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戈》爱睡觉的橘子

10、归来 第八日

　　第八日，顾湘又见到了萧尽辉，那人与往日不同，既不是痛苦的哀求她，也不是深情的盼着她，反倒是风平浪静的倚在门栏上，周身裹了风土气，像是久不归家的旅人归了家。
　　顾湘对萧尽辉一次又一次的出现早已习以为常，她不自觉的喜欢这样的混沌，既能在清醒中坦然，又能在混沌中贪恋。
　　她自然地走上前去，为他抚了抚衣裳，拍去一身尘土，如同市井间的夫妇一般，热络而又亲切。
　　“要不要来塌上歇歇？”
　　顾湘一边询问，一边拉着萧尽辉的手便往里走，一如往常般躺进里侧，将身边给萧尽辉留了一个空位。
　　萧尽辉一路沉默的跟着她，顺着她的意思躺在她身侧，彼此都不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却不显得突兀，两人的呼吸声交融在一起，只觉得令人心安。
　　丫鬟的一声大叫，碎了这场泰然的美梦。
　　那丫鬟呼着喊着，“王妃，王爷平安回来了！”
　　顾湘睁开眼睛，好似还在回味刚刚的梦。
　　梦中的他与她，祥和又安宁。
　　顾湘回过神来，听着丫鬟一句赛一句的兴奋，正待她起身，她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躺了一个人。
　　她慌乱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确认自己已经清醒，她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不是梦一场。
　　那人也坐起身子来，“王妃，这几日可还好？”
　　低沉的声音传来，把顾湘惊的身后起了一层冷汗，她诧异的看着萧尽辉，试探着用颤抖的手抚上那人的脸颊，温热的触觉却让她四肢生凉，
　　“王妃，怎么了？这样胆小，怪不得连人都不会杀啊。”
　　顾湘只感觉心脏猛烈的跳动着，就卡在喉头，不自觉的吞咽，却一句话都问不出来，惊惧一点点击溃了她的理智。
　　萧尽辉见她不说话，也不意外，反而直逼她的双眸，“顾湘，当时你只要把那把匕首插进来，我是断然活不成的。堂堂郡主居然都不知道杀人要补刀啊？”
　　那人越说越近，最后几个字问出口的时候，呼吸几乎是打在了顾湘脸上。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顾湘被他逼问的目光注视着，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一定没有提前查看过那处断崖，且不说断崖下树杈横生，从断崖向下不深处就有一处洞穴，第一日林叁寻我的时候，就发现我在洞穴了。王妃，下回杀人要踩点。”
　　前面萧尽辉还是冷静的叙述，最后一句又转向顾湘，目光直射顾湘。
　　顾湘被他的目光看的有些发颤，那人是带着几分恨意对她的，顾湘好似被密密麻麻的疼痛包裹着，她不得不意识到曾经的萧尽辉的确死了，被自己亲手了结了。
　　她倔强的抬起头来，不肯让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滴落，释然而又决绝的笑问到，
　　“你会杀了我么？”
　　“我不知道。”
　　顾湘点了点头，笑着说“好”
　　“你还会杀我么？”
　　“不会了”顾湘知道，自己是没有理由再要一次那个人的性命的，他若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绝不会让那人多活一日，可惜他不是。
　　无论在朝堂还是在江湖，他都称得上为国为民，这样的人，顾湘不应当为了私情而杀他千次，百次。父亲更多是死于朝堂辗轧，是权力争斗，也是新旧交替。朝代更迭必然伴随着流血与牺牲，天下之极，必然需要有人亡己身，救万民。这个人不是自己父亲也会是其他人。
　　她一直都明白这些万千仁人志士走出来的道理，可是她依旧不甘，那人终究是血肉相连的父亲，她永远无法做到袖手旁观，同过客一般冷静，残忍的去看待这桩于史书不过寥寥几笔的故事。
　　所以，她用半生谋划，哪怕如今要身死，她也从不后悔。
　　如此一想，她绷直的身子猛的松懈下来，坦荡的问他，“那你这几日在何处？”这句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自然是查了查我夫人的身份啊。我可没有活第二次的命了。”
　　“何必废此等功夫。周湘，江州州牧周舒之女，十岁父亲被暗军杀于家中，母亲随父亲而去。三个月后，被京都刘家夫人认为亲生女儿，记入族谱。十五岁，刻意以身救章王，搏得郡主虚名。十八岁，听于陛下，以恩相挟，嫁于章王。”顾湘的声音清冷疏离，仿佛不是在讲述自己的身世。
　　“王爷还有何疑虑之处？”顾湘不再瑟缩，干脆迎上他的视线，安然的直视着他。
　　萧尽辉缄默不语，良久只说了一句，“你父亲的事还有玄机，我需先进宫面见陛下一趟。”
　　顾湘笑了，笑的肆意又欢快，眼角竟都带了泪水，“萧尽辉，你怕我自戕啊？”
　　顾湘不得不承认，萧尽辉太懂她了，只怕他前脚刚走，她就会葬身此间，她的笑，她的不杀，都是在放下。
　　杀不了萧尽辉的放下，只有杀掉自己了。
　　而萧尽辉却用顾舒死亡留住她，他在她唯一值得留恋的事留下她。
　　萧尽辉没有回答，因为能回答的只有，“我不知道。”