也无法达到底部,坠亡变为了一种奢妄,连大脑也在用失重感戏弄着她,做不出一丝反抗。
是无力感,她——
她被一个拥抱接住了。
5.
百田越听越感到心烦意乱,他有很多话想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整理语言,索性千脆地把那女孩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用最笨拙地肢体动作来试图安慰她,还拍了拍她的背,挠挠头说:
“喂,虽然我不知道赤松你心里是怎么想到,但是在我这里,无论我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就是百田解斗,名震宇宙的百田解斗!”
“不要听他们在那里胡说八道!什么真实不真实,虛构不虚构的,哪怕就是我曾经真死过一次,那又怎样!”
“我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我就是真实的!”
“赤松枫,和百田解斗一样,她的经历是真实的,她也是真实的!”
“不论你如何反驳,这便是我所相信的真相!”
他大笑着,又狠狠地拍了一下赤松的后背。赤松被吓了一跳,在他的拥抱中抬起头看向他,不知怎地,竟也露出一个和他如出一辄的“傻瓜式笑容”,如同她灿烂金发别的小音符发卡一般,灼目、耀眼。
“嗯,没错,这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赤松啊!”
伴随着笑声,百田解斗也回报了一个那样炽热,温暖的笑容。
这便是他给出的答案。
??
6.
真是笨蛋啊。
赤松悄悄地叹了一口气,但依旧是感受着那人拥抱中的温暖不断地从中汲取信心与勇气。
百田的嘴一直没有合过,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但那以腹腔中发出的声音却莫多令她安心。拥抱,然后说下去吧,那些语言化为了子弹,一点一点地将她刺穿,显露出那个名为“赤松枫”的自己,又不断给予其肯定与信心。
笨蛋。但是愿意相信这些话的自己,或许更是个笨蛋啊?
就如此漫无目的地,沉醉在了安慰之中,在如此温暖的时候哭出来的话又该怎么办才好呢。
好似有坍塌的声音从电视旁的音响传出,万众瞩目的终局终于盛大闭幕了。
她离开了那个拥抱,恍惚间听到一个声音在说:
“走,一起去迎接我们的伙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