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想》戥锤

3、第 3 章 午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门上方的“手术中”终于暗了下来。
　　家属紧张地站起来，病人从门里被推出来，海未昇跟在后面，没被口罩遮掩的上半张脸显出疲惫，他拦住想跟去病房的家属，敛着眉，耐心地和他们说术后注意事项。
　　应枉涂从他出来后就直盯着他，片刻没移开过。
　　直到那些家属离开，海未昇才注意到长椅上还坐了人没走。他一愣，“你怎么在这？”
　　“等你。”
　　海未昇下意识往手腕上看过去，但只看到一节手腕。
　　啧，忘了做手术前把腕表卸了。
　　应枉涂看出他要干什么，往手机上扫了一眼，“一点，一起吃午饭吗？”
　　“……”
　　海未昇迷惑地盯着他，似乎是在想为什么这个人能这么平淡地说出对于他们现在关系而言称得上骇世的话。
　　良久，他摇头，“不用了。”
　　“我在医院职工食堂吃。”
　　“嗯。”
　　应枉涂垂下眼，从海未昇这个角度看，还能品出一点落寞的意味。
　　走廊尽头的窗外天空被乌黑云层覆盖，看起来快下雨了，又想到这人不到九点就来医院了，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海未昇心下一软，“你等了多久？”
　　“不久。”
　　海未昇心下一松，又听应枉涂轻飘飘补了一句，“也就三四个小时吧。”
　　海未昇一梗，脱口而出，“你等我干什么？”
　　“想和你一起吃午饭。”
　　应枉涂的眼睛有些黯然，和这样一副看着就该目中无人的漂亮皮囊很反差，让人下意识就心软。
　　海未昇“哦”了一声，手指不由得蜷起，他扯了扯嘴皮子，也没问对方干什么就想和他一次吃午饭，径直路过应枉涂边上，闷闷留下一句，“那走吧。”
　　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两人都生着一副顶好的模样，路过的人都会多看几眼。虽然从减肥后海未昇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可想到后面还跟着一个应枉涂，他就哪哪不自在。
　　应枉涂瘸着脚努力跟上，海未昇余光瞥见，放慢了步子。
　　食堂建在医院下一层。
　　海未昇沉闷地点餐，沉闷地找位置坐下，沉闷地开始吃。
　　吃的时候又不自觉开始想，医院的伙食不差，但也不是特别好，这样挑嘴的大少爷真能吃惯吗？
　　想着想着，他就食不下咽了。暗戳戳抬眼，本来只是想看看对方的吃饭情况，结果却撞进了一双黑沉深邃的眸里。
　　海未昇僵住。
　　这他妈简直比开会开小差被一起的专家点起来回答问题，结果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还社死！！
　　虽然他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就是了。
　　海未昇战术性低头，看向对方的餐盆。
　　果然。
　　“吃不惯吗？”
　　“没，只是没胃口。”
　　应枉涂虽然嘴上否认，可海未昇依旧看透了他觉得难吃的本质。
　　“哦，那你回家吃吧。”
　　应枉涂抿唇，“能吃你做的吗？”
　　“不能。”海未昇一口回绝。
　　“我记得……她会做饭。”顿了很久，海未昇补充道。
　　他面上很平静，像是不经意间说出的话，捏住筷子的指尖却因为用力而泛起白。
　　海未昇余光观察着应枉涂，对方眼里带了些迷惘，很快，应该是终于反应过来，眸光又暗了下去，海未昇能清楚看见他眼里的慌乱。
　　果然么。
　　是因为闹别扭了，所以才来找自己的，想让自己如当初一般对他那样好，让他找回信心，哪怕那位和他闹别扭，他也能从自己这里得到安慰，表明他自己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所以昨天应枉涂才会那样沉默地没有和对方说过一句话，双方却还是选择坐在了对面。
　　所以自己还是备胎。
　　周围有人小声嘀咕着外面下雨了。
　　外面的天才晴了多久啊。
　　海未昇自嘲似的勾勾唇，没再说话。
　　嘴张张合合半天，应枉涂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也只是憋出一句，“我和她没关系。”
　　“嗯。”
　　海未昇很快吃完最后一口，准备站起来走的时候，应枉涂突然喊住他。
　　“可以等等我吗？”
　　他抿着唇，从这样自上而下的俯视视角看，竟然让他像个没得到心怡玩具的小孩子一样，满腹委屈。
　　“怎么了？”
　　“我把饭吃完，我们再走吧。”
　　海未昇垂着眼，没出息地又坐回去，等应枉涂吃完。
　　这人好歹对自己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嘴挑，没打多少饭菜。
　　他吃得很快，虽然全程跟勉强他吃垃圾一样皱着眉。
　　海未昇心乱成了一滩糊糊，他看着应枉涂吃完，然后艰难地站起，手比大脑更快动作，先一步把他按下，接过对方手上的餐盘。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海未昇也没想过，多年前的习惯他竟然还保留至今，以至于面对应枉涂讶异的目光，他也只能干巴巴地解释，“你脚伤了，坐着吧，我去放餐盘。”
　　外面果真下雨了。
　　比之前的都要大，从天幕砸下来的雨密不透风，几乎成了雨墙，有不信邪的强撑着伞往外走，不出十秒，又浑身湿漉漉地拖着一把歪歪斜斜的伞狼狈回来。
　　海未昇皱起眉，看上去很烦躁，应枉涂沉默着，不敢说其实他还蛮开心的，这样就有理由赖在海未昇办公室了。
　　不出所料，海未昇语气颇不情愿的对应枉涂说，“去我办公室吧。”
　　似乎是想到些不好的记忆，他又多问了一句，“介意吗？”
　　“不介意。”
　　“那走吧。”
　　海未昇走在前面带路。
　　这个点没什么人，电梯直通十三楼。海未昇拿了个杯子冲了杯姜茶给应枉涂，给自己也来了杯。
　　弄完他又把姜片放回柜子里。
　　柜门敞开在那儿，能看见里面放了枸杞，姜片，红枣什么的，几乎堆满了一个柜子，像是专门在办公室腾出一个柜子放这些东西的。
　　应枉涂的食指勾了一下杯壁，轻轻开口，“挺养生的。”
　　“嗯。”
　　那都是高中的习惯了。
　　应枉涂的习惯。
　　海未昇不知道应枉涂有没有看出来。他从里面摸出一袋枣，放在办公桌上，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把原本摆在上面的挪开，语气不自然：
　　“你如果要用电脑的话用这台，我那台上面有工作资料，不方便看。这台……”海未昇卡了下，很快又说，“这台是先前辞职的同事不用了留在这的，现在应该还能用，将就一下吧。”
　　修长的手指挑了颗枣塞进嘴里，枣个头很大，核却小得几乎品不出来，配上一杯姜茶，海未昇一直不大喜欢这种吃法，可应枉涂却从来面不改色。
　　喝下去后，应枉涂明显感觉身上有舒服一些，暴雨带来的寒气被温暖挤出体外。
　　他看着这台电脑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在上面仅有的两个小游戏上停了很久。
　　电脑是他爱用的牌子，游戏也是他曾痴迷的两款。
　　“QQ能通过好友吗？”应枉涂问。
　　海未昇敛着眼，“QQ删了。”
　　“可以加个微信好友吗？”应枉涂又问。
　　海未昇扯了扯嘴皮子，“微信删了。”
　　“能留个电话吗？”应枉涂面不改色。
　　海未昇面无表情，“手机没电话卡，别人找我纯靠飞鸽传书。”
　　这说法就离谱了，正常人都该知道是明晃晃的拒绝。
　　应枉涂也没干过这么赖皮的事情，业务还很生涩，毕竟一般都是别人找他要联系方式。
　　一阵沉默，应枉涂终于没再说话。
　　说不上失望还是什么，海未昇呼出一口气，准备出去。
　　“但是电梯里的时候你还说你换了手机号。”
　　“你是在敷衍我吗？”
　　开门的动作僵住，海未昇故作平静，“嗯，不想给你。”
　　应枉涂疑惑，“为什么？”
　　“没为什么。”
　　摆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海未昇沉默的盯着应枉涂动作。
　　对方丝毫不避讳他在场，语音直接外放。
　　“应大律师，晚上七点见一面吧，老地方。”
　　“没空的话记得提前回我。”
　　很清亮的女声，带着女生特有的甜软音调，哪怕是喊“应大律师”这样公事公办的称呼，都格外显得亲昵。
　　这声音很熟，海未昇几乎在她刚开口的第一声就知道她是谁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海未昇利落地念出一串号码，应枉涂愣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亮，“可以再说一遍吗？我记一下。”
　　其实说完海未昇就后悔了，但是对上应枉涂狗狗般的目光，他还是又说了一遍。
　　微信上很快弹出一个好友申请，通过后，应枉涂又给他打了个电话，眼睛亮亮的，解释道，“我存下你号码。”
　　“哦。”，海未昇撇过头，“我有事儿，你待在这，等雨停了再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