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城》远山铃

1、倒挂神像

　　在新世纪的平康大道上，来来往往不少人群，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有行色匆匆的人，还有散漫随意的人，甚至还有脸上带笑，油光满面，左手右手都各搂一个人的人，脸上的笑容让人看着都有点生厌。
　　姚幼仪移开了眼。
　　他端正的坐在倒挂神像的正前面的楼梯上，耳边是卖面包的老板的吆喝声。
　　“瞧瞧，看看，新鲜的面包哩！”
　　“一个四便士！”
　　姚幼仪平静的看着面前的倒挂神像，这个倒挂的神像浑身洁白无瑕，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笑容，像是淡漠的不会关注任何人任何事一样，双手虔诚的放在胸口，是一个类似于祈祷的姿势。
　　但这个虔诚的神像却被锁链倒挂起来，锁链紧紧锁住他的双脚，身体和四肢，神像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逆十字的支架，锁链将它和逆十字支架紧紧捆在一起，像是被恶与邪欲的妄念紧紧裹挟住，堕入永不见底的地狱。
　　他这样反倒不像普济众生的神像，而像被恶魔蛊惑的堕落天使，显出一丝违和的妖异来。
　　这个地方跟以往姚幼仪了解到的西方城市并不一样，起码在他原来的世界里他并没有听说过西方的城市会有这种倒挂神像。
　　这种姿势这无疑是对神明的一种亵渎。
　　姚幼仪耳边按时传来卖报小贩吆喝的声音。
　　“卖报哩！卖报哩！”
　　“《漂流物语的奇幻故事之雷古汀小狗和它的冒险主人》出第十二版了！”
　　“近日城内失踪案的最新报道！”
　　“还有地下最具娱乐的场所普罗索玛的趣闻！”
　　姚幼仪要来了一份报纸。
　　他一目十行的看着，《漂流物语的奇幻故事之雷古汀小狗和它的冒险主人》是最近市面上流行的童话小说，而且它出书飞快，现在已经出到第十二版了，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和速度飞快的更新，一度使人们爱不释手，曾经有人扬言道我此生绝不看别的书，因为我的心已经属于《漂流物语的奇幻故事之雷古汀小狗和它的冒险主人》！
　　当然，这句话的真假暂且不论，毕竟现在小说行业十分发达，他能不能坚守初心确实还不好说。
　　不过按姚幼仪的话来说，这个童话小说确实挺好，但唯一的缺点就是名字太长了，念起来还有点拗口。
　　姚幼仪目光移到下一行，近日城内总是有失踪案，失踪者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小孩，犯案者似乎专挑弱者下手，姚幼仪推测犯案者是有组织有谋划的，他们专门挑妇女和小孩来进行犯罪，至于把他们抓去做什么？姚幼仪推测要么是进行人体器官实验与买卖，要么是要进行色情交易，当然，也有可能两个都有，毕竟这个城市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和。
　　至于下一个新闻，姚幼仪的目光顿了顿。
　　新闻日报里说的娱乐场所普罗索玛，是整个城市里发展的最好的和最隐秘的娱乐场所，传言说它建在地下，但没人知道在地下的哪里，能出入那里的都是一些非富即贵的大人物，而报纸上说的关于普罗索玛的事情，也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比如阿尔法公爵似乎去往了普罗索玛娱乐场，普罗索玛娱乐场最近似乎推出了新的活动，听离开普罗索玛的工作人员说那里似乎虐待员工。
　　姚幼仪一目十行的扫完，剩下的新闻就是阿尔法公爵为自己的夫人请了心理医生，并配道真是羡煞旁人的爱情，皮伐骑士最近和卢西塔伯爵小姐订婚之类的。
　　姚幼仪看完了整张报纸，这时在熙熙攘攘的马路上，走来了一个穿着得体，行色匆匆，眉间带着忧愁之色的女人，姚幼仪立马放下报纸，那个女人看见他立马向他走来，姚幼仪礼貌回道：“早上好，芙蕾西老师。”
　　被姚幼仪叫芙蕾西的女人看着他忧愁的叹口气，说道：“幼仪，你今天为什么又不去教堂进行晨诵？”
　　姚幼仪郁闷回答：“因为我不想去，我觉得我们每天念的都只是一些无聊透顶的东西而已。”
　　芙蕾西说道：“但这也是为了让你们学习。”
　　姚幼仪反驳道：“这不是学习芙蕾西老师，我们没有学习的资格。”
　　芙蕾西听到这似乎沉默了，隔了很久她才说道：“我知道这确实不是学习，但这是你能掌握的一种知识，你好好听每天的教导，也许将来可以当个传道士。”
　　姚幼仪说：“一个传颂众生皆苦，只有跟随魔鬼，释放内心所恶的传道士吗？”
　　芙蕾西说：“这怎么也比原来的所有人都有罪，遇到苦难不能反抗只能默默承受要好。”
　　姚幼仪无法反驳，但这怎么想都不是他想要的，因为他曾经经历过更好的世界，虽然他曾经也在那个世界遭受了无数的苦难。
　　姚幼仪说：“比起人们懦弱承受苦难，或者人们主动创造苦难，到还不如用律法成为人们心里的天秤，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芙蕾西叹口气说：“幼仪，有时候不要把事情想的过于美好，当你认为事情应该往你预想的方式靠拢时，那么事情就一定不会往那一方向靠拢，因为人的本质都是自私的，事情具体怎么样，只有那些掌权者才能决定，但是他们通常不会考虑我们的心情。”
　　姚幼仪沉默了下，然后他看着那个倒挂神像，说：“我听说之后在城市里会建起一个新的神像，是根据这里的国王的样子建的魔鬼神像，因为这里认为神明是无用的，只有魔鬼才能带领人们走向繁荣。”
　　芙蕾西也跟随姚幼仪的目光看向那个倒挂神像，喃喃道：“是啊，但是无论是神明，还是魔鬼，他们本质都没有什么差别。”
　　一样都只是为了控制人们的思想所衍生出来的东西，高高在上的神明和高高在上的魔鬼，都只是掌权者剥削底层人的工具而已。
　　让底层人信仰他们，然后让底层人遇见他们给予的苦难后，告诉他们你们过的这样苦是因为信仰不过虔诚，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可是神明/魔鬼代言人，我们怎么可能欺骗你们欺压你们，那是因为神/魔鬼降下了旨意，你们心有不诚，是你们的罪，你们见过神/魔鬼犯错吗？没有吧，那么就是你们的错，只有人才会犯错。
　　然后底层人们就陷入自我内耗中，过的越苦信仰就越虔诚，信仰越虔诚就过的越苦，仿佛陷入了如噩梦般的无尽循环中。
　　姚幼仪冷笑一声，当然只有人才会犯错，因为错误都是人规定的，只要人不去规定任何错误，这世界上就不会有任何犯错。
　　姚幼仪最后还是跟随芙蕾西来到了教堂听取传教。
　　芙蕾西看着姚幼仪忧愁说：“那么你将来不想当传教士那你想当什么呢？要不当个酒店服务员？那也还不错，但没有传教士挣钱。”
　　姚幼仪平静道：“那是未来的事了，芙蕾西老师。”
　　芙蕾西垂下眼道：“也是，到了未来你或许就想好了吧。”
　　只是她仍然很担心这个还没成年就天生反骨的小孩，老实说，跟这种位于高层的人制定的思想对抗，那只会吃苦头。
　　芙蕾西其实也不喜欢这种思想，承受苦难和创造苦难，她都不喜欢，安安分分老实生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制定这种莫名其妙的思想？但是芙蕾西转换到高层的思想一下，她又能理解了，不这样怎么去控制别人心甘情愿的为你办事，别人不想给你钱，所以选择去控制你的思想，让你心甘情愿的当个冤大头，勤勤恳恳的为他工作，完事了只要说一句这是神/魔鬼的旨意，然后你就能收获心满意足的情绪，多么划算的买卖呀。
　　双方明明都很开心，自己到底又在不甘什么呢？
　　主教很不满意姚幼仪的迟到，他看似平静的面容露出讥讽的微笑，带着恶意道：“哦，天哪，竟然会有人在虔诚的教堂里迟到，这真是对于魔鬼的亵渎，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长成一个迂腐伪善的神明，他一定冷漠无比，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死活，让我们为他默哀吧。”
　　姚幼仪点头道：“谢谢主教大人的夸奖，毕竟你说过，我们就是要释放内心的恶。”
　　主教的面容扭曲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恢复平静，他声音很低沉的说：“不客气，毕竟魔鬼大人是最包容的，哪怕你看起来一定会长成一个很可恶的样子。”
　　芙蕾西赶忙打圆场道：“主教大人，小孩子都是不懂事的，请你多包容一下，毕竟你有着最仁慈的心肠，我相信魔鬼大人也会原谅他的无知的。”
　　主教今天心情不好，听到芙蕾西的恭维下撇的嘴角上扬了一点，不过还是阴阳怪气道：“现在是会原谅，但将来可不一定呢。”
　　晨诵终于结束了，主教似乎有意要给姚幼仪一个下马威，故意将传教念的无趣又乏长，一句就能念完那必须用三句，又长又臭屁的言语，使得就算是早上，也有人开始昏昏欲睡。
　　于是晨诵结束后，饱受精神摧残的大家立马开启了抱怨。
　　“那人声音好低沉好难听，完全听不出来他到底说了啥……”
　　“就是，哈，听的我都想睡觉了，天天都是一样的内容，他自己不嫌烦么？”
　　“算了，不聊这个了，我最近攒了点钱，我要偷偷去吃苹果派……”
　　“苹果派！好兄弟必须分我一个！”
　　“嘘嘘……小心别被别人听到了。”
　　“喂，这里有人要请吃苹果派！大家都快来呀！”
　　“姚封茶，你这个混蛋！”
　　被称为混蛋的姚封茶丝毫没有被骂了的自觉，他反而很有精神的勾起姚幼仪的肩膀，打趣道：“哥哥，鲁德要请大家吃苹果派，你去不去？”
　　姚幼仪看向一脸痛苦面具的鲁德，说：“他估计没有那么多钱，现在看起来很痛苦。”
　　姚封茶好奇的看着鲁德，说：“有吗？我怎么没看出来？”
　　那当然是因为你只想着吃啊。
　　姚幼仪在心里无语的说。
　　鲁德最后还是痛苦的请大家吃了苹果派，他小心把苹果派切成好几份，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吃到，这抠搜的样子使得姚封茶都不由得吐糟：“喂，这也太少了吧。”
　　鲁德一脸愤恨的说：“你还有脸说，我只是跟大家炫耀一下，要不是你那么大声的说，我现在已经抱着大片的苹果派痛快的啃了。”
　　姚幼仪把小的不行的苹果派塞进嘴里，边嚼边说：“你可以拒绝的。”
　　鲁德听到这不好意思的摸摸脸说：“那么多人求着我给他们啊………不是很好意思拒绝的。”
　　姚封茶评价道：“胆小鬼。”
　　鲁德怒道：“吃了我的苹果派还堵不上你的嘴，讨厌鬼！”
　　说着鲁德吃完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忍不住惆怅起来，他闷闷不乐的趴在桌子上，声音越发的低起来。
　　“你们知道么？最近社区里给我们这些孩子的生活费又被克扣了，我们的一日三餐本来就很寡淡，后面只会越来越不好的……”
　　这事姚幼仪也知道，他和姚封茶是双生子，他们都是被爱心社区收养的孩子，这个城市里没有福利院和孤儿院，掌权者也不会去设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东西，但是还是有好心人士设立了这个爱心社区，专门用来养育被父母遗弃或者没有父母的孩子，爱心社区里孩子所花费的钱都是由志愿者进行捐赠的，但是这种爱心也不是源源不断的，捐赠者过了那个时间点后兴趣就会慢慢变淡，大多捐赠者只是一时兴起，甚至城市里还有很多人不知道爱心社区的存在，姚幼仪觉得，在这么下去，爱心社区会因为不能继续支付他们这些孩子的养育费用而慢慢解散。
　　到时候他们只能去当童工，然后以此来养育自己，但是先不说他们，这个社区里还有很多身患残疾的小孩，他们没有工作的能力，到时候也不会有人愿意去要他们，他们甚至找不到固定的居所，到时对他们来说最好的工作，就是去娱乐场所去卖身。
　　姚幼仪已经想不到对他们那些残疾小孩来说更好的办法了。
　　姚幼仪思考着以后会有的遭遇，这时他听到了别的小孩的怒骂。他立刻抬头看去，发现有年龄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正举起一块大石头砸向一个鬼鬼祟祟的中年人，那人似乎是一个骑士，但是看起来很穷，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是浸在脏水里两年的破布，身上的剑也磨损的很严重，看不出原先的样子，脸上胡子拉碴的，地上还有个被他扔掉的破酒瓶，可怜的躺在地上。这个颓败的中年骑士早已不如年轻时身体硬朗，此刻正被一群小孩用石子砸的狼狈逃窜。
　　“打死他！打死这个人渣！”
　　“就是，太混蛋了！”
　　“你快点滚吧你！”
　　这个中年人逃离的很快，走之前愤恨的看了他们一眼，声音狠戾的说：“你们等着，我会让我的老大把你们都抓起来！”
　　说着就急忙逃跑了。
　　姚幼仪看向那个中年人出来的小巷道，心里好奇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招人恨？很快他就明白了，只见巷道里面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女生，她的衣服被人撕扯了，此刻正裹着一块破布，她的表情像是受到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情。
　　姚幼仪他们把这个女孩带到了爱心社区，这个女孩关门穿上干净的衣服后，她颤颤巍巍的说道：“谢谢你们……”
　　姚幼仪说道：“不用客气，顺手的事，你的家人在哪里？”
　　女孩沉默了很久说：“……我没有家人。”
　　有人问：“亲戚也没有吗？”
　　“没有。”
　　“那……你有能住的地方吗？”
　　女孩摇了摇头。
　　有人欣喜道：“这不正好吗？看你年龄也不大，要不来我们这？”
　　“对对，我们这可好了，每天有免费的一日三餐，而且每天只需要做一些小事情，比如帮人打扫卫生呀，做饭呀，帮人送东西之类的，有时候还能去给人做花童呢！”
　　女孩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她低声道：“算了，我还是不要了，因为我是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要是被他们发现抓回去了，还会连累你们……”
　　姚幼仪皱眉道：“那个地方？什么地方？”
　　女孩静了静说：“普罗索玛。”
　　众人一静。
　　隔了很久，才有人小声说：“……是我认识的那个普罗索玛吗？它不是风评挺好的吗？怎么会……”
　　“你在想什么呢？那是那些贵族的地方，你怎么敢相信那些贵族的话。”
　　孩子们沉默的看着这个满脸颓废，带有浓厚的绝望气息的女孩，似乎怎么样都无法相信这个女孩是那个风评最好，虽然是娱乐场所，但是是宣传里最具人性化娱乐场所的人。
　　姚幼仪想起别人说起普罗索玛，别人说那里一切都很美好，酒醉奢靡，到处都是鲜花与掌声，到处都是爱戴与夸耀，所以那里纸醉金迷，尽是沉溺于爱与欲望的人。
　　当然，那些东西都是属于那些贵族的，他们这些普通人分不到一丝一毫。
　　女孩在听到那些孩子的话后，像是心里努力绷紧的弦终于崩断，她绝望的自言自语道：“我不行，我真的受不了那里了，我不去看他们是怎么□□的！我不想每天扮各种丑陋的花样去迎合那些人，我很绝望，我很痛苦，我太痛苦了，我感觉我要疯了，我真的要疯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那里了，我要逃出来，所以我逃出来了，但是为什么逃出来我还是会被欺负，为什么还是有人欺负我，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没逃出去吗？普罗索玛外的世界是一个更大的普罗索玛吗………”
　　说着说着她便嚎啕大哭，众人沉默着，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就在这时，芙蕾西推开了社区的门，她推着小推车疑惑的看着这一景象，问道：“这是怎么了？”
　　最后女孩还是被留在了这里，因为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芙蕾西安抚她说：“因为我没有办法将你抛弃掉，所以你还是待在这里吧，可以吗？”
　　女孩终于点了点头。
　　芙蕾西又说：“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女孩：“米卡。”
　　就这样，米卡在哭着说谢谢你谢谢大家之后去往了她的房间。
　　姚封茶难得的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人生，他惆怅的对姚幼仪说：“我们该怎么办？万一以后突然有个不长眼的来找我们茬该怎么办？”
　　姚幼仪眼睛一斜看他说：“你说怎么办？”
　　姚封茶立刻激昂澎湃挥舞拳头道：“那我肯定打回去呀！”
　　姚幼仪按下姚封茶的拳头说：“那你还说。”
　　姚封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不是想要是人太多了打不过来怎么办？”
　　姚幼仪平静道：“给你说个人生铁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总之不要在原地白挨拳头。”
　　姚封茶说：“那他们要去打别人怎么办？”
　　姚幼仪：“别人也会跑的。”
　　姚封茶不服说：“但是总有跑不掉的人啊。”
　　是啊，总有跑不掉的人，姚幼仪想起社区里还有一些身体残疾的小孩，他们要怎么跑呢？他们甚至连跑的能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