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想》戥锤

1、再遇 “可我过得

　　B市的梅雨季节总是来的早，五月份就淅淅啦啦下起了雨。海未昇很讨厌这种时候，每每这时，瓷砖上总是会聚集起小水珠，擦都擦不尽，还伴着一股子霉味。
　　医院很忙，好不容易得半天假，几乎都用在了打扫卫生上。
　　已经快六点了，从阳台能看见小区已经有很多户人家都亮起灯。难得雨停，天色依旧是昏沉的，被乌云侵蚀得只露出小块白。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闪了闪，海未昇从冰箱里拿出罐罐装可乐，开口扣响时气音很大，他灌了一口，随意搭在茶几上，看了眼消息。
　　是现在的同事兼高中同学周另发来的，说是让他记得今晚七点去家叫“云翳”的酒吧参加同学聚会。
　　云翳离得不算远，半个小时能到，海未昇决定洗个澡再去。
　　出来的时候也才过十分钟，私信却已经被周另刷屏了。
　　我是周医生，我是大冤种：完他妈的蛋
　　我是周医生，我是大冤种：今年多少有点修罗场
　　我是周医生，我是大冤种：……怎么今年就都凑一起了
　　我是周医生，我是大冤种：早知道就不群发了
　　我是周医生，我是大冤种：呜呜呜
　　我是周医生，我是大冤种：我这破嘴
　　……
　　下面还有一大串，但上面的海未昇已经没看明白。海未昇知道周另是同学聚会发起人，可什么叫“今年都凑一起了”和“修罗场”？
　　直到半个小时后，云翳酒吧五号包厢，海未昇站在门口，沉默地盯着坐在沙发上喝酒的年轻男人。那一刻，他甚至在思考现在回医院拿手术刀捅死周另的可能性。
　　周另眼尖，一眼就看见门口的海未昇，顺着他的视线又看见应枉涂，顿时心里一阵心虚，赶紧走过去把人带过来。
　　找了一圈位子，结果发现就应枉涂那边上有空位。
　　“……”
　　海未昇自然也注意到了，对上周另可怜巴巴的眼神，海未昇强忍着揍他的心思，拍了拍周另的肩膀，要笑不笑，“就坐那吧，你继续摇骰子。”
　　周另吃疼地捂住肩膀，不敢相信真没事，“你确定？”
　　当年海未昇对应枉涂的心思，周另算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
　　“没事，大不了我坐的离他远点。”
　　话音刚落，离他远点的位置就被刚来的一对小情侣占了。
　　“……”周另无言地看着他，海未昇没什么感情地扯扯嘴皮子，“坐他边上也不会死。”
　　“那行，我走了？”
　　周另不死心，“你要不去我们那摇骰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海未昇看着他，略感无奈，“你走吧，真没事。”
　　海未昇慢慢腾腾移过去坐下，十步的距离愣是走了快半分钟。应枉涂显然注意到了他，没抬头，但往旁边挪了挪，给海未昇空出位子。
　　周另还在三步一回头，海未昇隐晦地比了个放心的手势，他才放下心加入摇骰子大队。
　　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堆酒，红的白的黄的色彩丰富，晃的海未昇眼花。他拿了个空玻璃杯，从一堆酒里挑出了瓶金桔柠檬，微绿的液体在包厢五光十色的灯光照耀下泛着光，入口冰凉，酸甜口的饮料，喝下后舌尖还留着酸涩味。
　　旁边人和以前没多大变化，从高中时代到今天隔了得六七年，岁月将他沉淀的更加稳重，没了那种冷淡到目中无人的感觉。
　　换以前的海未昇，就算应枉涂听他说十句话也一声不吭，他还能继续死皮赖脸赖下去。但现在不行了，肆无忌惮的少年岁月过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气没了，所以六七年后的今天，他面对应枉涂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他们坐的这排沙发能坐差不多六个成年男人，而其中坐了俩身型都娇小的女人，挤是再挤不下人了，可位子宽松很多，不至于让海未昇碰到一边的女生，也不会碰到应枉涂。
　　应枉涂不知道是在和谁聊天，眉眼都很放松，手指没停过，他手机上应该是安了防窥屏，海未昇无意瞟过去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
　　坐在这里真的很无聊。
　　有个女生点了歌在上面唱，语调甜软，唱的很好听。海未昇点开很久以前下的小游戏，叫宠物蛋糕店，属于小孩子玩的游戏，可海未昇很享受做蛋糕和修理机器的过程。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店，顶着头上心碎的小标志，海未昇无能为力地目送它。旁边的应枉涂伸手又拿起一瓶酒打开，灌满杯子然后一口饮尽，隔一会儿这么干一次。
　　海未昇下意识想阻止，却在伸出手前想到自己并没有立场去劝阻，于是作罢。
　　中途也有人过来说话，可海未昇没心情聊天，随便说几句应付过去，准备再坐会儿就走。
　　他以为今晚都是这样了，不会参加什么有趣的活动，更不会和应枉涂说话……也不一定。说不定到时候脑袋一抽就又缠上人了。
　　海未昇没想过，最先搭话的竟然会是应枉涂。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吧，应枉涂的声音很哑，低沉清晰地像是贴在海未昇耳边说的。
　　海未昇没反应过来应枉涂是在和他说话，只以为对方是在发语音，他还走神想着，应枉涂声音变了好多，没从前那么奶兮兮的了。
　　直到应枉涂侧过头，在他耳边轻轻喊他的名字，“海未昇。”
　　“你过得好吗？”
　　凑得太近了，应枉涂的唇几乎贴到他的耳垂，说话时喷洒的鼻息打在他耳畔，海未昇几乎下意识打了个颤。
　　海未昇往旁边挪了一点。他现在真的无比感谢旁边那两人是小情侣了，这样这两人才会粘在一起，给他留出大片逃避的空间。
　　他低头把游戏点了暂停，回答问题 ，“还行。”
　　空气安静下来，耳边只剩下应枉涂带着酒意的急促呼吸和自己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可我过得不好。”
　　“海未昇，这些年我很想你。”
　　……
　　周另找过来的时候，海未昇正躲在酒吧后门那，嘴里叼根烟，没点火，整个人都隐在黑暗里。
　　“你在这干嘛？要不是我知道你参加这种活动都九点走，我还真以为你跑了。”
　　海未昇的眼神往二楼包厢那扫了眼，叼着烟说话含糊不清，“躲人。”
　　这回答情理之中，却又意料之外。
　　周另也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挑出一根，点上火，袅袅烟雾掩住他的脸。他侧过头，晃了晃打火机，示意海未昇要不要。见海未昇摇头，就塞回朋克风外套口袋里。
　　“不是没问题吗？”
　　“我也这么以为，结果好像有问题的是他。”
　　“应枉涂？”周另吐出一口烟雾，略带疑惑。
　　酒吧里灯红酒绿，音响震得耳膜生疼，漂亮的舞娘在上面跳着性感的舞，台下的人激情欢呼着，跟着一起摇摆。海未昇难得有些迷惘。
　　“是。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喝醉了。可是……”海未昇迟疑着，周另侧目看他，“可是什么？”
　　二楼五号包厢依旧没有人出来，海未昇垂下头，“可是他喊了我的名字。他说他过得不好，他说他想我。”
　　周另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颇有些不争气地看海未昇，“就这？就这么一句简简单单普普通通毫无特色的一句话你就又动摇了？！”
　　“海未昇，你小子还能不能有点志气了？啊？！”
　　虽然这话有点打击人，可周另没犹豫多久，便开了口，“当初你对他怎么样，他对你怎么样，咱班哪个人没看在眼里？谁心里没点数知道他应枉涂不喜欢你？”
　　“他应枉涂什么态度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说过了这么多年你没追在他后边了，他突然觉得浑身别扭，幡然醒悟感受到你的好了，那不是贱是什么？！”
　　“应枉涂过得好不好和你没关系，未未，他只是把你当备胎。他难过了来找你，开心了就把你抛之脑后自己逍遥快活。”
　　“他一直是这样的，未未，你比我更明白。”
　　海未昇沉默着。
　　周另说得很对，对到他听见这些话心就针扎似的疼。
　　海未昇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今天看见应枉涂泛红的眼尾，他还是不争气地心软，下意识想哄，想逗他开心，却在看见沙发对面的女人时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已经是六七年后，他和应枉涂早就已经没有关系，所以难堪似的匆匆推开应枉涂，逃也似的下来。
　　别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还挺他妈贱的慌。
　　“嗯。”海未昇眨了眨干涩的眼，声音很轻，“周另，快九点了，我先回去了。”
　　周另很心疼这个样子的海未昇，他见不得像萎了的太阳花似的海未昇，那总会让他想到高三毕业刚经历母亲离世时的未未，也是这样，情绪低落空洞，像是没了生活的希望一样。
　　把海未昇送到马路上，周另不知道从哪里变出颗软糖，趁海未昇不注意，伸手拔出他嘴里的烟，立刻就把糖塞进去了。
　　嘴里溢出软糖的甜味，海未昇下意识咬了上去，看向周另，“你这么小女生？身上随时还带糖？”
　　周另翻了个白眼，把抽出来的烟扔到路过的垃圾桶里，“去你的，哄哄你你就能上天。对了，你别打车，我刚喊了李孟彦过来送你，估计快了，他在这附近谈合作。”
　　“喔，行。”
　　周另在下面本来想陪着海未昇一起等，然后就被赶上去了。说快了还真是快了，路的尽头远远能看见两团刺目的白光，随着引擎的巨大声响，跑车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呲啦”一声，车停了。
　　上面的人没下来，手举起虚虚晃了两圈，隔老远喊，“未未！上车！”
　　海未昇习以为常地坐上去，目光从对方头上顶着的一团粉毛上略过，皱起眉，“又是工作需要？”
　　李孟彦乖乖“嗯”了一声，卡在海未昇教训之前急忙开口解释，“这个是假发，就是看起来比较真而已。”
　　海未昇不怎么放心地扒拉了一遍，确认是假发才放下心，李孟彦倒没怎么介意，乖乖让他操作。
　　自从上次染发引发的严重过敏后，海未昇对他的管控就跟母鸡护着小鸡仔一样，比经纪人还严格，生怕出什么意外。偏偏李孟彦又在水深火热的娱乐圈工作，更让人放不下心。
　　想到周另手机里交代的，李孟彦小心从后视镜观察海未昇的脸色，“周另哥说你心情不好。”
　　“还行。”
　　李孟彦换了个问法，“你对应枉涂死灰复燃了？”
　　“……”
　　海未昇的脸对着车前的夜景，目光没有焦距。
　　“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