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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叶嘉呆呆地 ...

  •   叶嘉呆呆地坐在原地回想着自己的人生,发现没什么值得遗憾的地方。
      叶嘉原本的名字里面还带一个“懿”字,世间最漂亮最美好的期望也就伴随着她的一生,把她送到辉煌的教堂之上,又把她献祭给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恶魔。她并没有什么高贵的身份,也没有天生的丽质,更没有万贯家财或者滔天权势的背景,有的只是自己和家人。她从前在老家乡下,见过牛虻伏在老牛松垮的皮毛上餍足地吸血,老牛却只能向农民报以求助的眼神,在她希冀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一幕时,清脆的皮鞭声毫无预兆地扎进她的耳膜,天地间都充斥着尖锐的声响。
      叶嘉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模模糊糊的。
      吸血的牛虻,伏在老牛的身上——叶嘉笑起来,不由自主地拍了拍手——尽管她已经长成了所谓的“大姑娘”,她依旧保持这样童真的习惯,她的心灵仿佛从始至终都不曾被污染过,就像太宰治在其《人间失格》中描写的纯子一样,纯洁得一尘不染的灵魂。这是一种罪孽,上帝把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放在这片污浊之中,想让她出淤泥而不染,想让她作为标榜存在于这个世间,想让她带领人们再次走向善的境界,想让她成为光明的指引。
      古人很聪明,他们用“圣”作为制服这种人的衣冠,那必须是纯白的衣物,那必须是礼仪的标尺,那必须是跪服的崇拜,那必须是与世隔绝的人生。而女子与男子有一点不同,由于生来便带有的构造,女子还必须是处子。
      这才能是圣女。
      叶嘉从前学历史的时候,经常构思一些架空的历史朝代,幻想自己是万民崇信的圣女,幻想自己身穿洁白的衣裙,幻想自己在高高的祭台上吟诵神秘的咒语,幻想自己能够用一汪圣水治愈伤口与病痛,幻想自己为了一国的黎民,走向熊熊的火堆。
      现在想来,她只觉得自己疯了。
      她并非是独生子。在叶嘉的家里,还有一个与她一同分享父母的弟弟。那个男孩子她从他出生时就认识,皱巴巴的脸慢慢舒展开来,与她相似的眉眼透露出懦弱与阴险,却又对她充满崇敬与羡慕,甚至有些有利可图的喜悦。叶嘉不是看不出来,她作为一个“姐姐”,本就有许许多多的错处,父母并非不偏袒她,而是无暇偏袒她,她的作用是在父母脸上增光,而弟弟的作用是传承这一代叶家的香火,留下父母当初诞育圣女的基因。叶嘉的弟弟叫叶铭,铭记的铭,铭文的铭,是能被刻在那些石头和青铜器上的名字,是能用刻刀一点一点刻进人骨血的名字,叶嘉现下明白过来了,被刻进去骨血的是她,不是她的父母亲戚,她过得好了,叶铭也得过得一样好,她要凭依着父母零星的一点爱意去慰藉他们对不成器的儿子未来的忧心忡忡——她要共享自己的人生。
      叶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人生要由三个人来承担,他或许是不成功的,但就现在的光景来看,他甚至都不能被视作一个人。那时她20岁,他17岁,她如日中天,他却畏畏缩缩地与那些人挤在阴沟和下水道里,瞧着她,瞧着她脸上的粉底和口红眼影,他忽而觉得素颜的姐姐是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他不爱她了,这样的庸俗怎么能配得上自己心里的圣女。于是他摔下筷子,父母也怔愣地看着自己没来由生气的儿子,等待他的发落。
      “你涂脂抹粉干什么啊?你要去勾搭有钱人么?”
      叶嘉也怔住了,粉底盖住得伤疤蠢蠢欲动,脸上火辣辣的。她望向自己的父母,渴望寻求一些理解——她却看到了怀疑与赞同,就像一些种子破土之前的那股冲劲,盖在上面的土壤碎成土块,硬结的,干瘪的。一股无名火冲了上来,她正打算开口,却被行刑者戳中要害:“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有钱不给家里,却用来涂抹自己?我现在正是用钱的最重要时机,你这是个姐姐该有的样子吗?”叶嘉心里忽而有一块空了,那些土块伴随着重力在心底的深渊不断下降,她甚至都没有听父母的说辞,正想一摔筷子一走了之,却迎来怒不可遏的一掌。
      她被掼倒在地,她看着母亲阻拦父亲的模样,看着自己弟弟洋洋自得阴谋得逞的神色,沉重的圣女白衣又套在了她的身上。
      他没有未来,就要把她的未来也要夺走。
      她又想起自己23岁的时候,那个孩子在读一所不入流的大学,回家带了个自己的舍友,染着蓝绿色的头发,活像个漫画书中有着泡面头的精灵,她记得自己与他们一桌吃饭的时候,这男孩子看她的眼神,有着爱慕,更多的是狎昵,那种看到自己猎物的眼神,她知道那个男孩子在想什么,在想她衣裙之下的光景,想她与他在一起的时光,想她为了他肝肠寸断连连祈求,想她对自己有怎样的不轨之心……叶嘉只觉得好笑,却没成想她的弟弟真就来问她对这个蓝精灵的看法,她用尽委婉的手段拒绝,却被认为欲拒还迎的一把老手。
      叶嘉只觉得荒唐。
      她曾经在想,人死后能化作一抔黄土,那么黄土高原上刮过来的大风,那些被席卷至高空又失去凭依摔下去的黄沙,是不是古人的遗迹?那风是不是就冒犯了古人?一抔黄土,一抔黄土,那以前的世世代代都被我们踩在脚下,甚至封在沥青的硬化路面里面,打进十八层地狱一般,翻不了身。
      叶嘉厌恶这样的人生,不论生前如何风光,死后最终还是被人踩在脚下,或许还有那些无知野蛮者的唾弃——俯首甘为孺子牛,想必是这样的。叶嘉惊觉自己自私得很,什么都要紧紧攥在手里,她释然了,这种不叫压榨,叫奉献;不是绑架,是义务。她忽而伸出了手,向自己的弟弟伸出了手。
      手指纤细修长,莹白润泽的肌肤,泛着粉红的指尖——右手的中指指端有一大块扭曲的肉块突出来,将自己的指尖向右边挤过去,长长久久地挤过去,大拇指地第一个关节处有着厚厚的茧子,是长年累月写字积攒下来的。手掌上的纹路纵横交错,乱成了一团麻,又达成一个结,一个接着一个,解都解不开。
      她知道父母下世,这便是自己唯一的血亲,在感念前人的悲痛之中,怜取眼前人必定是她的报应。叶嘉心想,我得提前习惯这个孩子,毕竟来日方长,日子总要过下去。
      这样的女孩子就会青史留名,就能一点一点爬上用血肉筑成的祭台。
      叶嘉总能因为这样一件小小的功绩,因为这样一次奉献,雀跃高兴许久。
      这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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